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宗雄踞於中州西北地域，與星隕閣之間橫亙著一段不斷的路途。即便是尋常鬥尊強者施展出混身解數，全力趕路，恐怕也得耗上十來日的工夫，方能跨越這漫漫長路、抵達目的地。
蕭凌自然沒打算親自趕路，而且，距離花宗宗主交接儀式還有些時日，倒也犯不著著急。
出了星隕閣，帶著慕青鸞上路後，他便喚來了還在天星山脈裡悠哉悠哉的裂空座，讓其載著兩人，往花宗方向飛去。
前往花宗的途中，蕭凌也並未讓裂空座加急趕路，反而帶著慕青鸞一路走走停停。
原本枯燥的長途跋涉，倒像是一場專為兩人安排的遊歷，途經名山大川便駐足賞景，遇到城鎮集市便入內閒逛，連山間野店的粗茶淡飯，都因沿途見聞而別具風味。
蕭凌也信守與慕青鸞的約定，但凡閒暇之時，便會指點她鬥技修行，倒也是讓慕青鸞受益匪淺。
兩人本就親密的關係，在此次一同外出的行程中愈發升溫。
不過，因為先前便有深厚的情分作為鋪墊，這些相處間的細枝末節，倒未被兩人過多察覺。
……
蔚藍蒼穹遼闊無垠，如一塊未經雕琢的靛藍水晶。
一道細長的黑影自天幕盡頭破風而來，所過之處，棉絮般的雲層被激得翻湧如浪，似是為這道迅捷的身影讓出通路。
裂空座那修長的身形劃破空氣，發出細密的“簌簌”聲，混著耳畔呼嘯的風響，織成一曲蒼空之上的行旅樂章。
下方群山如墨點般鋪陳，偶有溪流如銀線掠過谷底，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鱗光，卻終究追不上這道踏雲而行的剪影。
裂空座墨玉般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冽光澤，慕青鸞屈膝側坐在它脊背之上，兩條修長的細腿併攏著偏向一旁，素色裙襬如月華般流淌在鱗甲之間。
蕭凌則仰面躺在她身側，後腦勺輕枕在她併攏的膝頭，臂彎隨意搭在腦後，目光懶洋洋掃過流轉的雲絮。
少年的玄色衣袍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勁瘦的腰線，唇角噙著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蕭凌一頭蔚藍色長髮隨意披散著，沒有束起，顯得格外隨性。雖說裂空座正以極快的速度在天際飛掠，可奇怪的是，呼嘯的風卻沒把他的頭髮吹得凌亂飄揚，只是輕輕拂動著髮梢。
慕青鸞那一雙纖細白皙的手，輕盈地落在蕭凌頭上，動作輕柔地替他按摩。
她的指尖從百會穴開始，緩緩按到太陽穴時稍用了些力。
她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細細的影子，手腕上的玉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師兄，我這樣按得舒不舒服？”慕青鸞輕聲詢問，指尖力道又放輕了幾分。
蕭凌微微眯起眼，懶洋洋地扯了扯唇角：“力道倒是不錯……就是隔著層裙子布料，靠起來總差些意思。”
少女本就泛著薄紅的臉頰驟然發燙，耳尖幾乎要燒起來。
她指尖猛地掐住他後頸穴位，卻在他悶哼一聲時慌忙松力，抬眼便是一記帶著嬌嗔的白眼：“師兄嘴裡就沒幾句正經話！”
話雖如此，她手下的動作卻未停，反而將膝頭微微抬高了些，讓他枕得更舒服些。
裙角被風掀起，露出一小截如雪的腳踝，很快又被素色布料掩住。
蕭凌望著她耳尖的緋紅，低笑出聲，索性閉上眼裝起了糊塗。
這一路上偶爾逗逗這小師妹，倒讓枯燥的趕路生出幾分趣味。
蕭凌側頭望著慕青鸞耳尖未褪的薄紅，心底不由得慶幸帶了她同行，若真是孤身一人，縱使千里山河如畫，怕也抵不過形單影隻的寂寥。
……
隨著裂空座修長的身形在雲端不斷穿梭飛掠，下方連綿起伏的山脈逐漸趨於平緩。
又飛掠了一段時辰，一座鑲嵌在平原上的城池終於映入蕭凌和慕青鸞的眼簾，青灰色的城牆蜿蜒如帶，護城河波光粼粼，城頭“花臨城”三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辨，簷角皆雕著綻放的芍藥花紋，此處顯然是花宗轄下的城池。
