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赫的家就在京城近郊。他下了飛機之後,猶豫著要不要回家看一看。
已經有太久不知道家裡是甚麼情況了。
六年多之前,李相赫跟自己的大哥聯絡過一次。
那一次,他大哥說,母親病危,想要見一見他,希望他能夠回家一趟。
李相赫那個時候,正處於人生最為要緊的時候:他的一項研究處於緊要關頭。
他太需要那項成果了。
而且,他害怕回去之後會被抓捕。
因為,很多人都在傳言:像他們這種人,一旦回去,就會被抓,而且會被判刑丟進監獄。
李相赫害怕回去。
他就更換了地址和聯絡方式,從那之後,再沒有跟家裡聯絡過。
李相赫近鄉情怯,不知道家裡現在甚麼情況。
他作為父母最為驕傲的兒子,在他們最需要自己的時候不在身邊。
實在是太不孝了。
自己,真的是太自私。
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自己的家人。
母親,或許已經沒有了吧?
當年,就算是不能回去,其實也應該寄回去一點錢表示一下心意的吧?
自己竟然甚麼都沒做。
那自己的形象估計都已經不像個樣子了吧?
李相赫有點兒痛苦。
他想:我真是個自私自利的傢伙啊!
李相赫在機場透過了安檢和海關檢查。
在這兒,他看見長長的隊伍,各個膚色的人都有。
每個人的眼裡都有一種狂熱的朝聖的表情。
這種表情,在當年去巨鷹的人臉上不難發現。
終於輪到李相赫過海關檢查。
他內心很忐忑。
他擔心自己會被馬上抓起來。
畢竟,他當年可是背叛過啊。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海關的官員甚至都沒有多說甚麼。
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護照和簽證,然後就揮手讓他過去了。
李相赫很驚訝。
他也鬆了口氣。
他這次回來,其實已經抱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心態了。
他是帶著豁出去坐牢的悲壯情緒而來。
但是,對方顯然就沒有特別關注他。
這可真有點兒出乎意料。
不是說,之前回來的人都被抓了,甚至還有人被槍斃了嗎?
真奇怪。
但是,能安全地過海關,總歸是好的。
李相赫從機場取了行李之後,他出了機場大廳,他已經是下定了決心:回家看看!
不管怎麼地,都要回家看看。
以後,他就要繼續在巨龍發展了。
這種情況下,自然是要跟家裡人打好關係的。
不跟家裡打好關係,沒有一個後盾怎麼能行呢?
畢竟,巨龍是個人情社會啊。
你得有自己的關係網。
李相赫覺得巨龍是人情社會,他卻不認為鷹同樣如此。
他認為,鷹不管是甚麼事情,基本上都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所以,鷹對於真正有才華的人是比較友好的。
由此可見,李相赫在巨鷹待了十多年,他都沒有能夠融入鷹。
鷹怎麼可能不是人情社會?
看看那些政客,哪個不是在拼命地提攜自己的家人和親友,不是在培養自己的親信。
在巨鷹,上個大學需要推薦信。
爸爸上過哈佛,兒女只要不是太差,也能上。
鷹王當選之後,是要答謝贊助者,要直接大賞群臣的。
你給我出過力,我就要給你回報。
退下去的政客,可以成立遊說公司,專門受僱主的委託去遊說官員。
還有,今天是官僚,改天就可以去私企當高管。
這還不是人情社會?
只能說,李相赫這種人,人家巨鷹從來就只是把他當成個工具人。
他每天鑽進實驗室裡工作忙碌,根本就沒有資格接觸鷹的圈子。
所以,他會認為巨鷹很乾淨。
一句話:李相赫還是被鷹的自我包裝話術給騙了。
當然,他本人肯定也是有問題的。
李相赫在機場打了個車直奔自己老家當年的村子。
這一路上,都是路況非常好的快車道。
兩邊青山綠水,如詩如畫。
掩映於其中的村莊,全都是很漂亮的小樓。
李相赫很吃驚。
他當年離開的時候,這裡可不是這個樣子啊。
路是很窄的坑坑窪窪的路。
村子裡也都是破破爛爛的房子。
那時候,甚至連吃飽飯都是一種奢望。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簡直是滄海桑田的鉅變啊。
為啥會發展這麼快呢?
