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本王已經知曉,若是沒有其他的情況需要稟報,那你便可以退下了。”
片刻後,美杜莎的聲音再度傳出,花蛇兒似乎還能從這語氣之中,聽出幾分幽怨。
“遵命,女王陛下,屬下這就告退。”
猜到自家女王陛下當下的情緒似乎不是很好,花蛇兒自然也不敢繼續留在此處,當即又恭敬的躬身行了一禮之後,便轉身退出了這間裝飾豪華的寢宮。
花蛇兒應聲退下的腳步聲漸遠,寢殿內又恢復了先前的靜謐。
美杜莎抱著懷中熟睡的女兒,指尖依舊輕輕拂過那細膩的臉頰,只是唇角那點淡淡的笑意,卻不知何時悄然斂去。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遠山的輪廓在月色下朦朧一片,思緒卻飄向了加瑪帝都的方向。
那男人,如今回了加瑪,鬧騰出這般大的動靜,又是設宴,忙得風風火火,倒是半點沒想著先來魔獸山脈看看她和孩子。
美杜莎的心頭,悄然漫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
這些年,她守著蛇人族,守著這個家,給蕭凌生了個孩子,又抱著孩子熬過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從襁褓裡的嗷嗷待哺,到如今的咿呀學語,哪一樣不是她親手操持,勞苦勞心?
可蕭凌倒好,歸來西北大陸的第一站,竟是直奔帝都的繁華場,將她和這蛇人族拋在了腦後。
她微微蹙眉,垂眸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聲音輕得似是怕驚擾了這份安寧,帶著幾分嗔怪的低語:“沒良心的傢伙……”
而方才退至殿外的花蛇兒,腳步還未走遠,耳尖卻隱約捕捉到了殿內那聲極輕的喟嘆。她腳步微頓,心底也忍不住替自家女王鳴不平。
蕭凌大師固然威名赫赫,可女王殿下這些年的付出,何嘗不是旁人難以想象的?
獨自撐起蛇人族的重擔,還要悉心照料年幼的小公主,如今他回了加瑪,不先趕來聖城探望也就罷了,反倒在帝都大張旗鼓地折騰天地盟的事,著實是有些說不過去。
花蛇兒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才斂了心緒,轉身朝著殿外的夜色中走去,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護衛隊長,女王大人的家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去協商比較好吧。
只是花蛇兒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轉身離去的剎那,神殿上空的虛空之中,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正悄然凝立。
蕭凌原本已經打算撕裂虛空現身,卻恰巧將殿內美杜莎的低語、花蛇兒的輕嘆聽了個正著。
他那原本帶著幾分笑意的臉龐,頓時僵了僵,眼底掠過一絲無奈與窘迫。
他何嘗是忘了美杜莎?忘了這蛇人族聖城裡的嬌妻稚女?
畢竟是結過婚的老夫老妻,況且他此番重回西北大陸,根本就是為了美杜莎和蛇人族而來。
之後打算在加瑪帝國之內設立的天地盟,蕭凌也打算將蛇人族給帶上,並給與一定的特權,這樣也能讓蛇人族在蕭凌美杜莎離開之後的情況下,運轉的更為順利。
只是當初降臨加瑪帝都時,威壓外洩,鬧出的動靜太大,引得各方勢力聞風而動,這才不得不先留在帝都,將天地盟的章程、駐地籌建等事一一敲定。
如今這邊的事剛了,他甚至沒來得及歇上片刻,便第一時間撕裂虛空趕來了魔獸山脈。
這哪裡是對美杜莎不上心?分明是滿心滿眼,都是她和這方安穩。
蕭凌無奈地搖了搖頭,收斂了周身的氣息,待到花蛇兒的身形走遠之後,這才從虛空之中踏出,腳步放得極輕,緩緩朝著那扇透著暖光的寢殿門走去。
寢宮內的軟榻之上,美杜莎小心翼翼地將懷中已然陷入熟睡的小女孩挪至身側,又細心地掖了掖她身側的錦被,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這一方甜夢。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靠向軟枕,閉上眼稍稍平復了心緒。
方才那一絲幽怨,早已如潮水般褪去,腦海之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道身著月白色長袍的俊逸身影。
