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天涯海角,萬死不辭
聽到魯錦要給大殿改名字,又是三喜臨門的好日子,在場眾人都很積極,紀軒當即提議道,要不要把朝殿改成集慶殿,或者吉慶殿,再不行還可以叫大慶殿,北宋汴京皇宮的正殿就叫大慶殿,叫這個名也能代表中華正統。
魯錦卻以新朝初立,國家百廢待興,朝堂若叫這個慶那個慶,難免下面的官員會暗中揣度,報喜不報憂,那就不好了,而且朝會之所,還是應該莊重肅穆一些。
於是在李善長的建議下,主殿就直接改名叫‘大政殿’,不算出彩,但重在穩妥。
大政殿後面的那座小殿,眾人就開始七嘴八舌了,甚麼存心殿,交泰殿,謹徳殿,華蓋殿全都冒了出來,最後魯錦選了個熟悉的名字,直接改叫養心殿。
最後那間羅木堂,也被改作芸香殿,作為今後皇帝日常辦公之用。
芸香就是柑橘,橘子皮有防蟲之用,古代多拿芸香放在書房中,用來保護書籍免受蟲蛀,因此芸香之名多用於書房,藏書閣等建築,取名芸香殿就是御書房的意思,也適合在這裡日常辦公.
於是三座大殿的名字就變成了大政殿、養心殿、芸香殿,魯錦又親筆寫了‘實事求是’四個大字,讓人做成牌匾,就掛在大政殿的御座前面,用來表明自己的治國態度。
之後幾天,魯錦又讓人把平定中原,開封大捷的訊息,用露布捷報的方式發往轄內各個行省。
現在聖武軍主力都在北方,今年秋冬還要北伐,新打下的湖廣江西就顯得比較空虛,把開封大捷的訊息發往後方,也能用來震懾宵小,防止後方生亂。
就在魯錦命令使者四月初一再進京的訊息傳到杭州之後,汪大淵和陳友諒也帶著遠望號提前回到了建康,他們南下的時候畢竟還是打著商賈的名號,既然不是朝廷的官員,那就沒必要跟那些使者一起進京,於是就提前回來了。
汪大淵、陳友諒、遠望號的艦長張潮,以及那個爪哇華人的後裔高強一同進京,幾人剛進城就被魯錦叫去樞密院彙報情況,南洋的情況關係到今後朝廷經略南洋的戰略,還是有必要讓樞密院的幾人搞清楚的。
於是汪大淵當即拿出地圖對幾人彙報道。
“殿下讓在南洋找一處落腳點,還要想辦法開採石油,但我們轉了一圈,發現那裡的情況都不太合適。
“汶萊灣附近雖然有石油,但那裡是渤泥國的首都,雖然也有些漢人,但不算多,而且就在人家都城眼皮子底下,也不太好下手;
“占城國風俗與中國迥異,其國受天竺溼婆教影響更甚,而且那裡漢人不多,又沒有石油,因此也不好下手;
“控制淡馬錫和巨港的三佛齊國,現在如同困獸,越是打不過滿者伯夷,越是對馬六甲海峽看得緊,而且對過往商船收稅頗重,其地方官員還見財起意,聯合海盜想要搶劫我們的船隻,為了斂財無所不用其極,就好比溺水者臨死前抓住的一根稻草,死抓著不放。
“這種情況下,除非三佛齊國現在滅亡,否則不跟他們打一仗,是很難奪取巨港和淡馬錫控制權的,因此李彬站長建議,目前還是以蟄伏為主,發展當地的華人力量,待其國有變,再取其土不遲,到時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佔領原三佛齊的全部領土。
“至於滿者伯夷國就更不用說了,他們現在正是強勢的時候,整天想著吞併三佛齊,更不好下手。
“最後還有蘇祿國,蘇祿國作為南洋第一個綠化的天方教蘇丹國,又是色目人的大本營,想在那裡站住腳,也是不容易的。
“因此我們思來想去,最後決定找個沒有強大勢力插手的地方下手,這就是戈瓦國(望加錫)。”汪大淵指著地圖上那個長的特別像‘斤’字的島嶼說道。
“這個戈瓦國的位置十分獨特,而且非常重要,距離爪哇的泗水城、三寶壟、椰城(雅加達)、三佛齊的巨港等地,都只有幾天的路程,向西又可以經略婆羅洲東岸。
“殿下給的海圖中標註,婆羅洲東岸盛產石油和煤炭,而且那裡現在都只有一些土人部落,並無大國染指,很容易被我們控制,如此我們便可以以戈瓦為根據地,逐步控制婆羅洲東岸,方便開採沿海的石油。
“從戈瓦向北,還可以制衡蘇祿國,或者聯絡呂宋、宿務、馬尼拉等地。
“雖然地方是靠東了點,但新斤府獨佔一島,島上又沒甚麼大敵,因此可以當作穩固據點,還居於南洋各國的勢力中間,無論聯絡哪裡都極為方便。
“就是新斤府現在的人口太少,想要站穩腳跟,必須遷移人口充實,還要多補充一些戰船,防止被人偷襲,當然主要還是防海盜。”
馮國用、包毓、夏煜等人,聽到汪大淵對南洋局勢的介紹,都大為驚奇。
夏煜更是看著地圖說道,“這個新斤府的位置你們是選的真好啊,只是你們就一條船,幾百人,是怎麼輕易滅掉一國的,若非知道煥章先生和陳將軍的人品,我簡直要以為你們在說天方夜譚了。”
“哈哈哈哈。”陳友諒當即笑道。
“我們聽說那戈瓦國也與外人通商,就藉著行商的名義去那裡探查,那裡說是一個小國,其實人口還不足萬人,除去婦孺老幼,青壯男子還不到兩千,而且連兵器甲冑也無,更不懂軍制行伍。
“且此地連城池也無,只有一片吊腳樓模樣的茅屋,周圍都是水稻田,這樣的對手,打他們還不就跟玩一樣?”