“師兄，這花臨城便是咱們此行的目的地吧？趕了這麼久的路，總算要到了。”慕青鸞望著下方逐漸清晰的城池輪廓，目色明亮，開口說道。
蕭凌也睜開了原本微閉著的雙眸，輕笑一聲坐起身來，望著城頭上的鎏金匾額，說道：
“不錯，請柬上寫得清楚，到了花臨城後，咱們先去城西凝香閣知會一聲在此接應的花宗執事，之後自會有人帶我們前去花宗的真正所在之地。”
兩人說話間，裂空座便在蕭凌的示意下朝著下方飛掠，龐大的身形不斷縮小，待靠近城池不足千丈時，已化作一條小臂長的墨色小蛇，乖巧地鑽入蕭凌袖口。
這一路它馱著兩人奔波千里，此刻總算能歇上一歇了。
蕭凌屈指彈了彈袖中蠢蠢欲動的小傢伙，轉而嚮慕青鸞遞去一道眼色。
少女心領神會，兩人足尖同時點向虛空，如兩片羽毛般輕飄飄地朝著城門方向降落。
晚風捲著護城河的水汽撲面而來，讓兩人覺得些許潮溼之感，幾隻飛掠的白鴿與蕭淩二人在半空之中交錯，撲稜稜飛向被晚霞染紅的天幕。
雖說如今天色已漸上暮色，城門口卻仍是人來人往。
當兩人自雲端踏風而下的身影，映入這些行人的眼簾之時，周遭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即便蕭凌以精神力模糊了面容，慕青鸞也用紗巾掩住半張臉，讓他們這些人無法分辨出兩人的真實身份。
可二人周身縈繞的淡淡威壓，以及足尖輕點虛空如履平地的姿態，無一不昭示著兩人那至少是鬥宗級別的修為。
蕭凌玄色衣袍隨氣流翻卷，袖間金線繡著的星軌紋樣若隱若現，慕青鸞月白裙裾掠過簷角，腕間玉鐲撞出清響。
這般氣度不凡的裝束，縱是遮住面容，也叫人忍不住揣測，這兩位莫不是哪家大宗門的天驕人物？
蕭凌與慕青鸞自然沒打算在這城門口浪費多少時間。
這類通衢大城向來設有專供高階修者出入的特殊通道，二人足尖甫一踏上刻著雲紋的石階，守門禁衛便已察覺周身若隱若現的威壓，未等他們開口，為首者已抱拳行禮，側身讓出通路。
二人未多言語，只朝衛兵微微頷首，便並肩踏入城內。
暮色漫過青石板路的剎那，花臨城的燈火轟然亮起，沿街商鋪的燈籠串成星河，酒樓簷角的琉璃盞碎成光斑，連鋪路的磚石都隱隱映著夜明珠的微光，將整條主街烘得透亮如白晝。慕青鸞和慕青鸞的目光卻未在市井熱鬧處停留，而是徑直望向主街盡頭，那裡矗立著一座飛簷斗拱的樓宇，匾額上“凝香閣”三字被千盞燭火染得鎏金璀璨，簷下懸著的芍藥花燈正隨晚風輕晃，灑落細碎光雨。
確定了方向之後，兩人索性在花臨城的街巷裡逛起來。
路過一處首飾鋪時，慕青鸞的目光被一支嵌著碎鑽的芍藥髮簪吸引。
蕭凌見狀輕笑，不等她開口，便挑了支最素淨的羊脂玉簪子，親手別在她髮間。
玉簪襯得她肌膚勝雪，耳尖卻紅得要滴血：“師、師兄你怎麼突然……”
“這髮簪看起來，很適合師妹你呢，確實是很好看。”他退後半步打量一眼，指尖替她理順被風吹亂的碎髮，輕笑一聲，說道。
慕青鸞耳尖泛紅，垂眸輕語：“師兄挑的，自然是好的，多謝師兄了……”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抬頭，目光在燈火中相撞。少女眼底映著琉璃燈的暖光，少年唇角漾起笑意，四目相對間，竟不約而同地噗嗤笑出聲。
不知是誰先伸出手，指尖相觸時，兩人都微微一頓。慕青鸞的手輕輕顫了顫，卻在蕭凌回握的剎那，穩穩地落入他掌心。
“這位公子眼光可真好。”首飾鋪前的那位老婆婆，見到兩人姿態，眯起眼慈祥地笑，“這髮簪是老婆子用整塊羊脂玉磨了三日才成的，整個花臨城找不出第二支。”
她又掃過兩人交握的手，眼角皺紋堆成朵花，“不過，瞧瞧二位這模樣，真是天上一對地下一雙。”
蕭凌低笑一聲，指尖摩挲著慕青鸞掌心的紋路，卻未接話。
少女本就泛紅的臉頰驟然燒到耳根，垂眸盯著腳尖，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只是師兄妹”，卻在觸及蕭凌掌心的溫度時，忽然甚麼話都堵在了喉間。
