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韓長老,沈師弟出事了!”
來人驚色,語氣急促。
“砰”
“砰“
幾扇房門同時掀開。
韓忠,其二弟子喬浪、奇長老三人現身。
“發生了甚麼事?”韓忠看著來人,來人是奇長老的三弟子,一身青萍衣,神色透著一絲驚惶,他面露沉穩,只是語氣低沉。
“伯常,慢慢說!”旁邊走過來的奇長老,見自己弟子如此,壓了壓手,皺了皺眉。
叫伯常的弟子,哪還等得及,眉目一漲:“沈師弟在王府飲酒,與人發生爭執,動了刀兵!”
韓忠臉色一沉,老四竟敢在王府動刀兵,這事可不小,結果對方還沒說完。
“沈師弟被斬去了一臂!”
“甚麼?”喬浪聽得這,立即炸了,自己的師弟被人斬去一臂,頓時怒眉張目,大喝一聲,“豈有此理,人在哪裡帶我去見,是誰斷我師弟一條手臂?”
“是王府新立世子!”對方雙手一攔,語氣一急。
這話一出,剛要竄出去為師弟找回場子的莽漢臉色一變。
韓忠和奇長老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下糟了!
沈劍在王府動了刀兵,本就是禁忌,而動刀兵的物件,還是明日巨星冊封大禮的北涼世子,這簡直就是找死。
死罪難逃!
而且這已經不是沈劍一個人的事了,要牽聯到整個東玄山!
奇長老火急火燎地快步走進自己弟子,長眉一抖,對著弟子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絲急切,
“世子可受傷?”
“奇長老,您這是甚麼意思,我師弟..”莽漢有些著急。
不料一聲斥呵,打斷了他。
“住口!”
師父韓忠沉著臉,對那個弟子開口,“你繼續說。”
那弟子繼續說明情況,搖了搖頭,有些緊張,“王府世子沒有受傷,但動靜已經鬧開,連兵甲都出動了,恐難以收場,幾個師兄弟在現場救場,弟子則迅速趕來報信。”
“走!”韓忠牙齒中蹦出一個字。
那弟子沒反應過來。
“還愣著做甚麼,前面帶路。”奇長老動了火,衝著還傻愣著的弟子怒喝。
對方趕緊在前面帶路。
韓忠腳下一動,幾人很快跟上。
“韓長老,得快快想想法子,此事要是處理不好,恐起禍事。”奇長老與韓忠開口,風風火火。
“伯常,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上一遍,事情怎麼發生的?”韓忠臉色沉肅。
“弟子當時不在場,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只是聽說與一位叫碧遊仙子的女子有關,沈師弟因為此女與那位世子起了衝突。”那弟子一邊帶路,一邊把自己知道的說了。
聽起來,像是為女子爭風吃醋。
“這混賬!”奇長老聽得臉色帶著惱火,袖子一甩,忍不住怒斥。
這事傳出去實在不好聽,令山門蒙羞,況且這樣,事情更加棘手。
韓忠臉上也佈滿陰霾,他想到了那位清風閣少閣主邀老四出去時,曾提到過這個女子,老四頗為意動。
結果就出了麻煩!
這一切都太巧了。
但此時他也沒時間分辨,一顆心沉著,身形起落,跟著來到王府外院東邊的賓客樓。
王府外院東邊,四處張燈結綵,奇花異景,燈火通明,這裡住著今日抵達涼州的重要賓客,本來笙歌夜舞,歡聲笑語,但此時,兵甲儼然,氣氛詭異的安靜。
韓忠他們趕到事發處,一處樓閣環繞的人工湖時,四周已經圍滿了看眾。
四處樓閣憑欄間,也有一道道氣機不俗,氣質各千的身影矗立。
其中有一府府君,江湖名宿、或者是某大派宗主。
當韓忠幾人出現,樓閣上有視線紛紛看過來,認出了他這位東玄山的長老。
那些視線中,有淡漠,有戲謔,也有驚疑的。
而在湖中,修建有一座十來丈見方的湖心圓臺,中間有一方亭子,籠罩青色紗帳,裡面有燈火燃起,亭子上的一隻簷角被削掉,圓臺上也出現數十道深淺不一的溝壑,像是劍氣所留。
此刻,圓臺之上,視線匯聚之地,氣氛凝滯。
一眾身穿烏金色重甲的甲士凶神惡煞,押著一個個人影,手中的彎刀閃爍著凜冽寒芒。
那些被看押的人影中,有嚇得發抖,跪倒在地,身穿薄紗的西域舞姬,有胡人模樣的樂師,最前面,還有三個身穿勁裝,頭上架著雙刀,被甲士按壓著跪下,臉色屈辱的青年。
其中一位,身穿月白袍,斷了一條手臂,鮮血染透半邊衣裳,臉色慘白,如同喪家之犬,狼狽不堪。
此人就是韓忠的四弟子,沈劍。
方才出去時少年意氣,如今卻落得個這般模樣。
旁邊看押的,是聽到訊息前來救場的同門,奇長老的弟子,卻也被王府親衛給拿下。
而在更前面,那位一身白衣,有謙謙君子之風的清風閣少閣主陸元君,此時朝著輕紗籠罩的亭子躬身拜手,正替友人求情,
“在下友人只是不識世子尊容,無意衝撞,世子也斷了他一臂,還望世子手下留情。”
“陸某感激不盡!”
