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沙散人,登門求見碧蒼郡王?”
清池庭內,剛剛結束今日修行的陳平安,也收到了寶沙散人求見碧蒼郡王的訊息。
作為碧蒼州城內,層次最高的修行寶地,雲虛山上的一應服務,自是無可指摘。
一些高層次的訊息,在雲虛山上時常可以聽聞,也可作為特定服務,定期更新報送到庭。
這幾日,陳平安並未閉關修行,也沒甚麼地方需要攻堅,整體修行偏向於穩定,此等訊息,他這裡倒是暢通。
只是,訊息流傳到了他的耳中,一應時間還是有所滯後。
不過,陳平安並非是局勢的參與者,此等滯後,也不影響甚麼。
接下來的幾日,他便在清池庭內安靜修行,偶有聽著外界流傳而來的郡王府的訊息內幕。
這幾日間,碧蒼郡王府動作頻頻,一應舉動,聲勢極其明顯。
比如,碧蒼郡王府上的不少客卿長老,紛紛外派,當中雖有任務等說得過去的理由,但真正核心是甚麼,明眼人一看便知。
碧蒼郡王府,如今最有望繼任郡王之位的三大熱門人選中,當中以姬東慶在客卿長老的影響力最盛。
這位非嫡出的長選代表人選,以禮賢下士,賢達通透而聞名。
在碧蒼郡王府上的客卿長老,供奉門客當中的呼聲,也是最高的。
但此等大勢博弈的關鍵時刻,客卿長老紛紛外派,那便等同於斷去姬東慶一臂,碧蒼郡王如此舉動,意在何為,已是不言而喻。
以當今局勢,在得寶沙散人支援後,姬東慶在三大人選之中,已是熱度為最。
但如今這一番舉措,他的希望位次自然出現了不可避免的下滑。
而短暫居於他之後的姬軒墨,在此等聲勢背景下,聲勢威望大漲,重回第一之位。
此等情形下,姬東慶雖是積極應對,但一應威勢,遠不如從前。
但好在有寶沙散人,這尊西荒大修的支援,他還是勉強維持著第二之位。相較於排名第三的姬書瀾,具備一定微不足道的優勢。
但此等光景,距離此前,未得寶沙散人支援之前,與姬軒墨相差彷彿的情形,卻是天壤之別。
碧蒼郡王府上的動作舉措,遠不止客卿長老被調離那麼簡單。
還有一系列的配套動作,如碧蒼郡王府強勢介入輿論管控,謝絕一切外客來訪。還有像一些關鍵人物的調離佈置,打破原有既定的博弈僵局。
讓這持續了十數年間的大勢博弈,迎來了一個誰也不曾預想到的變化。
而在此後數日,陳平安也得知了西荒大修,寶沙散人離開碧蒼州城的訊息。
“寶沙散人,走了?”
坊間議論洶洶,陳平安倒也是有些奇異。
此前,寶沙散人強勢表態,支援姬東慶,於大庭廣眾下,頻頻互動。一應訊號,有著更進一步支援的意向。
但前後不過幾日,這局勢便迎來了如此顛覆式的變化。
而這一切,都在那寶沙散人登門拜訪碧蒼郡王之後。
這兩人是談成了甚麼交易,還是碧蒼郡王心意下的強勢為之?亦或是
陳平安心緒變化,簡單分析著此事的原由。
對於寶沙散人離開之後,他談不上是失望,但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可惜。
畢竟,此前,聽聞寶沙散人抵臨碧蒼州城時,他還想著大修親至碧蒼,或許有機會能過上一手。也看看如今的他,究竟擁有哪般能為?
