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凌順著那道銳利目光望去,視線最終定格在一道盤腿而坐的身影上。
此人發分黑白兩色,墨黑如夜的髮絲與霜白似雪的髮梢交織,透著幾分詭異的凜冽。
其周身氣息更如萬年玄冰般森寒刺骨,那股沉澱了不知多少廝殺的殺伐之意幾乎凝為實質,旁人哪怕只是匆匆掃過,都會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連呼吸都似要被凍僵。
那股殺伐之意早已與這人融為一體,成了他自身氣質的一部分,如同與生俱來的烙印般縈繞周身。
即便當下不必刻意釋放,僅那靜坐的姿態,便似有無數枯骨寒刃在其身旁隱現,連周遭的空氣都似被這股兇戾氣息切割得微微凝滯。
待看清那黑白雙色發、周身凝著殺伐氣的標誌性樣貌,蕭凌心中瞬間有了答案,此人正是古族黑湮軍的修羅都統,古妖。
先前在中州,蕭凌便與這位修羅都統有過些許交集。
彼時的古妖,周身殺伐之氣雖已初見鋒鋩,卻尚算收斂,遠不似此刻。
顯然,這些年在黑湮軍中執掌殺伐、歷經無數生死惡戰,他身上的氣息早已完成了脫胎換骨的蛻變。
而其修為,相較中州初見時,更是有了難以想象的精進,那隱而不發的威壓,比當年不知沉凝了多少倍。
蕭凌探知到那股隱在殺伐氣下的九星斗尊修為,心中不禁掠過一抹興致,
“嘖嘖,短短几年便有這般突破,倒也算得上不錯。想來,當初中州那番際遇,倒也是狠狠刺激到了他。只可惜,也就止步於此了。”
初見古妖時,對方在他面前放下的豪言壯語,蕭凌至今仍有印象,此刻見了人,心底倒也泛起幾分轉瞬即逝的興致。
可時過境遷,以他如今的修為與眼界再看,當年那點較量不過是小打小鬧。眼前的古妖,早已沒了能讓他真正提起興趣的分量。
蕭凌心中的念頭,其他人無法窺探,可當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上的剎那,古妖眼底瞬間迸射出灼人的光。
那彷彿是蟄伏的猛獸嗅到獵物氣息的亢奮,是久戰的狂徒遇見可堪一戰對手的灼熱。
他周身原本沉凝的殺伐氣似被這目光點燃,連黑白髮絲都似微微顫動,先前靜坐時的冷寂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急切的鋒芒。
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束縛,用拳頭向蕭凌證明,他這些年的蛻變絕非虛耗,當年的豪言也絕非空談。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擊的銳芒,很快便被周遭人捕捉。
那些略知內情的古族子弟與賓客,當即收了閒聊的心思,眼神裡添了幾分看好戲的興味,目光在蕭凌與古妖之間來回打轉。
在場眾人誰不清楚,這位黑湮軍修羅都統對那位薰兒小姐的心意,向來直白得不加掩飾。
哪怕明知薰兒小姐早已心繫蕭凌,這位仍一次次當眾表露愛慕,從不避諱旁人眼光。
畢竟薰兒小姐的優秀,是擺在明面上的,絕頂的修煉天賦、古族嫡系的尊貴身份,再加上那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絕世容顏,古族年輕一輩的才俊,幾乎人人都對這位天之驕女懷有傾慕。
只是多數人有自知之明,清楚彼此差距,只敢將心意藏在心底,從不敢主動示好。
只不過,這位修羅都統,顯然不在“知難而退”之列。
可任憑他如何執著示好,甚至是族中位高權重的長老現身說法,薰兒小姐也始終未曾給予對方過半分回應。
不止是這位修羅都統屢屢碰壁,面對族中其他示愛的年輕子弟,薰兒小姐的態度也始終如一的疏離冷淡,宛如一道裹著寒霜的月光,清輝動人,卻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凜冽,只容遠觀,無從靠近。
這般情況,也讓古族年輕一輩裡,許多將對薰兒小姐的愛慕藏在心底的人,悄悄把怨氣轉嫁到了那位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蕭凌身上。
