第789章 歸家！
時間一晃，半個月過去。
“嗡”按鈕按下，電機平穩啟動。
沉重的卡盤緩緩旋轉起來，主軸箱裡那惱人的“哐啷”異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勻、有力的運轉聲浪。
“嘿！真修好了！”
“金技術員，你這手藝，絕了！”
圍觀的幾個工人則七嘴八舌。
“金技術員你這經驗真不是蓋的！”
“是啊，就跟老技師似的！”
“咱們廠裡這下又添了個能人！”
金建賢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擺擺手：“沒啥，碰巧懂這個，以前在配件廠，這種活兒幹得多。”
他收拾好工具，習慣性地把它們擦拭乾淨，擺放整齊。
“走吧。”
金建賢看向在一旁站著的李開朗。
“厲害啊，不到半個月時間就適應了。”
“哪裡哪裡，這還得多虧了你幫忙帶著，要不然我哪有這麼快適應。”
這半個月，李開朗按照王主任的吩咐，有空就帶著金建賢在車間裡轉。
與其說是“帶”，不如說是“同行”。
金建賢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迅速地吸收著軋鋼廠的一切。
堆積如山的圖紙，他都一一看過，遇到不懂的術語，就抓住李開朗問個明白。
半個月的時間，也跟李開朗差不多，把所有的圖紙都過了一遍。
有著在配件廠多年的工作經驗，這半個月，金建賢的進步是肉眼可見的。
技術科的人從最初的觀望、好奇，到現在真心接納和佩服，這個過程快得有些出乎意料。
讓技術科眾人都以為他就是另一個李開朗。
不過仔細一想金建賢工作多年，有充足的經驗，倒是能接受。
不過這樣一來，更加凸顯李開朗的特殊。
修好的車床重新投入生產，車間裡又恢復了熟悉的轟鳴節奏。
金建賢和李開朗並肩往技術科辦公室走。
“明天就國慶了，三天假，你有啥打算？”
金建賢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期待和一絲近鄉情怯的神情。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快，“打算回鄉下老家一趟。”
“回老家？”
“是啊。”金建賢搓了搓手，目光投向窗外遠處，“剛入職廠裡那幾天，心裡沒底就沒敢回去說，這不正好安頓下來了，打算回去一趟說一聲。”
金建賢是鄉下出來的，換工作這麼大的事，不敢跟家裡人說。
也就是現在總算是安頓下來，待遇甚麼都比之前好很多，最重要是有輛腳踏車，心裡有了十足底氣才敢回去說。
“回去挺好。”李開朗點點頭。
金建賢轉過頭，“那你呢？你打算這三天怎麼過？”
他知道李開朗一直一個人生活。
李開朗聳聳肩：“大概.就待在家裡吧？或者出去隨便走走，透透氣。”
“不出去玩玩？或者看看電影？”金建賢試著建議。
李開朗嘴角扯出一個有點無奈的笑：“玩？玩啥呢？城裡也就那麼幾個地方，你也在城裡待過幾年了，有啥好玩的。”
“至於電影？翻來覆去就那幾部片子，都快能背下來了，熱鬧的地方人多，也吵。”
“還是59年的好啊，熱鬧！”
金建賢沉默地點點頭，前兩年確實熱鬧，他都有些懷念，都怪大環境不好！
今年街道辦也沒舉辦甚麼活動，
兩人回到技術科。
李開朗剛坐下，屁股還沒坐熱乎，小趙便來叫他：“李哥，車間有個活。”
“我這就去。”立馬起身跟著小趙直奔車間。
金建賢收拾一番桌面，為下班做準備。
這時，劉工便走了過來，臉上笑眯眯道：“小金，怎麼樣？還習慣？”
“劉工，還行，都挺適應的。”金建賢應道，憨厚的笑容掛在臉上，但眼神裡卻多了絲謹慎。
剛上班那陣子，李開朗就跟他提醒過劉工這人。
“那就好那就好。”劉工點點頭，“你這半個月，進步快得嚇人喲，連圖紙都能跟李開朗那小子比劃了。”
“嘖嘖，到底是老師傅，底子厚啊，以後必能成工程師！”
對於能否成工程師，金建賢現在可沒有奢求。
“過獎了劉工，我離工程師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金建賢謙虛道。
