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蒸汽爆裂 幕後隱患
鍊鋼車間，高爐區域。
往日震耳欲聾的高爐轟鳴和鋼水奔流的咆哮被一種更暴戾的嘶吼所取代。
滾燙的白霧翻騰瀰漫，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空氣被高溫炙烤得劇烈扭曲，視線一片模糊。
連線著鼓風機房與高爐風口的主風管道，一道狹長的、猙獰的裂口赫然在目！
超高壓蒸汽束，如同死神射出的灼熱標槍，以摧枯拉朽之勢從中瘋狂噴射而出！
近處的金屬護欄、管道包覆層在蒸汽的持續沖刷下迅速變形、剝落、發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呻吟。
車間主任王有才雙眼佈滿蛛網般的血絲，嗓子早已喊得嘶啞破音，仍在歇斯底里地指揮著救援。
“人都出來了沒？還有誰在車間裡？各組長清點組員，快！”
傷員已被七手八腳地轉移到車間外，亟待治療。
技術員左臂外側的工作服被瞬間灼穿撕爛，下方的手臂面板大片可怕的紅腫、焦糊，混合著透明和血色的巨大水泡密密麻麻地佈滿其上。
“啊！！！”
旁邊兩名工人稍好一些，一人肩膀被飛濺的蒸汽燙傷一片燎泡，一人則是被濺射到背部，一片水泡遍佈後背。
劇烈的疼痛同樣讓他們面無人色，冷汗直流。
醫務所聞訊趕來的大夫此刻滿頭大汗，卻也顧不得那麼多立馬開始急救。
“快！剪子！把粘連的衣物碎片都剪開！小心別弄破水泡！”
碘伏大量沖洗，但傷口面積太大，很快告罄。
“水！拿水來澆！”
此刻也顧不得那麼多，先救下來再說。
“疼嘶.嗬.好疼啊！”小王的痛呼撕心裂肺。
“忍一忍！小王！堅持住！”
“咚！咚！咚！”沉重、穩定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王有才！王有才！”
楊廠長直奔而來，看著現場一片狼藉，咆哮肆虐的死亡蒸汽、狼藉的地面、散落的工具、慘無人色的年輕臉龐
廠長！”王有才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中找到主心骨。
“情況！”
“高爐主送風管撕裂.已經執行緊急停爐！但主管道內部餘壓巨大，餘溫驚人！繼續”王有才指著噴射口，手指也在微顫。
“傷了仨小王左臂最重，那兩個肩背部燙傷”
“高爐情況怎麼樣？”
負責動力的科長趕忙開口：“廠長！風室核心目前看還沒被直接衝擊，但支撐結構有變形！”
“問題最緊急的是裂口噴流！別說焊接，現在靠近五米內都極其危險！強行堵口風險太高，瞬間的高壓反彈可能引發更大範圍的管道失穩甚至二次爆裂！”
“我建議等！等它內部壓力洩乾淨！溫度自然冷卻下來再組織搶修！強制冷卻太危險！”
聞言，楊廠長眉頭緊皺，看著仍在噴射的送風管道頓時感到無比棘手。
卻又很快下達指令，聲音斬釘截鐵：“動力科，立刻核查風機系統所有上游閥門是否鎖死？控制室！啟動緊急洩壓閥！”
“楊廠長，都檢查都了，沒有問題！”兩人立馬站出來。
“好，醫務科，集中所有資源保住小王的手臂！”
“萬慎！傷員轉運車輛到位沒有？！”
“開過來了！”
“直接送去醫院，你親自跟車！聯絡醫院務必開通綠色通道！告訴院方，這是生產責任事故重傷員！”
“保衛科！馬科長！現場封鎖，場除了搶險必要人員，其餘全部清場！立即執行.”