但誰知道,這等想法還沒持續多久,便迎來這等變化。
陳平安可惜了一會兒,不過很快便是釋然。
此前他修為尚未邁入大修境界,此等心算,還是比較強烈的。但後面他邁入大修之境,成就三境天人,此等想法倒是淡了一些。
畢竟,以他如今的能為手段,同境之下,在對方沒有鼎盛戰績加持,沒有頂級重寶傍身,兩人對戰,一應結果,還是能夠判斷得出來的。
無非就是,戰鬥過程中的慘烈與否。
不過
談及寶沙散人聲名,作為西荒大修,在大修中戰力不算如何突出,屬於是大修地板,一應手段,也是以虐菜為主。
他若真的動手,慘烈倒是有些誇張。只是,具體的戰鬥表現如何了。
當然了,真要說一句慘烈,或許倒也是可能。
只是,那隻限於寶沙散人的專屬。一應對戰,慘烈的只會是寶沙。
關於,西荒大修,寶沙散人離開碧蒼州城的訊息,在輿論場上並非發酵多久,很快便在碧蒼郡王府的影響下,很快平息。
一些陰謀化,局勢化的猜測徹底在碧蒼州城內消失不見,一應舉措偏向於正常談論。
即便各方心知肚明,但在這關鍵的節骨眼上,也沒有人敢徹底戳破這層窗戶紙。
“算算時日,寶沙這會兒,也是在去赤霄盟的路上了吧?”陳平安眸內浮現一絲漣漪,還是有些記掛。
天人大修啊。
弱是弱了點,但多少能彼此過招,驗證驗證這段時日所得。
畢竟,尋常情形下,同層次的大修,可不多見。
放眼各方地界,能成大修者,無一不是一方地界的主宰,即便是那等橫跨數十州,上百州的大型地界,天人大修也是真正站在頂峰的絕巔強者。
此等存在,在正常人的眼光中,屬於是可遇而不可求。
不過好在,隨著層次的提升,眼界的漸漸開闊,有些事情,也漸漸地變得豁然開朗。此前接觸不到的人與事,隨著地位的提升,一應接觸的可能,也會漸漸增大。
等他明面地位,一步步提升起來,對常人來說,乃至對普通天人來說,難得一見的天人大修,他日或許也能時常見到。
陳平安微微寬慰了一番自己,倒是釋然不少。
像不同的舞臺,承接著不同的人和事,像這樣的情形,感覺起來,雖是有些偏離現實,但仔細想想,卻是現實的來源。
如武道宗師,於一城一鎮而言,那是屬於可遇不可求的人物。
但到了州境高度,此等存在,雖仍是強者之名,但終究不算如何罕見。
可於普通而言,又有幾人能夠到得了這等高度!?
不要說是州境高度,便是在一城之內,位列頂點,那已是多少人奮鬥一生,夢寐以求的設想中的場景?
於這普羅大眾的凡塵而言,能在一方里巷出人頭地,那便已經是極好的人生。
一城一鎮,一鄉一里巷,於世間大多數人而言,那便是此世能接觸得到的最大舞臺。此等預設場景下,那等風雲強者,自是傳奇中的傳奇,不為世俗之人。
但若有朝一日,有氣運之人,能步步登高,能接觸到更大更寬廣的舞臺,領略更加豐富多彩的世界。
那便會發現,眼前種種,不過幻眼雲煙,迷障罷了。
於一州之地,天人難尋,可若是十數州,百州之地呢!?
那還會如此嗎!?
天人如此,天人大修,亦是如此。
當中所區別的,無非就是舞臺的大與小.
而大乾王朝,天地開闊,山河無量,此世的舞臺,遠比陳平安所想的還要深遠。
“三境大修。”陳平安目光閃爍,眸光熠熠生輝:“不知三境之上,四境歸藏,究竟是何等光景!?”
大修之上,是為武道大天人。
一應聲勢,如擎天之柱,可鎮四方地界。
就在陳平安思量修行,展望未來之時,碧蒼郡王府上的頻頻動作,也未曾止息。
武閣之中,姬東慶神色黯淡,一應聲勢,遠不如此前。
若是人前,他還竭力維持著體面,保證勝券在握之態。
但眼下場合,周圍之人,都是心腹,他再無心力支援這等之事。
“先是客卿長老外派,如今又是此前入城之人調離,這”有心腹謀士,神色難看,客觀分析著當前局勢。
誰能想到,前後不過幾日,局勢便會發生如此顛覆式的變化。
前面還在慶功,如今卻是懊喪低沉。
周圍討論聲時起,但姬東慶的神色卻是難看至極。
“此等舉措,郡王心中,怕是已有人選。”
這一句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此刻卻沒有人敢點破。
“莽刀!”
巖老站在一旁,臉色也是難看。
一切的源頭,都在於郡王召見莽刀之後。莽刀究竟和郡王說了甚麼?還是
巖老雙目深沉,氣息低壓。
此前,他竭力促成之事,如今沒曾想成了他們的致命一擊。
此等結果,是他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的。
他的不遠處,中年文士站立,默默地觀察著局勢。
此前客卿長老外派,一應聲勢份量,便是影響了殿下極多。
而寶沙散人的離開,更是給了他們致命一擊。
此前,他便覺得殿下太過依賴寶沙散人帶來的助力,心中多是疑慮。
如今看來,果是如此。
殿下太過信重依賴,一應造勢舉措,都是圍繞著此事展開。
當初收穫有多大,如今的反噬就有多嚴重。
此前一股腦的投入,讓現在連反應都沒法反應。
更不用說,郡王府上的頻頻舉措,遠沒有停止,都在不斷地削弱他們的聲勢影響。
郡王心意如何,如今只怕早已明瞭。
周圍議論洶洶,姬東慶忽地開口。
“若再這麼下去,大位無望!諸君.