蕭凌立在光影裡的模樣,他唇角噙著淡笑的弧度,他垂眸時眼底的溫和,一一在美杜莎心頭清晰掠過,連帶著她的眼眸之中,也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繾綣的溫柔情愫。
蛇人族每一任的女王,若是不嫁倒還好,孑然一身,便能憑著一身傲骨睥睨天下。可若是真傾心於人,便會從此忠貞不渝,一顆心盡數系在那人身上。
即便是心愛之人不幸隕落,那一顆滾燙的心,也會隨之沉寂,再無半分波瀾。
這是蛇人族刻在骨血裡的執念,美杜莎比誰都明白。
她何嘗不知,自己與蕭凌的相遇,算不得多麼浪漫,兩人的交集始於利益的權衡,而非兒女情長的旖旎糾纏。
更遑論蕭凌這般人物,自年少時便鋒芒畢露,一路高歌猛進,身邊從不缺紅顏相伴,他從來都不是甚麼獨守一人的專情之人。
可美杜莎也很清楚,她的這一輩子,註定是忘卻不了蕭凌的。
即便他常年漂泊在外,兩人許久未見,可蕭凌的面貌,在她的記憶裡不僅未曾淡去半分,反倒是隨著時光流轉,愈發深刻清晰,那份深埋心底的感情,也如同陳年的佳釀,愈發醇厚濃烈。
就在美杜莎腦海中百轉千回之際,寢殿的雕花木門上,忽然傳來幾聲極輕的叩響,細碎的聲響在靜謐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美杜莎心頭的萬千思緒驟然頓住,精緻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旋即抬眸望向那扇緊閉的門扉。
她下意識地將靈魂感知力鋪散開來,可那探出去的感知卻如泥牛入海,半點氣息都未曾捕捉到。
這般詭異的情形,讓她周身的氣息瞬間冷冽下來,警惕之色在眼底一閃而過。
她清叱一聲,聲音裡已沒了方才的溫柔繾綣,只剩下屬於女王的威嚴與冷厲:“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話音落下的剎那,她體內的鬥氣已是悄然流轉,雄渾的能量在經脈間蓄勢待發。
而寢殿暗處的兩具鬥尊傀儡,也在她靈魂力的牽引之下,緩緩甦醒,周身隱有寒光流轉,只待她一聲令下,便會暴起出手。
“美杜莎,是我,不知道你現在是否方便,我能進來嗎?”
門外傳來蕭凌的聲音,他應聲的同時,便撤去了周身的隱匿氣息,一縷熟悉的清冽氣息,悄然透過門縫漫入寢殿。
寢殿內,美杜莎聽到這聲音的剎那,心頭猛地一顫,握著錦被的指尖下意識收緊。
短暫的怔忪過後,她的嘴角先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可那抹笑意還未完全綻開,便又被她強行斂去。
她迅速調整好神色,語氣裡摻了幾分刻意的幽怨,帶著點嗔怪的冷意揚聲道,
“這不是名震中州的第一煉藥師蕭凌大師嗎?怎麼,聽聞大師在加瑪帝都忙著操持天地盟的大事,竟還有空深夜造訪我這窮山僻壤的蛇人族聖城?”
說話間,她悄然散去了周身蓄勢的鬥氣,暗處的兩具鬥尊傀儡也隨之沉寂,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雀躍。
蕭凌自然聽得出美杜莎語氣裡的那點幽怨,分明是還在計較他沒第一時間趕來聖城的事。他心頭暗笑,暗道自家這位女王陛下又鬧起了小脾氣,不過這種場面他早已駕輕就熟,無非是好生哄哄便是。
話音未落,蕭凌的身形已是微微一閃,如同一道清風掠過,下一秒便已出現在了寢殿之中。
寢殿內的美杜莎,目光猝不及防地撞進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裡,心頭霎時漾過一陣漣漪,指尖都忍不住微微蜷縮。
可她偏生要端著女王的架勢,像是早有準備一般,硬生生將那險些流露的動容壓了下去,精緻的臉頰一偏,連帶著目光也扭向了窗外的夜色,愣是不去看向蕭凌。
蕭凌見狀低笑一聲,腳步放得極輕,一步步走到軟榻邊,順勢在床沿坐下。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伸出手,輕輕覆上美杜莎放在錦被上的手,指尖溫熱的觸感,瞬間熨帖了她微涼的肌膚。
“怎麼,還在生我的氣?”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揚,聽著竟有幾分難得的討好,
“沒第一時間回蛇人族看望你,這事的確是我的不對,可那也是因為當初我降臨帝都的時候,鬧出來的動靜太大了,這才不太好直接脫身,不然的話,我肯定會先回蛇人族看望我家寶貝老婆的。”
蕭凌說話之際,微微傾身,湊近美杜莎的耳畔,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惹得她的耳尖悄然泛紅。
“我一處理完帝都的事,連口氣都沒歇,就趕來了這裡。你看,我這不是剛閒下來,就來見你了嗎?”