一道道命令下達，所有人緊鑼密鼓開始執行。
楊廠長沒有離開現場，而是宛如一尊鐵鑄的塑像，就站車間外，死死地盯著管道。
職工醫院。
幾乎在萬慎的吉普車卷著塵土抵達醫院的同時，早已接到通知的院領導外科主任、燒傷科骨幹、麻醉師、護士長等人，已經齊刷刷地等候在急診門前。
“快！快！重度蒸汽燙傷！左臂！大面積！”
護士們訓練有素地推著輪床狂奔衝向專用通道。
外科主任一邊跟著跑，一邊檢查小王的手臂，臉色驟然變得極其難看。
“深度燒傷.立刻送手術準備室！清理創面.”主任語速飛快地下達醫囑。
“另外兩位傷員也趕緊處理！創面清創包紮！”
小王被送入手術準備區的路上，劇烈的疼痛加上失血和驚嚇，讓他開始意識模糊。
周圍醫護人員急促的話語、金屬器械碰撞的脆響一切聲音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膜。
他唯一能感覺到的，是左臂那深入骨髓、永無止境的劇痛，像有無數燒紅的鐵針在刺扎。
這時，李懷德、王書記、趙副廠長等幾位廠領導才氣喘吁吁、姍姍來遲。
們看到的，是一個雖然依舊白霧瀰漫、遍地狼藉、充斥著灼熱空氣的現場。
整個局面被楊廠長控制住，初步復了秩序的現場。
“楊廠長！情況.現在怎麼樣了？”李懷德第一個開口，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初步控制住了，損失待清查。人傷了三個，最重的已經送去醫院了，至於原因正在查。”
話音未落，管道發出的聲響從刺耳的“呲呲——”
陡然轉變成低沉的、如同嘆息般的“嗚——”聲。
音量迅速減弱，噴射出的蒸汽柱肉眼可見地縮小、變得稀薄。
最終在幾秒鐘內，只剩下幾縷零散的、無力的白煙，如同廢棄鍋爐的最後喘息嘶嘶地從裂口縫隙處飄散出來。
情況急轉直下，讓眾人都猛地抬起頭，停止了手中的動作。
“停了？！”
“壓力掉了！真的掉了！”
一直像鐵塔般矗立的楊廠長，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晃動了一下，緊握的拳頭悄然鬆開。
一直豎著耳朵、神經高度緊張的動力的科長几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吼出來：“洩壓了洩壓了！”
“壓基本排空！噴流已經停止！現在進入自然降溫階段！安全溫度臨界點大約在1到2小時後！可以著手準備現場勘查、降溫通風和後續搶修了！”
聞言，楊廠長重重點頭：“好！安全員！動力科！技術科！準備進現場勘查！所有人必須穿戴好裝備！”
“未經許可，任何人不準靠近裂口五米內！王有才，組織你的人，配合降溫通風！鼓風機繼續吹！””
“是！”王有才高聲應道，連忙開始組織人。
老安全員孫師傅和兩位經驗最豐富的技術科老師傅，在眾人幫助下艱難地穿戴裝備，便進入到車間。
三人小組，在幾十雙眼睛緊張的注視下，緩慢而堅定地踏入了車間大門。
雖然致命的高壓噴射已停止，但內部環境依然酷熱難當，殘留的空氣溫度足以燙傷裸露的面板。
孫師傅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謹慎。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鐵鏽、還有類似烤肉燒焦的混合氣味
三人小心翼翼來到主風管道邊，在距裂口約三米處停下。 裂口處仍有高溫白煙蒸騰，金屬表面呈現暗紅色。
“當心點，溫度還沒下去！”孫師傅提醒道。
裂口如同一條醜陋的蜈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長度足有一米多，從主風管靠近爐體風口的焊接介面附近，撕裂性地延伸出去！
身後李工仔細觀察裂口邊緣，發現裂口起始位置有一段肉眼可見的、與旁邊材料存在微小色差和紋路不自然的區域！
“老孫，看這裡！”李工拿著工具指著。
孫師傅立馬看過去，用工具輕輕颳了刮那個區域邊緣，一點微小的金屬碎屑飄落下來。
“不對勁！”
孫師傅眉頭緊鎖。
李工沒有停留，他挪動位置又在距離裂口較遠，理論上應是完好無損的管道壁區域，拿起隨身帶的小鐵錘，用了均勻的力道敲擊。
“鐺！發出的是鋼件該有的、清亮短促的迴響。
接著，他在距離那“暗翳”區域不遠的另一處管壁上，再次敲擊——
“鐺”聲音卻顯得有些沉悶。
“聲音不對！”三人瞬間察覺而出。
一番檢查之下，幾人得出初步結論後便暫時離開車間。
退出車間，三人迫不及待取下厚重的頭盔面罩，頭髮早已被汗水浸透貼在頭皮上，大口喘著粗氣。
“怎麼樣？”楊廠長迫不及待問道。
孫師傅表情極其嚴肅：“楊廠長，幾位領導！初步勘察，裂口位於主風管但！”
“我們在裂口起始處，發現了異常.我們初步懷疑.存在質量問題！可能是成分不均，或者熱處理環節不過關。導致該處強度韌性遠低於標準”
“.極易在應力集中區域.最終達到臨界尺寸，在今日特定工況下徹底崩裂！”
“質量問題？！”
“材料強度韌性不足？”
“有裂紋？！”
這幾個詞在楊廠長的耳邊炸響，瞬間變得鐵青。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所有高爐、所有類似壓力管道的風險排查！
也可能意味著可能存在的採購、驗收環節的重大漏洞！
這責任，可就不僅僅是生產安全管理那麼簡單了！
王書記倒吸一口涼氣，“甚麼材料？！查！一查到底！”
趙副廠長也神色劇變：“這也太駭人聽聞了！主風管道啊，那是高爐的命脈！怎麼可能用上不合格的材料？！”
李懷德臉上的“關切”消失了，代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深思。
他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眼睛眯了起來，死死盯著那個取樣袋。
如果真的是材料問題，那牽扯的範圍就太大了！
甚至可能燒到他主管的後勤部門，這事處理不好他的麻煩可不少。
“材料科質檢科.驗收單上的簽字.”