因為,在他們看來,正是那可惡的蕭凌,奪走了那位他們眼中遙不可及的天之驕女,徹底斷了他們所有不切實際的念想。
當蕭凌與古妖目光相峙的瞬間,身旁的薰兒也敏銳察覺到異樣。
她玉手悄然收緊,澄澈的美眸中掠過一抹極淡的冷意,隨即湊近蕭凌,聲音輕緩卻清晰:
“蕭凌哥哥,此人便是黑湮軍的修羅都統古妖。自從上次中州與你起了衝突後,這人一回古族,便拼了命地修煉,一心想在下次與你相見時,正式向你發起邀戰,從而證明自己……”
話音微頓,薰兒緊蹙的眉梢緩緩舒展,先前微微攥緊的玉手也隨之鬆開,唇邊漾開一抹帶著十足信任的淺笑:
“不過以蕭凌哥哥如今的修為,自然不必將這古妖放在眼裡,只是那位邙天尺院長說得也沒錯,蕭凌哥哥,你眼下確實沒必要將自身修為完全提前暴露,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你這小妮子,放心便是,我自有分寸。”蕭凌聞言輕笑,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鬆。
他將目光從仍凝著戰意的古妖身上挪開,眼底掠過一絲隨意:
“之後這傢伙若是安分,我便懶得多理,可他要是真不自量力,敢主動來招惹,我便稍稍露些身手,好好收拾他一頓。”
說到這兒,他唇角笑意深了幾分,補充道:“也正好借這事,稍稍堵一堵你們族裡那些看不慣我的老傢伙的嘴。”
“那之後的情況,想來大抵也會如蕭凌哥哥所想的這般發展了。”
薰兒順著這話應道,語氣裡帶著對蕭凌的全然信賴,
“能在此刻稍稍展示部分實力,也的確能減輕不少壓力,也能讓蕭凌哥哥你和蕭炎表哥之後進入天墓修煉時,少遇些不必要的麻煩。”
蕭凌這邊正與薰兒悠然閒聊,對周遭匯聚而來的目光渾不在意,神色間滿是鬆弛。
而另一邊,原本滿眼戰意的古妖,見蕭凌不過是隨意掃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那模樣分明是全然沒將他放在心上,眼底的銳芒驟然一滯,掠過幾分明顯的錯愕。
古妖能清晰察覺到,蕭凌的目光雖曾落在他身上,卻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淡然,沒有半分對戰意的回應,更沒有絲毫將他視作對手的凝重,彷彿他與廣場上那些尋常來賓別無二致,半點特殊之處也無,完全入不了蕭凌的眼。
這股被徹底無視的滋味,讓古妖胸腔裡的戰意瞬間擰成了憋悶的火氣。 他指節猛地攥緊,骨節泛出青白,黑白交織的髮絲下,眼神驟然沉了下去,先前的錯愕早已被慍怒取代,連周身的殺伐氣都似因這情緒翻湧,變得愈發凜冽。
“好,好一個蕭凌!”他在心底咬牙暗忖,目光死死盯著蕭凌與薰兒閒聊的身影,眼底淬著幾分不甘的狠勁,
“該死,竟敢這般輕視我!你既不把我放在眼裡,那便等著!待會兒我定要讓你瞧瞧,這些年我可不是荒廢時間的!你敢這般小覷我,我便要在眾人面前,親手撕碎你這份淡然!”
念頭翻湧間,他周身的氣息又沉了幾分,那股蟄伏的戾氣幾乎要衝破剋制,彷彿只待一個契機,便要朝著蕭凌的方向席捲而去。
古妖周身翻湧的戾氣本就引來了不少目光,眾人正暗自揣測他是否要當場發難,一道古老而雄渾的鐘吟卻突然在天地間炸響。
鐘聲浩浩蕩蕩,如同來自遠古的呼喚,裹挾著厚重的威壓席捲開來,掠過廣場,在遼闊的山脈間層層擴散,連空氣都似被這鐘聲震得微微震顫。
先前還落在古妖身上的目光,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盡數轉向鐘聲傳來的方向。
鍾吟餘韻尚未消散,一道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便從虛無空間中緩緩傳出:
“時辰到了,儀式,開始吧。”
那聲音裡蘊含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嶽壓在眾人心頭,廣場上不少修為稍弱之人當即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倒吸一口涼氣,心底只剩一個念頭,
“是鬥聖!真正的鬥聖強者!”
