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新生與抉擇
次日。
材料科。
不用再想著學業，又不用忙著工作的事，李開朗現在徹徹底底的輕鬆了，啥事都沒有。
“唉，這才是當領導該有的樣，幹啥活啊！”
李開朗不由地感嘆一句，伸了個大懶腰便直直地躺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晃盪著。
“現在可算是沒啥事了，總算是能輕鬆咯。”
整個材料科就他一個人最閒，外面都忙瘋了。
月底了，該做表整理資料了，王會計和劉慢條此刻正焦頭爛額著對著資料做表格。
哪怕是趙小海和張偉都沒閒著，得去庫房看著。
經過一個多月的學習，兩人質檢的能力提升了不少，距離獨當一面也不遠了。
稍微休息休息，李開朗便出門和錢科長去開會。
每週的第一天，都是開會的日子。
軋鋼廠肅清一事也過去了一個半月了，大家也逐漸適應工作，空缺的職位也都填補上。
進到會議室，還是老樣子，楊廠長在臺上講話，他們在臺下聽著。
終於，捱打散會，楊廠長忽然叫住李開朗：“小李，你跟我來一趟。”
“好。”李開朗點點頭，跟錢科長打聲招呼後便跟在楊廠長身後。
楊廠長辦公室。
“小李，昨天夜大考試，考的怎麼樣？難不難？有沒有把握啊？”楊廠長關切問道。
用那大手用力拍了拍李開朗的肩膀，拍得他肩胛骨又是一陣痠麻。
李開朗扯了扯嘴角：“感覺還行，理論我感覺答得還不錯，錯的不多，實操的活兒也比較順利，完成的工件應該符合要求。”
“成績畢竟還沒正式公佈，半月後才能揭曉具體分數和最終結果，一切猶未可知。”
“嗨！”楊廠長大手一揮，渾不在意，“知道你，你小子從不打無把握之仗，說‘還行’，那就是穩了！”
“我還聽說老嚴還誇你了，那更說明問題，你你放寬心，該吃吃該睡睡。”
又重重拍了一下李開朗的肩膀，這次稍微輕了點。
“這段日子啥也別想，好好歇歇！你在廠裡的表現，大夥兒都看在眼裡。”
“等你畢業證一到手，我給你‘加加擔子’，趁著成績沒出這幾天，養足了精神頭，到時候大幹一場！”
“加加擔子”四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李開朗心領神會，這恐怕是要正式把他調入技術科。
這也是，當初楊廠長就是這麼想的，後來他也是這麼想的，不然書白讀了。
“好嘞！謝謝廠長關心。”李開朗認真地應道。
楊廠長滿意地點點頭，又關心地問了問昨天考試的一些細節，李開朗挑了些能說的講了。
末了，楊廠長似乎想起甚麼，問道：“對了，小李，你那幾個同學考的怎麼樣？能畢業嗎？”
李開朗搖搖頭：“這我不清楚，不好說，不過我對他們有信心。”
楊廠長點頭：“有信心就好，之前讓你和他們說說，他們有沒有意向來咱們廠？”
之前楊廠長就讓李開朗跟金建賢三人說說話，透透風，把他們‘拐’進軋鋼廠。
金建賢那裡倒好做點，沒拒絕沒同意，俞杏梅和齊夢如就比較難做，兩人都沒答應。
“這個.說了，但他們都沒應，到時候我再跟他們說說。”
“成，這事可就麻煩你了，你也知道咱們廠前幾年走了很多工程師，現在正缺的緊，多一個是一個。”
“您放心，我會盡可能勸他們。”
楊廠長點點：“行了，你去休息去吧。”
送走李開朗，楊廠長摸了摸下巴：“連夜大都考完試，大學那邊也差不多，不知道部裡有沒有大學生分配？”
“還是去問問看，探探口風！”
想到這，楊廠長立馬收拾一番，直奔冶金部。
“大領導”
“小楊來了，甚麼事？”
“瞧你這話說的，沒事我就不能來看看您？”
“哈哈哈，你小子，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有啥事？”
“哈哈，還是逃不過大領導的眼”楊廠長一頓拍馬屁後，直接開門見山。
“大領導，這也都7月底快8月了，聽說大學那邊也差不多畢業了，不知道部裡有沒有學生分配？”
“大領導您也知道，我們軋鋼廠，特別是技術科，老師傅都走的差不多，現在特別缺人”
楊廠長一番訴苦。
大領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後靠。
“小楊，你的想法我明白，但是全國多少廠子？，從四九城的大型軋鋼廠，再到地方的小五金廠，哪一個不急缺大學生？哪一個不是在部裡排著長隊等著要人。”
聽到這，楊廠長知道自己白來一趟。
這幾年每次來部裡都是吃閉門羹，甚麼都撈不到。
