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軍令狀 事終了
接下來的幾天,材料科、庫房表面上維持著慣常的運轉。
但平靜的水面下卻是暗流洶湧。
庫房那邊,新收貨記錄表在李開朗幾次三番的強硬督辦下,暫時強行推開了。
但執行的過程充滿了陽奉陰違。
那個被錢科長點名的黃庫管,每次登記時都唉聲嘆氣,磨磨蹭蹭。
他故意在需要書寫清晰名稱上,龍飛鳳舞地簽上辨識度極低的字跡,寫出的字如同密電碼,缺胳膊少腿,非朝夕相處者絕難辨識。
有時司機師傅不耐煩地催促,他就故作手忙腳亂地加快速度,寫得更是一塌糊塗。
比草書更草,比狂草更狂。數字?更是大小不一,傾斜歪扭,7能寫成1,3能寫成8,純靠猜。
李開朗巡查發現幾次,當場指出來:“黃師傅,名稱請寫全稱,字跡要清晰可辨,這份表是用來做甚麼的,想必您清楚。”
黃庫管反應堪稱教科書般標準:猛地一拍額頭,臉上瞬間堆滿十二萬分的歉意,眼神都帶著渾濁的真誠:
“哎喲,你看我這手!老眼昏花了,小李科長您多擔待,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
態度極好,認錯極快,但“錯誤”照犯不誤。
其他幾個庫管員雖然不像老黃這麼“跳脫”,但也普遍執行得敷衍了事。
格子裡填寫的數字經常只靠猜才能猜出來是甚麼數字。
名稱更是能簡寫就簡寫,統一打成“鐵板”、“鋼管”。
他們私下互相嘀咕:“忙都忙死了,能填上去就不錯了!他還能天天盯在旁邊看不成?”
“就是,忙著搬貨都來不及,還得伺候這玩意兒!新官上任三把火,燒不旺就自己熄了吧!”
“盯唄,我看他能盯到幾時?就不信他天天長在這裡!”
庫房的問題,李開朗心知肚明,他甚至懶得再去一一指出,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徒耗精力。
只是每天不定時地抽查單據,將那些填寫不規範的地方一一記錄在案。
資訊共享板的情況稍好一些,但也步履維艱。
庫房確實每日更新了到貨資訊,但內容極其簡單潦草。
質檢員這邊,狀態更新異常遲緩。
早上八點就送檢的一批軸承,到了午飯時間,狀態列依舊空空如也。
偶爾有年輕的質檢員想積極一點去更新,剛拿起粉筆,就被旁邊年紀大的師傅用眼神或咳嗽聲制止。
“別瞎寫,看清楚再說!”
“東西還沒完全看完呢,你寫‘在檢’容易誤導人!回頭庫房跑來催怎麼辦?等錢科長、孫哥他們覺得沒問題了再說!”
於是,大部分時間,狀態列只有孫質檢員、林老師傅會偶爾寫上一兩筆,還經常是事了後才來匆匆補上程序。
資訊共享板形同虛設,所謂的“提高效率”成了泡影。
李開朗每次走到黑板前,看著上面稀稀拉拉、嚴重滯後甚至缺失的資訊,眉頭總是緊緊鎖著。
他強壓著火氣,當眾提醒過幾次,“我們這塊板子,不是擺設,請大家務必重視起來。”
只可惜效果寥寥。
質檢員們總有一堆理由:
“李科長,真不是不配合啊!活兒太多啦!一忙起來腳不沾地,哪顧得上寫這個呀!”
“就是就是,這玩意兒寫快了怕寫錯,錯了誰負責?領導追究下來咋辦?”
“對啊對啊,有些物料狀態複雜得很,一會兒待檢一會兒複檢,寫上容易引起歧義。”
態度比庫管員那邊“軟”一些,但拖延和抗拒的本質沒變。
那塊黑板感覺就跟沒有似的。
除此之外,記賬員老王頭那裡也出狀況了。
以前單據雖然亂,但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個大概。
現在李開朗要求填表必須規範清晰,老王頭一開始還挺高興,覺得字清楚了好登記。
可實際操作起來,他發現問題更大!那些被庫管員按新表“規範”填寫的、看似整齊的單據,資訊反而常常出錯,甚至互相矛盾!
比如庫房記錄簽收了1000個零件,但送貨單上是1050個。
質檢單上寫著“待複檢”的物料編號,在庫房的入庫單上卻變成了“合格品”。
老王頭被搞得頭暈眼花,錯誤率不降反增。
“孃的,這李副科長搞甚麼鬼啊!看看!以前亂是亂了點,好歹東西不會錯這麼多!”
“現在倒好,搞整齊了是整齊了,錯得離譜了!我這老眼是真花了!越查越錯!”