那道浩蕩之聲落下的瞬間,三名身著規整古族服飾、面容肅穆的長老,當即從一側席位上起身。
他們步伐沉穩,帶著幾分儀式感的莊重,緩緩步入廣場中央,此刻的廣場中心,早已擺放好各類刻有古老紋路的儀式道具,透著濃郁的族域傳承氣息。
古族的成人儀式向來繁瑣鄭重,只因在這一族的規矩裡,唯有歷經此儀式,族中子弟才算真正成長。
儀式過後,這些年輕一輩才能躋身族中核心層,連族內認可的婚事,也必須待成人儀式完成後方可商議。
蕭炎的目光在核心區域掃了一圈,除了幾位面生的古族長老,並未見到古族族長那等頂尖人物的身影。
他心中暗自思忖,“這古族真正的強者,應該也還未曾露面,這些大人物即便在成人儀式這般場合,也輕易不現身,倒是神秘。只是先前那道帶著鬥聖威壓的聲音,不知是古族中哪位存在發出的?”
他凝神運轉靈魂力感知片刻,很快捕捉到天際間幾縷隱晦卻磅礴的氣息波動,心中頓時恍然,低聲自語:
“看來,雖未露面,可這些大人物分明在暗中關注著這裡,只是不願輕易現身罷了。”
“呵呵,你的感知力倒是敏銳,連那些刻意隱藏起來的氣息都能察覺。”
身前傳來蕭凌的輕笑,他轉頭看向蕭炎,語氣帶著幾分瞭然,
“不過你也別多想,眼下所見,甚至是你略微所感應到的,連古族真正底蘊的冰山一角都算不上,當下還不是你該面對這些的時候,倒也不用太過在意……”
“看來我的小動作,果然還是瞞不過蕭凌表哥你的感知。”
蕭炎也側過身,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隨即語氣裡添了幾分感慨,
“這古族的底蘊,果然深不可測。不過今日能親身體會到鬥聖強者的威壓,即便只是隔著聲音,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儀式開始,翎泉!”
廣場中央,三位古族長老已將儀式道具規整妥當。
為首者手持一卷泛黃的古老名冊,聲線清亮而鄭重,將第一個名字傳遍全場。
名冊聲落,人群中一道身影當即起身,正是翎泉。
他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掠燕般躍進場中,動作間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意氣風發。
落地後,他對著三位長老深深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要知道,古族適齡的年輕子弟雖多,卻唯有頂尖佼佼者,才有資格在這般重要場合參加成人儀式。
這般殊榮加身,也難怪翎泉的眼底藏著幾分難掩的自得,連脊背都比尋常時挺得更直了些。
場中,一名面色沉肅的古族長老抬手一握,一面近丈大小、刻滿細密紋路的星盤便憑空出現在身前。翎泉快步上前,依言將手掌覆在星盤之上,雙眼緩緩閉合。
就在他閉眼的剎那,星盤驟然爆發出刺目強光,六道瑩白的星辰虛影在盤面之上徐徐浮現,光暈流轉間透著玄妙的氣息。
見此景象,那名長老緩緩頷首,隨即抬聲喝道,聲音傳遍廣場,
“翎泉!現任黑湮軍七統領,修為一星斗尊,血脈等級六品!經長老院決議,授予金色族紋!”
“竟是金色族紋!果然不愧是七統領!”
長老的話音剛落,廣場上的古族子弟與賓客中便響起一片豔羨的低語,金色族紋在古族象徵著極高的認可,尋常佼佼者根本難以企及。
而見到此情此景,翎泉的眼中瞬間閃過一抹狂喜之色,當即單膝跪地,微微抬頭。
另一名長老手持一支泛著金光的毫筆,手臂揮動間帶起道道殘影,不過瞬息,一個玄奧繁複的金色符紋便印在了翎泉的額頭之上。
符紋成型的瞬間,金光迸發,一股精純而特殊的能量波動擴散開來。
就連周圍原本稍顯嘈雜的議論聲,也在此刻悄然淡去。
廣場上的人都收了聲,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場中,直勾勾地注視著金色符紋印在翎泉額頭的情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