“婆婆謬讚了。”蕭凌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動作自然得像是重複過千百次，“既是最好的，便勞煩包起來吧。”
老婆婆笑著搖頭，一邊用錦盒仔細收簪子，一邊絮絮叨叨：“老婆子開店幾十年，甚麼樣的人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眉眼帶笑的……”
她忽然壓低聲音，往慕青鸞身邊湊了湊，“姑娘，可莫要錯過良人啊。”
少女的指尖猛地蜷進蕭凌掌心，卻聽見他在頭頂低低笑出聲。
抬頭時，恰好撞上他眼底流轉的光芒，像碎了一湖的星子，連帶著她倒映其中的模樣，都染了一抹令人不禁沉醉其中的蔚藍之色。
夜市的燈火明明滅滅，照得老婆婆的笑容忽明忽暗，卻將兩人交疊的影子刻在青石板上，像一幅被晚風定了格的畫卷，畫裡的人捱得那樣近，近得能聽見彼此加速的心跳，近得連呼吸都纏成了同一段韻律。
離開首飾鋪時，慕青鸞忽然想起方才老婆婆包簪子時，往錦盒裡多塞了顆糖果。
她悄悄捏碎糖紙，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漫開，卻比糖塊更甜的，是掌心裡始終未鬆開的那雙手，和某人耳尖至今未褪的薄紅。
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交握的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恰似兩株並蒂生長的花，根鬚在看不見的深處纏成了結……
……
沒過多久，兩人便行至凝香閣前。
暮色裡，一名身著淺粉色襦裙的女子已立在階前，衣袂上繡著的荼蘼花紋隨晚風輕顫，她望見蕭凌與慕青鸞的身影，眸光頓時微亮。
“見過蕭淩大師、慕青鸞小子。”女子斂衽行禮，髮間金步搖輕晃，“小女子花緋，忝為花宗外務堂執事，奉長老之命在此恭候多時。”
她抬眸時，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稍作停留，唇角揚起一抹得體的笑，“二位遠來辛苦，閣內已備好香茶與淨衣水，請隨我來。”
蕭凌見狀挑眉輕笑，這花宗的訊息倒比想象中靈通，不過是城門就那麼稍微露了個面，竟能這麼快辨出他們身份。
不過，蕭凌對自身偽裝倒是極有信心，眼下見這樣的情況，倒是更像慕青鸞先前露了破綻。
當然了，蕭凌對這樣的情況也並不多麼在意，隨即便微微頷首，說道：“既如此，那就有勞花姑娘了。”
花緋微微側身，抬手示意道：“能夠招待二位也是我的榮幸，二位請隨我來。”
說罷，她便率先轉身向閣內走去。蕭凌與慕青鸞對視一眼，攜手跟上了她的步伐。
或許因此處是花宗於花臨城的據點，四下竟格外清靜，一路行來未見半分人影，唯有雕樑畫棟間流轉的燈影與簷角風鈴的清響相伴。
慕青鸞收回環顧精緻陳設的目光，轉而看向身前步態輕盈的花緋，開口詢問道：
“請問，不知何時才能夠前去花宗所在之地，貴宗盛名遠播，我等此前只聞其聲未見其貌，心中早已滿是嚮往，此番特意與我師兄一同前來，也是想要一睹貴宗風采。”
面對慕青鸞的詢問，花緋柔然一笑，指尖輕拂過腰間青玉鈴鐺，溫聲答道：
“二位遠來奔波，自當先養足精神。今日便請在閣內安心休整，明日早晨，自會備妥飛行魔獸，引領二位前往宗內駐地。”
對此安排，蕭凌與慕青鸞均無異議，頷首應下。算來確有好些時日未曾好好休整，如今尚且休息一番，倒也符合二人的預期。
不過，在抵達花緋安排的居所後，慕青鸞卻忽然快步閃進一間廂房，“砰”地掩上門扉，動作之快恰似身後有甚麼洪水猛獸。
蕭凌望著緊閉的木門不禁啞然失笑，“平日裡總愛黏著我衣角喊‘師兄’，這會兒倒學會躲清靜了？”
收回目光，蕭凌伸了個懶腰，便轉身走入另一間廂房。
隨著房門輕輕掩上，庭院裡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簷角風鈴在夜風中發出細碎清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