亭帳內,燈火映照下,影影綽綽有幾個身影。
幾個跪著的,像是奴才,一人站著,身材窈窕,看來是個女子,一人身形寬大,端坐著,手裡還拿著杯子。
應該是那位還未冊立的北涼世子!
只見裡面的人抬起杯子,看了看,傳出一個略帶冷傲的聲音,
“陸元君,你也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若是你所謂的友人,是西域那邊派來的殺手,來刺殺本世子,你擔待得起?”
“我北涼與西域廝殺多年,難保這些胡人就是敵國的探子。”
“明日就是本世子的冊封禮,你說這是一場意外,本世子就該信嗎?”
這話一出,氣氛一緊,湖邊看眾,一時譁然。
下面的陸元君繼續道:
“可在下友人,乃是北涼洞天東玄山真傳,青年才俊,行俠仗義,在江湖素有俠名,絕不會像世子所說,跟西域有甚麼牽扯。”
“還請世子明鑑!”
“哦,那又如何,東玄山確實人傑地靈,但可難保不會出現幾個篡逆之輩。”
“正好,本世子也可以替他們清理門戶。”
“給我把他們帶下去,嚴加審問!”
亭子內的新立北涼世子語氣輕飄淡漠,下了命令。
立馬,那些凶神惡煞的甲士動了起來。
“帶走。” 鏗鏘聲直響,手上的刀按著這些人的脖子,就往外拖。
頓時一聲聲喊冤,求饒聲響起。
東玄山幾位真傳被反揹著手,修為被禁制封住,奮力掙扎,怒目而視,想開口,卻被看押的甲士幾個重拳錘在肚子上,弓成蝦米,面色痛楚。
“住手!”
一聲呼喝。
緊隨著,幾道身影飛掠湖面而過,落在圓臺之上,一股狂風掠過,掀起地上煙塵,一股屬於武藏巔峰的強大氣息掠過。
韓忠幾人趕過來。
韓忠身上鼓盪的衣袍垂落,收斂氣機,上前一步,眸綻精光,朝著臺上亭帳一抱拳,
“東玄山韓忠,見過世子殿下!”
說著,放下手,側過身,目光看向被看押,狼狽不堪的的老四,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怒色,但還是維持沉穩,
“這位是韓某的弟子,韓某教徒無方,衝撞殿下,犯了過錯,確實不該,但殿下所說,萬萬沒有此事,我東玄山身為北涼正道,切不會有此事發生,還請殿下寬待。”
這話落下,亭帳內,青紗帳飄起,裡面坐著的北涼世子放下杯子,起了身。
其揹著手,聲色變得鄭然起來,還帶著一絲敬意,
“原來是東玄山韓長老,失敬!”
“東玄山,北涼江湖魁首,洞天福地,人傑地靈,出過不少天驕豪傑,本世子自然信得過!”
說到這,這位新進世子的聲色陡然轉冷,”只是這是王府,明日就是本世子的冊封禮,你的弟子對本世子動刀劍,還有這些胡人正好在場,你覺得本世子該如何想?”
“還有這麼多貴客在場的面?”
聲雖不大,但其中的氣勢,連上週圍凶神惡煞的甲士,以及四周一道道逼人的視線,具有強大的壓迫性。
韓忠終是嘆了口氣,眉頭往下一壓,眼皮垂了下來。
隨後,在眾目睽睽下,躬下了身為絕頂武藏的腰桿,朝著那位世子低頭,聲音沉悶,
“此事過錯,韓某願一力承擔!”
“師父!”其二弟子見一生驕傲的師父低頭,心裡很不好受,有股怒火在胸口激盪,卻無處發洩。
亭帳內,那位世子沉吟了片刻,氣氛靜謐而緊張。
半晌,其終於開口,
“堂堂東玄山長老,做到這份上,舐犢情深,令人動容。”
“算了,這大喜的日子,本世子就不做這個惡人了。”
“把他們三個放了,其他人拖下去。”
“不過,本世子醜話說到前頭,此事畢竟牽涉,還需調查,韓長老的徒弟短時間還不能離開涼州城。”
“謝世子殿下!”韓忠言謝,隨後直起身子,轉過來。
而隨著世子下令,那些凶神惡煞的甲士鬆開了沈劍三人的看押,其他胡人舞姬樂師被帶走。
沈劍起身,看著走來的師父,臉色蒼白,面容苦澀喊了聲,“師父!”