李相赫在巨鷹的時候,一開始都是受鷹當地媒體的影響,他看到的全都是龍的負面。
那個時候,他在慶幸,慶幸自己總算是從火坑裡爬出來了。
可是,後來,有了網際網路。
網際網路上,好多關於龍的訊息。
基本上都是說龍的好話的。
龍的各地的照片、影片都有。
不過,李相赫覺得,這不過是個宣傳策略。
巨龍甚麼樣子,難道我不知道嗎?
我就是從那兒來的啊!
李相赫覺得網際網路上的資料全都是虛假的。
目的就是在為了欺騙傻白甜。
可如今,李相赫親眼看到了鉅變。
“師傅,您的收入怎麼樣啊?”李相赫忍不住跟計程車司機搭訕。
師傅說:“賺得不多,每個月淨收入5千左右。”
李相赫很吃驚。
臥槽,不是吧,計程車司機淨收入都5千了?
這個收入在李相赫去黑市兌換軟妹幣之後,他已經有了概念。5千的淨收入,在巨鷹基本上相當於2.5萬綠紙。
比他李相赫高多了。
“你這個收入在普通人中間大概是個甚麼水平?”李相赫強忍住受到沉重打擊的一顆心,問道。
司機笑了笑說道:“中等偏下的收入吧。”
“賺得不算多,也不算特別少啊,哈哈!”
李相赫問:“物價水平呢?平均每個月日常花銷怎麼樣?”
司機有點兒好奇地看了一眼李相赫,說道:“你去市場上考察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不過,我也可以告訴你,一家人肉蛋奶水果甚麼的全都加上去,每個月一個四口之家,也就花個一千多塊錢吧。”
“我覺得非常滿意了。”
“想想沒多少年之前,咱們還窮得叮噹響呢,一切都跟做了個夢似的。我就怕自己啥時候夢醒了,再回到從前呢。”
司機一邊說一邊好奇地看著李相赫。
“你去沙裡村做甚麼?是探親嗎?”
李相赫說:“哦,我,就是沙裡村的人啊。”
“我早年出國,這是剛剛才回來。”
李相赫覺得這個司機貌似有點兒面熟。
司機又打量了一眼李相赫,笑著說道:“你看我面熟不?”
李相赫撓撓頭說道:“感覺有點兒面熟。”
“好像我們應該見過面。”
司機大笑著說道:“李相赫,李大才子!”
“我是張波啊!”
“我們是廟李中學的同學,你還記得我不?”
李相赫想了一下,馬上記起來,初中的時候,的確是有這麼一個同學。不過,這個張波那個時候學習很差。
後來初中就直接輟學務農了。
倒是沒想到,這次回國竟然能夠遇見。
“喔!想起來了,原來是張波同學,二十多年沒見過了吧?都不敢認了。”
張波笑道:“李大才子變化更大啊!哈哈!”
“感覺你整個人都洋氣起來了。不愧是喝過洋墨水的。”
李相赫慚愧地擺手說道:“慚愧,慚愧,這洋墨水還不如不喝。”
“現在,巨龍的變化太大了。簡直就是天翻地覆啊。”
張波笑道:“老聽說你們巨鷹情況很差,很多普通人都吃不飽飯了,是真的嗎?”
李相赫趕忙說:“不是我們巨鷹,我骨子裡還是巨龍人啊,不管甚麼時候,我的心都不會變。”
張波說:“聽說你已經入籍了吧?”
“那你就是巨鷹人了啊。”
“這次回來,是要探親嗎?”
李相赫點頭:“對,就是探親。”
“當然,如果能找到發展機會,我也會留下來。”
“說到底,外國再好,那也是別人家,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張波點頭:“這話說得對。”
“不過,國外也不一定就是金窩銀窩啊。”
“咱們的家,我覺得比外國強多了。”
“我前兩年去過一次腳盆。”
“他們號稱是發達國家,我是真沒看出發達到哪去了。”
“那地方,物價太貴了。”
“而且,我感覺亂糟糟的,街上的人給人感覺都沒有甚麼精氣神,跟行屍走肉似的。”
“看他們的臉色,都不太正,臉上有菜色,而且瘦得不行。”
“這很明顯就是吃不飽嘛!”
“而且,街上好多流浪漢,有些地方,到處都是站街自賣的年輕女孩,價格便宜到只要一頓飯,嘖嘖!”