“僧多粥少，狼多肉少啊！別說你紅星軋鋼廠，就連第一軋鋼廠，他們也一樣分不到人，每年那麼點分配指標，部裡平衡來平衡去，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雙手一攤：“沒有，實在沒有。部裡的分配計劃早都定了，不可能給你們廠單獨加塞。”
大領導語重心長地說：“廠裡求發展，不能光想著伸手朝上面要，得自己想辦法。”
“是是，我知道了。”楊廠長連連點頭，啥都沒多說，“我這就回去想辦法。”
說完打了聲招呼便離開，楊廠長臉上無悲反喜。
“幸好我早有打算，培養了小李，要不然廠裡一個大學生都沒有，光靠部裡分配，啥時候是個頭。”
“現在就看小李了，他要是能畢業，不僅要給他加加壓，還得讓部裡再培養幾個大學生。”
楊廠長回去的路上思索著，廠裡有哪些人值得送去夜大培養。
李開朗既然都能成，沒想到他們成不了，再說有甚麼不懂的，還有李開朗在，可以從旁解決。
把李開朗培養出來，不僅能給廠裡做事，還能幫助其他人學習，這反饋頗多啊！
回去的路上，楊廠長看著萬慎：“小萬，回廠後你看看咱廠裡有哪些年輕人能力行、有上進心，把名單列出來給我。”
聞言，萬慎有些摸不著頭腦頭腦，“好的廠長，不過您要這名單做甚麼？”
“這你就不懂了，部裡跟以前一樣，沒大學生分配給咱們，大領導說了讓咱們自己培養。”
“這不，既然李開朗咱廠能培養出來，未必不能培養出其他大學生，這個事咱們得上點心，等部裡來，還不如自己培養的好。”
聞言，萬慎點點頭：“我明白了廠長，我回去後立馬安排。”
“這事你上點心。” 對於楊廠長而言，培養出李開朗這個案例，未必不能培養出其他人。
在他眼裡，既然李開朗能成功，其他人未必不行。
成功是可以複製的！
另一邊。
第三配件廠。
“.嗤，還看書呢？裝模作樣給誰看？真以為考了個試就能翻天了？就你這樣還能畢業？”
“咱技術科，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那張虛頭巴腦的紙！”汪立興聲音尖利。
牟光復附和道：“就是，你一個鄉下泥腿子出身的，就算瞎貓撞上死耗子考過了，那也叫大學生？”
“人大學生都是在學校裡讀書，就你去夜大讀書，還三天兩頭去一次，就這能讀出甚麼東西來？”
“哈哈哈！”兩人哈哈大笑，毫不吝惜大聲嘲諷。
金建賢的手只是微微一頓，隨即毫不在意翻過報紙，連眼皮都懶得抬。
對於汪立興、牟光復兩人的嘲諷毫不在意，這幾年都這麼過來了，金建賢反倒是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喂！金建賢！”汪立興猛地站起身來：“啞巴了嗎？老子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嗎？裝甚麼大尾巴狼？！”
“別以為考了個破試就理不清自己個是誰了？在咱們第三配件廠，你就是個給我們擦屁股的修理工！”
“離了廠，你甚麼都不是！還敢在老子面前裝清高？”
汪立興越說越激動。
金建賢終於是放下報紙，目光平靜地掃過紅耳赤的汪立興和一臉譏諷的牟光復。
眼神裡不再有過去被刺痛時的閃爍，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在看兩個與自己不在同一世界的跳樑小醜。
“說完了？”金建賢的聲音異常平穩，“說完就麻煩讓讓，我要去二車間看看那臺鑽床的油路調整好了沒有？”
“哦，對了，汪技術員，上週那批零件的廢品率統計報表，張主任說一會開會要用，不知道你做出來了沒有？”
“希望你能快點，免得耽誤開會。”
被兩人排擠，金建賢自然是沒有參會的資格。
說完，他不再看兩人瞬間僵硬漲紅的臉，拿起工具箱打算去車間看看，省的在這裡被兩人吵得不安寧。
就在這時，廠長鮑大興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一大早的吵吵鬧鬧成何體統？汪立興！牟光復！你們兩個嗓門那麼大，我在走廊那頭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如同冷水澆頭，讓汪立興和牟光復渾身一激靈，剛才還兇狠囂張的氣焰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汪立興胡亂找了個理由：“啊，廠長！沒.沒甚麼大事！真的！”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辯解，一邊慌亂地試圖扯出一個合理的理由，“我們就是.就是在跟金建賢交流，嗯，交流！教他點東西，對！”