可願陪我,奮力一博?”
聞言,周遭眾人,微微一愣,隨即立時表態。
“我等願和殿下,共進退。” 直到此時,他們的利益與東慶殿下,早已深度捆綁在了一起。哪怕前路未明,也只能奮力一搏。
“好,既如此”
姬東慶神色冷峻,有條不紊地佈置著一應之事。
時至今日,局勢已經明瞭。場中眾人雖然誰也沒有明說,但老郡王心屬於誰已經放在了明面。
即便猜測有誤,那也絕不會是他姬東慶。
即便心中有萬般無奈,但此刻,他卻也知道,不能再這麼坐以待斃下去。
該來的,終歸是要來。
“哈哈哈便依從葛先生之見。”
重院內,姬軒墨意氣風發,剛剛採取了心腹的一道提議。
近幾日來,他可謂是順風順水,郡王若隱若現的表態,讓他的聲勢威望大漲。此前一些難解之事,遊刃而解。糾葛之處,更是徹底釐清。
其實,那一日見他,曾祖也沒說甚麼,只是問了他一些現狀,勉勵了幾句。
但這一面,對外界而言,卻是意義重大。
尤其是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這等時候,任何一個舉動,都代表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值得人深思咀嚼。
此等見面,和平日日可不一樣。
曾祖醒來後,其他王儲誰也沒見,只是單獨召見了他。
一應面見,還談論許久,雖只是家常之言,但這份關注,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其中態度如何,難道還用說嗎?
姬軒墨志得意滿,只想在最後一刻,牢牢守住優勢,只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
“以如今跡象,再有數月,大位可定!”
那日見面,他雖不敢過多僭越,但曾祖的身體情況,他大致還是能夠判斷的。
氣息低迷到極致,生命精元近乎消失不見,如殘燭星火般微不足道。
此等情形,只怕已是將殘之年。
即便是天人大修,也難違生死規律,昔日再是鼎盛,風發意氣,也終是要魂歸天地。
姬軒墨微微感嘆。
但相較於這份感嘆,他如今心中更為真切活躍的情緒是在於那份志得意滿,那份雀躍,那份即將接任大位的欣喜。
不!
是狂喜!
曾祖坐化在即,如今最後的手段佈置,用以他的影響力,為他掃清著最後的障礙。
在所有可能繼位的人選中,他的呼聲本就是最高,綜合實力也是最強的。
此前之所以被姬東慶短暫超過,那也是寶沙散人這份未知因素。再加上,姬東慶的竭力佈局,傾注心血的押注。如此,方才出現,他短暫居於人後的現象。
但現在不一樣了,曾祖的表態支援,本就讓他的大義名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持。
更不用說,曾祖還頻頻出手,將姬東慶的支援力量,外派調離,為他掃清障礙。
兩人之間的差距,被無限拉開。
至於剩下的,姬書瀾,更是不足為據。
她與他們二人之間,本就存在著較大差距。如今他大義加持,威望增幅,綜合影響力,再上一層。
此等情形下,兩人的差距只會是越來越大。
他一直以來的對手,都是姬東慶,如今姬東慶被頻頻打壓,那接下來的天地.
便是他的了。
姬軒墨面色輕鬆,心情愉悅至極。
這般情形,還是正常情況下的。
曾祖雖病危已久,但他主掌碧蒼郡王府這麼久,手上還有著一份影響力極盛的籌碼。
這麼多年,他們雖極力分割,但這份籌碼,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影響動搖。
比如,那聽命於碧蒼郡王的親衛,玄甲衛。
再比如,那位
竇先生。
如今曾祖既然心屬於他,那這份助力,遲早會落到他的頭上。
等徹底掌控這些力量,那他對其他幾人的壓制力,便將是碾壓式的。
退一步說,即便這些力量他不能完全操控,但只要這些力量,不用以支援其他人,那以他如今的聲勢,照樣能夠奠定勝局。
不過
姬軒墨心緒變化,還是留了一份心眼。
曾祖手上的這份力量,若是不出場,倒是沒有甚麼。可若是交由到其他幾人的手裡,只怕也會嚴重影響到他對局勢的把控。
甚至,會危及到他謀求大位。
不過,此等心緒,姬軒墨也只是藏在心中,沒有絲毫表露。
如今局勢,他的從容自信,他的態度便是最好振奮劑。能讓下面人死心塌地的跟著他,也能讓一些含糊不清的中立立場,知道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有些事情,只有告訴別人,你必勝的時候,那些人才知道該怎麼支援。
至於,在這之前,是不是必勝,那不重要。
當所有人都相信你是必勝的時候,那你
就是必勝的!