“號稱發達的腳盆,鬼才知道怎麼就變成那樣了。”
“我在腳盆的時候,還遇到過兩次小偷,一次搶劫。”
“不過,我可是學過拳腳的,三兩下就把對方給幹倒了。”
“腳盆人,廢了!”
李相赫有點兒羞赧。
他感覺,對方這是在含沙射影說自己。
大概是自己剛才那句諺語的使用,讓張波有點兒不爽吧。
“哦,其實,我個人感覺,巨鷹也差不多廢了。”
“滿大街都是殭屍一樣的嗑藥者。”
“大街殘破不堪,簡直令人感到觸目驚心啊。”
“走在路上,隨時都會遇到打劫。”
“哪怕在自己家裡,也有可能遭遇入室搶劫。”
“太可怕了。”
“幾乎都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李相赫只能是找共同語言。
顯然,張波對於從巨鷹歸來的李相赫打心底有點兒看不起。
張波哈哈一笑說道:“所以,李大才子你是感覺巨鷹不太行了,所以才回來的嗎?”
“如果巨鷹一直比咱們這兒好,你是不是回都不願意回來看一下?”
這一句,說得十分的直白。
就是在明著挖苦。
李相赫只好說道:“不是這樣的。”
“我之所以留在那裡那麼久,原因只有一個:我有一個重大的研究課題一直都沒有能夠結項。”
“我希望能夠搞出來之後,就回來的。”
張波笑了笑,說道:“可是,咱們十里八村的,都知道,你去了巨鷹之後,有好多年甚至都不跟家裡聯絡了。”
“你親孃病危,你都沒有回來啊。這是咋回事?”
李相赫:“……”
對方這是根本就不顧自己的臉面啊。
“哦,那個時候,是,是巨鷹的相關機構以保密為藉口,禁止我跟國內聯絡。”
“他們扣了我的護照,不讓我回來。”
沒辦法,他只能這麼撒謊了。
不然怎麼辦?
他不能被人做實了不忠不義不孝。
張波笑著說道:“看來,你研究的東西還相當重要。”
“巨鷹看來是真的尼瑪沒有一點人性。”
“這次怎麼他們放你回來了?”
李相赫只能是繼續撒謊:“專案做完了。”
“而且,我們的專案被他們放棄了。”
“他們認為我們的專案沒有甚麼價值。”
張波點點頭說道:“原來是被綁架了。”
“你這遭遇,跟錢老當年是一樣的啊。”
李相赫說:“不敢跟錢老比。”
“我其實也是一心想要回來報效祖國的。”
張波說:“能回來就好。”
“只是,你再也見不到你娘了。”
“她已經去世多年。”
李相赫聽得這一句,不由得悲從心起。
直到這會兒,他才想起母親當年種種的好。
可是,他再也看不到她了。
李相赫這會兒才落下幾滴眼淚來。
是的,他哭了。
也不知道是哭的母親,還是他自己。
但是,總之,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命運堪稱多舛。
張波嘆了口氣,說道:“李相赫,別哭了。”
“回去給你媽燒個紙,報個到,重新開始吧。”
“對了,你這次就只是你自己回來的嗎?”
“你老婆孩子呢?”
李相赫擺擺手說道:“我孤身一人,沒有老婆。”
張波很吃驚:“啊?!你那麼利害一個搞科研的,竟然連老婆都沒娶?”
李相赫苦笑:“主要是過去一直醉心於搞研究寫論文,從來就沒有想過這個事情。”
張波說:“你這可不太行啊。”
“你今年都35了吧?”
李相赫說:“是的,35週歲了。”
張波搖頭:“再不找,估計連孩子都生不出來了。”
“我18歲結婚,已經3個孩子了,老大今年16,現在讀高中,成績很不錯。”
“唉!想不到啊,李大才子竟然連老婆都沒有找。”
顯然,張波又再次找到了優越感。
李相赫只能苦笑。
他現在是甚麼都沒有。
沒有老婆,沒有孩子,沒有家,沒有朋友,也沒有工作。
人生真的是一片迷茫。
想當年,他可是佼佼者啊!
他是萬里挑一的人傑。
可現在呢?
他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說著話,就到了沙裡村。
車子直接停到了一棟三層豪華小別墅大門口。
張波顯然對沙裡村的家家戶戶都很熟悉。
“這是你大哥的家,你父親也住在這裡。”張波說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