李懷德的腦中飛速閃過無數片段畫面，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採購”這塊蛋糕有多大，潛在的“蛀蟲”就可能有多少。
一旦真查實材料存在造假或重大疏忽，絕對會第一時間燒到他。
“必須儘快拿到第一手資料！”李懷德拳頭緊握。
先一步掌握住材料，才能有主動權，這事藏是藏不住，必須儘快處理。
現場勘查初步結論彙報後，氣氛變得更加微妙而緊張。
事故性質的嚴重性已經遠超單一的操作失誤。
“楊廠長！楊廠長！”突然一道呼喚聲傳來。
只見一文員慌慌張張跑過來：“廠長！醫院緊急電話！萬秘書說小王的傷勢太重，創面感染風險極大，必須立刻截肢才有可能保命！需要家屬簽字！”
“但小王老家在千里之外，父母一時半會兒根本趕不到！醫院讓廠裡最快速度決定”
“轟——”
“截肢？！！”
在場眾人都萬萬沒想到。
個二十多歲、前程似錦的小夥子，剛剛還充滿活力地在車間工作，轉眼之間就要失去一條手臂？！
我去！”王書記立刻站了出來。
“我是書記，我代表組織！家屬責任我來承擔！立刻聯絡醫院，就說我馬上過去簽字！不惜一切代價救人！”
文員轉身跑回去回電話。
“等等！”楊廠長突然道，看向王書記。
“王書記，我代表軋鋼廠全體全力支援！告訴醫院讓他們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專家，組織最好的護理！費用廠裡全額負擔！”
王書記點點頭，轉身就走。
楊廠長環顧眾人，不能讓小王白白犧牲，這次事故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現在重中之重，就是查清事故到底怎麼一回事，主風管道裂開不是天災！是人禍！這是極大的安全隱患。”
“這個隱患不除，我們廠裡的每一口高爐，每一個角落的類似管道，都可能變成今天這樣的定時炸彈！”
突然，楊廠長聲音拔高：“即刻成立專項調差組，我親自掛帥擔任組長！王有才、孫師傅、李工、張工.擔任組員”
“核心任務只有一個：徹查問題材料的來源、採購、檢驗.”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刺向李懷德：“李副廠長，你是分管後勤的領導，這次的材料採購鏈條，是你職責內的重中之重。”
“請你務必配合調查組工作！隨時接受調查組查驗！有問題嗎？”
楊廠長直接把李懷德架在火上烤。
李懷德義正詞嚴道：“請楊廠長放心，我李懷德堅決支援徹查，完全配合工作！”
“這簡直是挖我們廠的牆角，毀我們廠的根基！我親自坐鎮材料科！所有相關資料.”
他的表態斬釘截鐵，慷慨激昂，彷彿比任何人都急於揪出“罪魁禍首”。
“很好！”楊廠長目光如炬，不再多言。“調查組，馬上行動！王有才，你先詳細整理事發前三個小時內，風管的操作記錄”
一道道命令清晰、迅猛、有條不紊地下達下去。
叮鈴鈴——
突然，下班鈴聲響起。
眾人面面相覷，出了這麼大的事，還讓不讓下班？
“普通工人可以下班，所有小組長、幹部領導全體留下等待詢問。”
“有誰敢在這個時候離開軋鋼廠，一律按破壞事故調查論處！”
“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