“哎，謙虛！太謙虛了！”劉工擺擺手，身體又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目光狀似無意地瞟了眼李開朗空著的座位方向。
“不過啊，小金，有句話，我這當老大哥的，覺得還是得跟你說說，免得你吃虧。”
金建賢的心提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劉工您說？”
“你看啊，”劉工搓了搓手指，“李開朗這小子，是挺能幹，這點沒得說。王主任讓他帶你，也確實是看重他。但是呢”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觀察著金建賢的反應。
“年輕人嘛，有時候就嗯，有點傲氣，或者說，怕被別人比下去。”
“你學得這麼快，說不準就能超過他了，這人啊，是受不了落差的。”
聞言，金建賢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果不其然，這劉工沒安好心，簡直是睜眼說瞎話。
“老李對我挺好的，教我很耐心。”金建賢的語氣沉了點，不再是剛才的客套。
劉工顯然沒達到預期效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馬上又活絡起來：
“耐心？那是當然，王主任交代的任務嘛！小金你是老實人，可能沒往深裡想，我是怕你太實誠了。”
“技術科這塊，水深著呢，你才剛來甚麼都不懂，還是得多看看。”
“你學得這麼快，小心他回頭在主任面前說點啥，畢竟你剛從配件廠過來，根基淺嘛.”
這話就有點誅心了。
金建賢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劉工您想多了，老李人正派，技術也好，我跟他學了不少。”
“功勞不功勞的，都是廠裡的活，把機器修好、把圖畫對才是正經，主任那邊自有公斷。”
聽到這麼說，劉工臉上的笑容終於有點掛不住了，眼神閃爍了幾下，透出點尷尬和不悅。
他知道自己這離間計在金建賢這兒怕是碰了個釘子。
“行，你忙吧。” 說完灰溜溜離開。
本來他還想著稍稍挑撥一下兩人的關係，沒想到兩人的關係竟然這麼鐵。
不過也沒事，‘好事多磨’，水滴石穿，打個釘子即可。
好一會，李開朗回來後。
金建賢沒有立刻跟他說，劉工還在科裡看著。
等他關上門，金建賢立馬拉著李開朗出去說清楚。
“這狗東西，挑撥離間弄到我們這，這他孃的該死啊！”
“技術沒多厲害，還把精力放著這挑撥離間、勾心鬥角上！”
來了這麼多，李開朗自然是打探清楚劉工的情況。
一個無證的工程師，不想著把重心放在工作上，反倒是放在挑撥離間上，難怪王主任、凌工看不上他。
“行了，這事你就別管了，要不是他還頂著工程師的名頭，王主任早就弄了他。”
“以後等咱們當上工程師了，這個狗東西自然就灰溜溜地滾了，別理他就是了。”
再怎麼說，劉工起碼也是個資深技術員，能力還是有的，起碼還能做事分擔壓力。
對於他的行為，大家看不上，也不太想提走他失去一個優秀的勞動力。
“好。”金建賢點點頭，也算明白怎麼一回事。
“成，時間也不早了，你也收拾收拾怎麼下班吧。”李開朗道。
兩人回到技術科，不少人都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氣氛甚是歡樂。
叮鈴鈴——
下班鈴聲終於響起！
瞬間，烏泱泱的工人們從車間裡湧出，齊刷刷地直奔大門。
“下班下班！”
“放假咯！三天假期！”
大家興高采烈的出了軋鋼廠。
“喲，老張，這三天咋過啊？”
“還能咋過，在家過唄！今年街道辦也沒辦啥活動，真是可惜啊！”
一說到這，不少工人們紛紛附和贊同。
“是啊，前兩年那文藝演出，可是真好看啊，咱們也是看了會文工團姑娘演出啊！現在想想，可真是懷念啊。”
“可不嘛！演出有好看，姑娘也好看，可惜沒得看咯。”
三三兩兩的工人不由地惋惜。
大家都各自訴說著該怎麼過節。
金建賢聽到鈴聲，匆忙跟大家打了聲招呼，便著急忙慌騎車直奔供銷社。
供銷社裡人頭攢動，都是趕在節前採購的工人和家屬。
金建賢擠在人群中，目標明確：兩瓶地瓜酒、一些點心、一小包糖。