牟光復同樣扯謊道：“對對對！廠長您明鑑！是老汪汪工他在跟我討論剛才那個技術問題。”
“正好金建賢過來了，我們就順便.嗯，順便跟他傳授點經驗，討論得熱烈了些，“對，沒錯，我們教我完了，這就走。”
“是這樣嗎？”鮑大興明顯不信，狐疑的目光越過兩人，落在一言不發的金建賢身上。
汪立興和牟光復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眼神像錐子一樣釘在金建賢臉上，眼神無聲地警告看著他，似乎是是在威脅金建賢不要亂說話。
金建賢無視掉兩人的威脅，又瞥了眼鮑大興，以前我挨欺負的時候，可沒見你這樣在意過？
他‘嗯’了一聲，不知道在表達甚麼意思。
反倒是兩人聽到這，心裡如釋重負，“廠長，我們我們手頭還有幾個夾具圖紙急著要出，再不趕出來耽誤下午車間裝配。”
牟光復也立刻附和：“對對！任務緊！任務緊！”
鮑大興揮揮手，兩人急不擇路跑遠，語氣帶著刻意為之的溫和。
“小金，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有點話，想單獨跟你談談。”
“好的廠長。”金建賢很意外地看著鮑大興，放下東西跟著去辦公室。
“建賢啊，坐坐坐！”
鮑大興熱情地讓他坐下，笑容有些親切：
“聽說你昨天剛考完夜大的畢業考試？哎呀，辛苦了辛苦了！這三年可不容易。怎麼樣？考的還順利嗎？有把握嗎？”
對於鮑大興這突如其來的、毫無鋪墊的“關心”，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受寵若驚的樣子，只是不鹹不淡道：
“還行吧。有沒有把握誰也不好說，最終得看成績。”
被這麼冷冰冰回應，鮑大興笑容僵了一下：“是啊，我聽說這次考試題目出的特別難，刁鑽得很！誰也不敢說十拿九穩嘛！理解，理解！”
說完，又立馬轉移話題，關切說道：
“最近在廠裡怎麼樣？工作上都還順利吧？技術科這邊，事情處理的有沒有遇到甚麼困難.”
“要是有甚麼難題或者需要廠裡支援的，千萬別客氣，直接跟我說！廠裡一定全力支援你！
“還行，沒啥事。”依舊是冷冰冰的回答。
鮑大興臉又僵住了，直接就開門見山：“建賢啊，以前.咳，以前是廠裡工作上有疏漏！”
“讓你一個夜大的高材生，明珠蒙塵了！受了委屈，是我這廠長沒當好！”
“委屈？”金建賢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廠長，我做的本職工作一直是裝置維修和維護，職責範圍內的事，做好是本分，算不得委屈。”
很明顯話中有話，他金建賢一個技術員，本職工作怎麼可能會一直幹維修裝置。
這不是他專業該做的，但他偏偏做了。
金建賢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職責範圍”，就將過去的被排擠、被嘲諷等艱難歲月一併帶過。
而這恰恰是對鮑大興最大的諷刺。
鮑大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金建賢這種油鹽不進的平靜讓他感到一陣無力。
“不不不，這是真心話！建賢，你的能力，尤其是你對廠裡裝置的熟悉程度，絕對是頂尖的！我已經決定了！”
鮑大興挺直腰板，試圖恢復一些廠長的威嚴。
“從現在起，你調到第一小組擔任負責人！享受工程師級待遇！汪立興、牟光復他們，都歸你管！”
“以後廠裡的核心專案，由你來牽頭主持！怎麼樣？”
鮑大興金建賢施以重任，也是看在他夜大學習三年份上。
無論能否順利畢業，金建賢學的這三年，就比汪立興、牟光復這些中專畢業出來的強很多。
三人都不在一個層次上，這次加壓也是他突然想起了金建賢。
金建賢抬眼，目光終於有了點波動，卻不是驚喜。
“謝謝廠長對我的重視，只是我現在剛考完試，身心俱憊，實在是無力承擔此重任，還請廠長收回成命。”
鮑大興自然不會輕易讓金建賢拒絕，但金建賢始終是油鹽不進，對於鮑大興的重任就是拒絕。
“廠長，車間裡還有事，我就先去忙了。”
說罷，金建賢直接起身，不給鮑大興拒絕挽留的機會，直接走人。
順帶還把門帶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