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
天氣晴，萬里無雲。
周向東心神不寧的守在火爐子面前，內心如同裡面正在燃燒的石灰石，熱辣滾燙幾欲崩裂。
狗日的周江南，這批娃兒甚麼時候去買房了？
而且一買就是四套，這錢是地上撿的嗎？
他有種危機感。
兒子已經有自己的獨立思想和意識了，不聲不響幹了好大的事卻沒有告訴他和羅小英。
要不是中午吃飯在食堂和值班大爺喝了兩杯酒，兩口子還不知道要被瞞到甚麼時候。
四套自建房啊，再怎麼也得十來萬。
老周家現在的存款也才兩萬多，這龜兒子花錢怎麼捨得的啊？
“班長，咋的了，看你魂不守舍的樣子，和嫂子吵架了？”
“咳，那哪兒能啊，我們倆感情好得很。”
周向東訕訕一笑，終究還是忍不住道：“小六啊，問你個事，要是你兒子突然之間變得很有主見，做事不再徵求你的意見了，你會怎麼做？”
小六是三人班組裡的工人，也已經四十多歲了，他想也沒想回答道：“那我得馬上去給祖墳上香，祖宗保佑後輩終於長大成人了，是個好兆頭。”
周向東還不甘心，又問：“那要是他得了幾大萬沒告訴你，而且一口氣全部花掉了呢？”
“甚麼？那我要多準備幾根皮帶，老子打不死他！”
小六斬釘截鐵的表態，毫無平日裡甕聲甕氣的感覺。
“班長，是不是你家江南不聽話了？”
“沒有的事，我就隨便問問，你看著爐子我去抽根菸。”
周向東默默來到角落，小六激動的情緒感染了他。
當爹的下定主意等周江南那批娃兒回來，就立刻把他收拾一頓。
這麼大的事情也不和父母商量一下，以後那還不得上天啊？
此刻被老周唸叨上的周江南剛和李鵬飛在駕校報完名，兜裡的錢又少了一大截。
“教練，明天查成績來不了，後天我們準時過來。”
兩人給教練打好招呼，然後騎著車往回走，路上還討論了明天用廠子裡那臺破電腦查成績的可能性，最後覺得還是電話查靠譜。
回到水泥廠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
周江南推開門感覺氣氛有些不對。
老周正大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眼神裡帶著殺氣。
“喲，陳老闆還知道回來啊，大手大腳的花錢是甚麼感覺，給你老子說說撒。”
噢，這該死的陰陽怪氣，居然能從老周的嘴裡說出來，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周江南換好拖鞋，不緊不慢的進門：“老漢兒，你啥情況？”
“我啥情況，老子還要問你啥情況嘞，你名下那幾套自建房咋回事？”
該死，苟大爺終究是把他出賣了。
不過雖然事發了，周江南卻一點都不害怕，對一邊欲言又止的老媽笑了笑：
“我就曉得苟大爺老了掉牙齒，嘴巴漏風。事情是這樣的……”
他把買房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最開始說借李胖子的零花錢積蓄買房時，老周和羅小英只是嘴角抽動。
等說到兩首歌賣了十萬時兩人已經忍不住站了起來。
最後再聽說幾套房子極大機率會被徵地拆遷，補償翻倍的時候，老兩口直接沉默懵逼。
還能怎麼辦呢？
兒子說的所有事情都已經超出他們的認知範圍了。
老周燒水泥十幾年，一輩子就在這一畝三分地打轉，哪裡懂得起版權、政府規劃、城鎮化之類的詞彙。
羅小英就更加不說了，一輩子為了一家人忙前忙後，家長裡短的都是些柴米油鹽瑣事，頂多能插上話的就是兒子的心理健康話題，這些詞彙她更是不懂。
不過沒關係，核心意思他們是準確把握了，那就是好大兒周江南，賺了十萬塊錢買房子，倒手之後十萬會變成幾十萬。
太可怕了，我怎麼會有這麼牛逼的兒子呢？
年紀輕輕就知道研究政府政策。
壞了，這是我兒子嗎？
老周家三代貧農，這怎麼看都不像自家的種啊！
周向東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盯著周江南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越看心裡越沒底，這小子瞬間長大了啊。
既然事情來龍去脈說得明明白白，而且一個子兒都不會虧，甚麼用皮帶抽打的事情自然是做不出來了。
何況周江南現在一米八的身高，老周過年殺年豬都按不住，這好大兒要想跑路他還真追不上。
老周思前想後沒有著落，嘴角囁嚅道：“那個……批……江南，拆遷補償你……你打算怎麼安排？”
“老漢兒，你拿皮帶幹啥子？”
周江南看看他藏在屁股下的皮帶，淡定自若。
“存錢是不可能存錢的，錢生錢才是王道，該花就要花。”
“我早就想好了，給你們在縣裡買個房子，然後帶你們做個全身體檢，再留點錢在家裡，其他的留著讀大學時候創業。”
得，用處也安排得明明白白了，還能說啥呢？
羅小英和老周對視一眼。
“我和你爸在廠裡住得好好的，身體健康，別花那冤枉錢去體檢，更不要去縣裡買房子，你有出息我們比甚麼都高興。”
“創業甚麼的我們也懂不起，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賺的錢就留著自己用吧，爸媽知道你已經懂事了，肯定有自己的計劃，再說讀大學耍朋友也要花錢的。”
“唉，時間過得真快啊，么兒剛生下來才那麼丟丟大，現在都成帥小夥子了，可以自立根深了。
爸媽能幫上你的會越來越少，我們存了快三萬塊錢，你要用隨時來拿……”
羅小英絮絮叨叨的說著，周江南卻是眼眶都溼潤了。
上輩子老周肺癌走得早，那之後老媽便是一個人生活。
他在工地上難得回家一次，陪她的時間少得可憐。
人家都說兒子這個角色是當起來最輕鬆的，卻是最不容易當好的。
這一世，說甚麼都要把雙親給照顧好了，絕不能再留下任何遺憾。
“媽，你和老漢兒就聽我的，體檢花不了多少錢，檢查一下我出去讀大學也放心嘛。”
“么兒，你要去哪裡讀大學？”老周急了。
“去江南，我要報臨安大學，發達地區機會多。”
“臨安大學我還是聽過的，全國前十的學校，你有把握嗎，不要落榜了。”
“放心，明天就出成績了，肯定沒問題。”
雖然買房的事情擱置了，但在周江南的堅持下，老周和羅小英同志接受了體檢的安排。
晚飯桌上，老周破天荒主動給兒子倒了半杯酒。
他的江南小么兒，終於是長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