他盤算著，白糖給娘，點心給侄子侄女們甜甜嘴，燒酒是給爹和大哥的。
這些東西在鄉下是稀罕物，尤其是這白糖和點心票，是他用廠裡發的副食券特意省下來的。
看著售貨員用粗糙的草紙把點心包成四四方方的樣子，再用紙繩繫好，金建賢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家人驚喜的表情。
“金技術員，買這麼多好東西，要回老家啊？”旁邊一個相熟的工人招呼道。
“哎，是啊，明兒一早就走。”金建賢笑著應道，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輕快。
“有腳踏車就是方便！路上當心點啊！”
“好嘞，謝謝！”
拎著沉甸甸的網兜出來，金建賢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掛在車把上，又用繩子加固了一下。
回到家，將東西都規整好，金建賢特意將這個月的工資全取出來。
這個月他就上了一半，只能領一半的工資24塊2毛5。
楊廠長很想多給，但他也得遵守廠規廠紀。
“還挺多的。”金建賢拿著這筆工資，反倒是欣喜若狂。
他在配件廠，自打轉正以後就從沒升過工級，一直在42塊5沒動過。
跟他對著幹汪立興、牟光復倒是升級加薪，他卻一直沒有。
他一來軋鋼廠，就是48塊5，幹個一年轉正可就是55塊。
對他來說，他的工資直接是從42塊5直升到55塊，足足多了12塊5。
一下子多了10多塊錢，足夠他在城裡勝過，有這麼好的待遇幹嘛還要在配件廠那裡待著。
最近他還聽說，配件廠那裡沒了他維修機器，出了一些差子，好懸沒處理好。
聽說那兩個人都被鮑大興臭罵一頓，罵的那是屁滾尿流。
除了工作上，他還從小趙三人口中打聽到，在夜大上，他倆也過得不好。
連續三個好訊息，讓金建賢對軋鋼廠的歸屬感更甚。
他小心地將錢貼身放好，又把給家裡買的地瓜酒、點心和糖包仔細檢查了一遍，用舊報紙和布條裹得嚴嚴實實。
“明早得早起回去，騎回去怎麼著也要有個三四個鍾，還得準備一下意外。”
金建賢有準備好東西，以防腳踏車在路上出意外。
所有的東西都備好，金建賢這才洗漱早睡。
窗外天色剛矇矇亮。
金建賢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推著心愛的腳踏車出了門。
帶著寒意的風掠過耳畔，吹散了他最後一點睏意，胸中湧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期待。
他離開鄉下老家到城裡工作已有好些年頭，每次回去都是心事重重，生怕自己沒混出個樣子讓家人擔憂。
唯有這次，他腰桿挺得筆直，車架沉甸甸的不僅是禮物，更是他在城裡紮下根、有了奔頭的證明。
他要讓爹孃看看，讓大哥大嫂看看，讓那些看著他從泥地裡走出來的鄉親們看看，他金建賢，在城裡的大廠子裡站穩了腳跟，日子有盼頭了！
車輪滾滾。
道路兩旁的景色從整齊的磚房變成了低矮的土坯農舍，再變成大片大片收割後略顯寂寥的金黃稻田。
田埂上堆著高高的稻草垛，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包。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枯草和焚燒秸稈的混合氣味。
偶爾有早起下地的農人，裹著厚厚的舊棉襖，扛著鋤頭或挑著擔子，看到騎著嶄新腳踏車、穿著乾淨工裝的金建賢，都投來驚訝和羨慕的目光。
看著道路兩旁熟悉的田地、村莊，金建賢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離村子越近，那份“近鄉情怯”的感覺就越是強烈。
離開配件廠，到軋鋼廠，雖說待遇好了，還有了腳踏車，但這畢竟是背井離鄉換工作，是大事。
爹孃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不安分？大哥大嫂會不會覺得他給家裡添負擔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