韓忠冷冷看了這徒弟一眼,“走!”
說著,其衣袍捲起風,帶著他離開,掠過湖面。
東玄山其他人也紛紛跟上,很快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一眾賓客就此散開,接下來的晚上便有談資了。
有人幸災樂禍地說東玄山要倒黴了,敢公然對王府新立的世子出手,犯了大忌,若是北涼王府抓著此事不放,管你甚麼洞天,也要滅掉。
也有人發笑,那位東玄山真傳蠢到沒邊了,真是酒色蒙了心,為了一個女子稀裡糊塗的,結果撞到鐵板上了,被斬了手臂不說,還連累了山門。
當然也有人不解,這事裡面似乎透著牽強,但又說的過去,北涼那位新立世子的做法也挑不出理來。
人群散去,圓臺之上,那位清風閣少閣主陸元君,朝著亭中世子拱了拱手,眼眉上挑,
“世子大量!”
說著,縱身一躍,如蜻蜓點水般瀟灑離開。
亭子間,那位世子笑了一聲,也不知道笑甚麼。
一場鬧劇終場!
不久後,官舍一間房間裡,燈火漆黑,與外面的燈火通明格格不入。
房間裡,東玄山的幾人聚在一間屋子裡,氣氛冷的像冰一樣。
黑暗中,韓忠背身站著,而四弟子沈劍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斷臂上上的肉芽滴著血。
奇長老和其三位真傳弟子在一旁冷眼旁觀,面色都不好看。
只有他的二師兄喬浪,那位莽漢在一旁忙碌,幫師弟治療傷勢,朝著其傷口渡真氣,只是很快就滿頭大汗,看向師父韓忠。
“師父,師弟肩膀上的幾個玄竅被打穿,恐怕.”
“這是他自找的。”韓忠猛然轉身,面色發怒,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看著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弟子,
“你把方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沈劍慘白的臉色更白了些,低著頭,沒有言語。
“怎麼,不好說?”韓忠冷笑,恨鐵不成鋼,拂袖一甩,
“你難道就為了一個女人,把為師和你的同門全都害死。”
“不是的,師父!”沈劍猛然抬頭,面色透著自責與不甘,“當時我與陸兄一起去賓客樓,認識江湖中的青年才俊碧遊仙子琴簫雙絕,在湖心亭中表演,引來全場驚歎,後來一座樓閣中有人請仙子表演,仙子拒絕,那人不依,當時陸兄與我抱不平,加上徒兒之前在清風閣與那位仙子相識投緣,於是上前阻攔,結果亭中又多.”
後面的事情顯而易見。
韓忠聽到這些,“夠了”,隨後像是失去了許多力氣,閉上雙眼。
“師父,徒兒知錯,連累了您和大家!”沈劍看了師父這樣子也不好受,磕下了頭。
韓忠也緩緩睜開了眼睛,“你確實錯了,錯在愚笨,被人當成了棋子,還不自知。”
這話一出,其他人都面露驚色。
“老韓,你的意思是?”奇長老率先反應過來,眼中精光爆閃,其實他心裡也有疑慮,但又找不出脈絡來。
“當一切說不上來的事情發生在一起,裡面必然有些緣由,恐怕王府要拿捏我東玄山。”韓忠一直有疑慮在心裡,從王府來人拜山開始,與那位聲名遠播的“賢王”不符,到被他們安排在這座官舍,再到剛才發生的一切,愈發證實了他心中的猜想。
他這話一出,幾人齊齊色變。
“不應該啊,我東玄山與北涼王府井水不犯河水,未曾得罪。”奇長老有些坐不住了。
“這背後必有甚麼緣由!”韓忠聲音發沉,“現在想來,那位世子最後的話,暗含機鋒,若是他們真的把刺殺的罪名坐實,我東玄山就脫不了干係,想對付我們就有了名目,別人也不會說甚麼。”
“這是在警告我們,讓我們低頭。”
“從他們拜山開始就釋放了這樣的訊號,到剛才那位顏大人來,我們沒接受,拒絕了,於是他們從我們的弟子下手。”
“而這場局,他們早就安排好了人手,像那位清風閣少主,甚麼碧遊仙子,只等想用的時候,就借題發揮,老四成了他們的棋子!”
韓忠思路越來越清晰,越往深處延伸,甚至有些令人細思極恐。
北涼王府這麼處心積慮,提早做了這麼多安排,想做甚麼?就為了拿捏東玄山?
而這思路,讓奇長老等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至於跪在地上的沈劍,聽了這話,如遭雷擊,嘴巴囁嚅想說些不可能之類的話,但話到嘴巴,卻卡在嗓子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房間裡,氣氛死一般沉寂。
只有一聲嘆息,
“秘密傳信回山門,讓門裡有個準備吧。”
“這趟回去怕是有些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