老王頭的抱怨似乎並非全無道理。
庫房那邊為了應付差事,填表時敷衍潦草的問題確實存在甚至可能加重了。
李開朗還沒來得及處理庫房,錢科長那邊又找他“喝茶”了。
“李副科長,你坐。”聲音裡透著無奈,“最近吶動靜有點大啊。”
李開朗沉默地坐下,等待下文。
“庫房那邊,老黃都跑到我這哭鼻子來了,說一把年紀還要被當眾逼著練字,心臟受不了。”
“好幾個老師傅也私下跟我叫苦,說現在填個表比下力氣幹活還累,怕出錯又怕擔責,精神壓力很大啊。”
錢科長觀察著李開朗的表情,“老王頭那裡你也知道了,單據錯誤比以前還多,他天天抱怨。”
“我知道你改革的初衷是好的,但就是這,是不是有點超出了承受範圍?”
李開朗剛要開口解釋庫房的問題,錢科長擺擺手,聲音壓得更低了:
“還有那塊黑板!李副科長,我知道你用心良苦。可你是不知道,主管後勤的主任過來‘關心’了一下。”
“說咱材料科搞了甚麼資訊上牆,問是不是有甚麼困難要公開討論?言外之意就是嫌動靜太大!”
“你說這我這心裡打鼓啊!”
他語重心長:“你年輕,有衝勁,有理想,這非常好。咱們這可是盤根錯節的樹根!稍微動一動就牽一髮動全身啊!”
“我的意見是,目前的事暫時先停下來,等大家情緒穩定點,風頭過去一點,咱們再從長計議,換個更溫和的方式?”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備考!這些煩心事交給我處理?怎麼樣?”
錢科長的言辭有些懇求的地步。
聞言,李開朗看著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不甘心,也有被阻撓的憤怒,更有一份無奈。
他沉默了片刻,既然錢科長都已經明說了,再強推只會適得其反。
改革哪有一帆風順的,他也也清楚,一旦退縮,他的所作所為皆會付之東流。
但最終,李開朗開口了:“錢科長,您的擔心我明白了。”
“但這些問題我會一點點去摳,一個個解決,單據和黑板的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我一定會堅持下去。”
“單據我會親自去看,誰寫錯了我親自來改!”
“黑板的事,既然大家現在有顧慮不願意寫,或者害怕寫錯承擔責任,那好,這板子上我來填!”
“後果我一個人承擔!我就不信了我改不了這風氣!”
李開朗的聲音斬釘截鐵,卻讓錢科長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李開朗選擇的不是退讓,而是選擇自我“犧牲”。
看著李開朗眼中不屈的光芒,錢科長一時竟無言以對。
一時間還有些五味雜陳,有對他剛硬的些許埋怨,有對他理想主義付出的無奈,
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敬佩?
在這個習慣“和稀泥”的環境裡,敢這樣“軸”的人已經很少見了。 至少他做不到。
“還請錢科長全力支援我,給我一週的時間,若是我還改變不了,這事到此為止,我全聽您的安排!”
李開朗徹底斷絕自己的退路。
不成功,便成仁。
錢科長看著好一會,嘆了口氣:“行,我給你一週時間,這一週我會全力支援你。”
李開朗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執行了他的承諾。
帶上所需東西,直接駐紮”到了庫房。
這個舉動如同在平靜的死水裡投入了一顆炸彈。
庫管員們,尤其是老黃,眼睛瞪得像銅鈴,嘴裡叼著的劣質捲菸差點掉在地上。
“不是,他甚麼意思?這是跟咱們硬剛嗎?”
庫房裡瞬間瀰漫開一種高度緊張的氛圍。
想要把方案執行下去,就得先把最倔的人給弄服,李開朗直接盯上了老黃,看著他做事、記錄簽收。
“他孃的,盯著老子幹甚麼!滾一邊去!”老黃心裡直罵娘,嘴上卻不敢出大氣。
他看著李開朗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掃過每一張新填的記錄表,比看押犯人還嚴密。
“老黃,簽收一下!”一司機師傅叫道。
“來了。”老黃連忙過去簽收,瞬間就感覺後脖頸子發涼。
原來是李開朗就在身後盯著他簽收,就當他想故技重施寫“密電碼”,手指剛習慣性地龍飛鳳舞起來之際。
李開朗的影子就罩到了他頭頂,冷冷一句“黃師傅,全稱、清晰”。
“哎哎!”硬生生把他的草書逼成了小學生正楷。
“不行,重寫!”
李開朗就在旁邊盯著,稍有模糊立馬要求重寫。
老黃感覺自己不是在倉庫點貨,倒像是在參加一場沒有盡頭的書法考試,憋屈得臉色鐵青。、
“他孃的甚麼東西,盯著老子幹嘛!這裡這麼多人不去,就盯著老子,你他孃的!”