再者.
此事,只是萬全思量下的一個微不足道的隱憂,事情未必如他所想的這般。
以如今局勢,曾祖聲勢,也沒必要玩弄這些。
若是支援姬東慶或是姬書瀾,直接表態,甚至於下場支援即可。
沒必要特意召見他,憑空做這些沒必要的事情。
心念至此,姬軒墨心中便是篤定。
即便是最壞的情形,他的手上,還有著額外底牌。
只要曾祖手上的那份力量不下場,那他便足以摧枯拉朽般,奠定一切局勢。
沒有了那些客卿長老,沒有了寶沙散人,如今的姬東慶,可不成甚麼氣候了。
單憑一個姬書瀾,可壓不住他!
但及至此刻,姬軒墨也知道,越是到關鍵時候,便越是要屏住氣,不能有絲毫放鬆。
在一應局勢下,他還是做著最為詳盡的佈置。
而在姬軒墨做著一應佈置之時,姬書瀾也終是下定了決心,決定前往碧蒼殿,求見高祖。
以如今局勢,她已經徹底失了先機。
姬東慶的支援力量雖是頻頻被打壓,但在曾祖心照不宣的默默表態下,姬軒墨的綜合實力,已經是空前提升。
她若再不做些甚麼,只能是慢性死亡。
一旦姬軒墨徹底得了高祖的認可,得到了高祖手中的那份支援力量,那大位之事,於她而言,只能是空想。
再怎麼掙扎,藏再多的底牌,也是無用。
為今之計,她想要破局,只能奮力一博,尋求高祖的支援。
若能得到高祖手上的那份力量,得來玄甲衛,乃至竇先生的效忠,那以她手上的實力,足以扭轉局勢,奠定勝局。
不!
都不需要竇先生的效忠,只需要竇先生不出手,空坐高樓,那她便有信心與姬軒墨奮力一博。
如此情形下,姬書瀾便是下定決心,前往碧蒼殿,求見高祖。
為了確保此行沒有意外,盡最大可能見到高祖,她還特意叫來了清羽,與她同行。
以清羽的名義求見,高祖他
是會見的。
畢竟,一向以來,清羽都是高祖最寵愛的血脈子嗣,自幼時,便極盡寵愛,享盡殊榮。
若非,清羽修為太低,遠不能成天人,她甚至都覺得要將清羽當成是對手提防了。
畢竟,以高祖對清羽的寵愛程度,若清羽真能成就天人,那完全是有可能支援她,與她們幾人競爭大位的。
不過如今
也就只是想想罷了。
畢竟,郡王府上的一應派系,族親宗老,無論如何都不會將未來希望,一府榮辱,放在一個連武道天人都不是的小輩身上。
這一點,即便高祖再怎麼全力支援,都沒有用。
哪怕郡王府認可,皇室也未必認可。
皇室血脈分封,碧蒼郡王府未來的掌舵人,最低最低,都要是一尊武道天人。
這是大局下的博弈,這也是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若連天人都不是,如何能在各方傾軋之下,守住碧蒼郡王府這偌大的利益,更不用說是帶領郡王府走向更輝煌的明天了。
事實上,若是無絲毫指望大修之境,即便是有天人實力,也未必抗得起郡王府的門楣。
像無論是她,還是姬軒墨,姬東慶,那都是有指望成就大修的!
姬書瀾心緒變化,更加堅定了內心。
她望著遠處巍峨聳立的碧蒼殿,面板晶瑩泛光,一襲雲藍長裙,在微風中輕輕飄蕩,如同一抹靚麗的雲色。
“高祖,您.
會支援我的,對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便是向著碧蒼殿走去。
若她為郡王,當成大修,帶領碧蒼郡王府,走向更輝煌的未來。
正如昔年,高祖初見她所言,來,走近些,讓本王看看我家的麒麟兒。
麒麟兒,當耀門楣,得任大統,為宗族之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