見美杜莎依舊沒有任何反應,蕭凌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將她的手掌包裹在掌心,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語氣裡滿是繾綣:
“好老婆,別生氣了。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是我不好,回來晚了,讓你受委屈了。”
說話間,蕭凌另一隻手伸過去,輕輕扳過美杜莎的肩膀,強迫她轉過身來。
美杜莎象徵性地掙了掙,終究還是順著蕭凌的力道轉了過來,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瞪著他,眼尾卻不自覺地微微泛紅,藏不住的嗔怨與歡喜交織在一起,看得人心裡發軟。
看著美杜莎這般眼底情緒翻湧,臉上卻硬撐著冷冽寒霜的模樣,蕭凌忍不住低笑出聲,俯身低頭,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那吻落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眼前人,卻又帶著滾燙的溫度,順著肌膚一路蔓延到心底,將方才那點因等待而起的幽怨,盡數融化在了這溫柔的觸碰裡。
一吻落下,美杜莎緊繃的肩頭驟然鬆垮下來,心頭那股憋了許久的氣,也似是隨著這個輕柔的觸碰煙消雲散。
她沒再維持此前那副冷著臉的幽怨模樣,神色盡數舒緩,順勢將頭埋進蕭凌的懷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藥香與熟悉的氣息,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哽咽的鼻音,又藏著一絲無可奈何,
“我都給你生了孩子了,還能怎樣?這輩子,也只能順著你了。”
蕭凌也是輕聲笑了笑,手臂一攬便將美杜莎的嬌軀緊緊摟入懷中,隨即抬眸,將目光投向了床榻另一側那道蜷縮的嬌小身影。
當視線觸及小女孩那張粉雕玉琢的精緻睡顏時,蕭凌的心神猛地一蕩,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自心底洶湧而出,溫熱的暖流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牽引與羈絆,濃烈得讓他指尖都微微發顫。
顯而易見,眼前這個睡得香甜的小傢伙,便是他與美杜莎的女兒。
“怎樣,這可是我給你生的寶貝女兒,看著是不是很漂亮?”
見他目光膠著在女兒身上,美杜莎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眉眼間瞬間漾起濃濃的母性溫柔,連聲音都軟了幾分。
可這份溫柔沒持續多久,她便抬起頭,伸手輕輕掐了掐蕭凌的腰側,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的抱怨:“我一個人懷胎三年多,又一個人拉扯她這麼久,夜裡她哭鬧的時候,都是我抱著她熬到天亮。你這個做父親的,如今才第一次見女兒,真是半點都不稱職。”
被美杜莎這番帶著嗔怨的吐槽砸過來,蕭凌的嘴角頓時僵了僵,臉上閃過一絲赧然。
他自然知道這事是自己理虧,當下也不辯駁,只是伸手揉了揉美杜莎的發頂,聲音放得愈發柔和,
“中州那邊的事情實在太多,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委屈你了。不過說真的,辛苦你了,給我生了個這麼可愛的女兒,對我來說,這便是世間最珍貴的禮物了。”
說話之際,他的指尖緩緩探過去,輕輕碰了碰床榻上小女孩肉嘟嘟的小手。
小傢伙似是有所感應,原本蜷縮的手指微微一動,即便此刻仍在熟睡之中,竟伸出那粉嫩嫩的手掌,牢牢攥住了他的食指。
那溫熱柔軟的觸感傳來,蕭凌的心神再度狠狠一蕩,一股陌生卻又滾燙的情緒,瞬間從心底蔓延開來,席捲了四肢百骸。
兩世為人,這還是他第一次體會到身為父親的滋味,那是一種混雜著欣喜、珍視與茫然的複雜心緒,濃烈得讓他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