老黃在心裡把李開朗祖宗八代都問候遍了。
另一邊。
李開朗可沒忘了資訊共享板。
他說到做到,一個人包攬了所有資訊的更新。
將資訊記錄在黑板上後,又一頭扎進質檢員之中,時刻記錄這每批物料的檢驗進度。
這讓一些質檢員感到極度不適。
“李副科長,您這樣我們壓力很大!您寫上去萬一和最終結果不一致怎麼辦?”
李開朗只是平靜地說:“我只寫觀察到的當前狀態,後續變更再更新,過程透明才能知道堵點在哪裡,責任我負。”
他轉身在黑板上加了個括號(備註:初檢中,以最終報告為準)。
李開朗親力親為的表現,讓幾名年輕的質檢員好奇。
他們還是頭一次見領導如此身體力行地做這種“瑣事”。
中午時分。
別人都去食堂吃飯,李開朗拿了倆窩窩頭就在庫房吃。
一手啃著,一手還不忘更新著檢驗狀態。
到了下午,李開朗會集中精力稽核當天填寫的所有入庫、出庫單據,特別是那些容易出錯的地方。
之前老王頭抱怨的貨單數量不符、狀態混亂問題,此刻全都擺在了李開朗面前。
李開朗親自下場監督,庫管和質檢員沒人敢胡來,但也不是沒人頂風作案。
只不過在他眼前,無所遁形。
老王頭私下跟人嘀咕:“這個愣頭青,軸是真軸,但眼睛也是真毒!”
“以前那些錯咱也隱約覺得不對勁,就是嫌麻煩沒深究,他倒好,一個個揪出來。”
“他這麼搞,單據是不錯了,可我這老夥計是快被他累死了還是清閒了,自己也說不清。”
李開朗的“高壓獨斷”帶來的效果顯著。
庫管員們被壓得喘不過氣,至少明面上的陽奉陰違少了。
只不過暗地裡卻發展出了更隱晦的對抗。比如,他們會刻意放慢實際點貨、備貨的速度。
“李科長在盯著表呢,咱們得寫清楚,寫清楚就得慢點點,點細點對吧?”
排隊等待裝卸的司機們怨聲載道,矛頭自然指向了始作俑者李開朗。
時不時就有司機對李開朗半抱怨半嘲諷地喊:“
李科長,你在這坐鎮,俺們倒是放心不會少根螺絲了,就是這一天能拉一趟活變半趟,喝西北風啊!”
生產車間因為某批急用配件入庫比平時慢了半天,車間主任一個電話直接打到了錢科長那裡,語氣相當不滿:
“錢科長!你們材料科搞甚麼名堂?打個配件入庫搞這麼久?倉庫是不是換新人啦?耽誤生產進度誰負責?!”
種種壓力都傳到錢科長這,電話接得他頭皮發麻,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幾次踱步到庫房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但最終還是忍著不去。
這也間接幫了李開朗。
連續幾天的以身作則,效果也是有的。
第五天早上,一名年輕的質檢員在質檢完一批物料後,猶豫了一下,竟主動走到了黑板前。
他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注視下,拿起粉筆,在那批元件的狀態列裡,清晰有力地寫上了“【質檢合格-陳】”幾個字。
旁邊的老質檢員立刻咳嗽了一聲想制止,小陳卻鼓起勇氣大聲說:“王工,這批物料沒有任何問題,李副科長不是說過程透明嗎?我覺得寫清楚挺好,誰想知道進度一目瞭然。”
雖然他聲音還有些發顫,但這個舉動無疑打破了堅冰。
小陳的行為像一個訊號。
雖然老質檢員們依舊沉默,但一種微妙的變化開始蔓延。
中午時分,另一位年輕質檢員在處理一批例行檢驗的標準件時,也默默地拿起粉筆,在對應品名下寫了“檢驗合格”。
兩個小小的舉動,在黑板上顯得格外醒目。
一直獨來獨往的林老師傅,在檢完的一批物料後,難得地對身邊還在猶疑的老質檢員說了一句:
“李副科長不容易,這板子,寫清楚了,真省得庫房的人一趟趟來問,咱們自己也清楚手頭的活。”
聲音不大,卻像一陣微風,吹拂著沉悶的庫房。
庫房外,前幾天抱怨的司機師傅在經歷過一次因單據混亂不清被暫扣後,看著眼前這份嚴格規範的出庫單時,感嘆了一句:
“嗨!雖然等得是久了點,但這單據看著是真舒坦!清清爽爽,一是一二是二,少他媽多少扯皮麻煩!”
種種成效初見端倪,聽到李開朗不由地心中一熱。
“終於是成了!”
連續幾天高強度的工作,盯防規範、更新資訊板,還要應對各種明暗的壓力和冷眼,李開朗身體有些透支。
要不是身體硬朗,早就病倒了。
之後又觀察兩天,看著庫房一天天的變好,李開朗總算是履行對錢科長的承諾。
“李副科長,好樣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