幾人聞言這才點了點頭,如此就說得通了。
馮國用更是笑道,“早聽聞史書上說,班超率三十六騎深入西域,滅國數十,功封定遠侯,初聞只覺得是奇譚,現在想來,班定遠滅的數十國,恐怕也和這戈瓦類似,一城即一國,甚至這戈瓦國連城都沒有,如此說來也就不足為奇了。”
陳友諒也是在船上憋壞了,聞言當即又跟眾人說起奇事,“你們還不知道呢,戈瓦那破地方的習俗也怪得很。”
“怎麼個怪法?”魯錦好奇問道。
陳友諒又道,“這戈瓦的土人不知生死為何物,家裡的親人若是去世了,他們既不悲傷,也不給死人下葬,更不焚燒屍體,就把死人裝棺材裡,擺在自家屋中。
“我聽通譯說,他們覺得死人只是睡著了,放在家裡就像死去的長者還在陪著他們,這棺材在家裡一放就是好幾年,人都臭了也不去下葬,我們打下這地方後給士卒分房子分地,結果家家屋裡都放著棺材,為了收拾這些東西,可是沒少費力。”
“這”
“竟有如此奇葩的習俗?”眾人都聽的目瞪口呆。
魯錦聞言卻道,“這有甚麼,黎洲的瑪雅人也有類似的習俗,他們也每年祭祖,還有節日,類似我們的中元節,每當秋收之後,約十月末,祭祖之時,百姓並無悲傷,而是載歌載舞,與死去的先人同樂。
“其人並不忌諱死亡,反而認為死亡與人生相對,只生不死那就是不完整的,有生有死才是完整的輪迴,故而人民與鬼同樂,認為只有如此,先人才會保佑自己,保佑來年豐收。”
眾人嘖嘖稱奇,夏煜也說道,“這瑪雅人倒是豁達,不過人吃五穀雜糧,生老病死皆在情理之中,他們這麼想倒也不算錯,而且數萬裡外的土人居然也祭祖,過中元節,這倒是和我們類似,說不定還真是數千年前從神州遷移過去的九黎後裔。”
扯了一通閒篇,包毓這時又問道,“就算那戈瓦人不多,你們又有兵甲,可你們的人更少吧,打他們當然沒問題,可要是讓他們跑了幾個,豈不是今後總要來找麻煩?”
汪大淵這才說道,“爪哇的椰城、泗水,三寶壟等地,還有三佛齊的巨港,都有不少華人,這裡面還有元軍攻伐爪哇剩下的殘部後裔,我們找了三寶壟當地一個豪強,此人姓高,是徵爪元軍的後裔,在當地華人中頗有威望。
“於是我們便說服他幫我們召集當地華人,承諾打下戈瓦之後,將那裡的稻田,女子都分給他們,如此便召集了兩千餘漢人青壯,湊了五條船一同去攻打戈瓦,有了這兩千多人,加上我們船上的兵甲,這才將戈瓦國一網打盡。”
汪大淵隨後又介紹了後續的善後情況,包括賣奴隸,分土地的事情,還有那裡的女子,也被分了個乾淨。
魯錦則是好奇道,“戈瓦國的人也是南洋那種矮黑人嗎?那些華人居然願意要這樣的女子?” 汪大淵又說道,“南洋各島土夷確實大多為矮黑人,但這戈瓦人其實算比較白的了,再加上那裡地處赤道附近,太陽毒辣,就算原本是白人,曬久了也必然變黑,因此這戈瓦人膚色其實與漢人無異,頂多也就跟兩廣瓊州類似。”
“原來如此。”魯錦又問道,“先生說那高強自稱是元軍將領部將的後裔,他可有甚麼憑證嗎?”
“有的,據他所說,他父親曾是徵爪將領高興的親兵百戶,現在還留有其父的兵甲和元軍腰牌,我看過,而且當地那些其他元軍後裔,對高氏也頗為敬重,應該不是假的。
“並且此人已經將信物帶來,他說願意幫我們召集人手去打戈瓦,就只求能回中國面見殿下,此人生在爪哇,其父卻從幼時就跟他說,他一家是天朝人,與爪哇蠻夷不同,可他卻從未來過中國,這次也是希望我們能帶他回來認祖歸宗,若是殿下能給他封個小官,估計他會更加忠心,也有利於我們在爪哇安插勢力。”
魯錦點了點頭,又對眾人問道,“當年去徵爪哇的,真有個叫高興的將領?你們誰知道這件事?”
馮國用當即站出來說道,“臣知道一些,高興此人在元廷還做過數任封疆大吏,當過幾個行省的平章,前些年還被元廷追封為南陽王,其實算是比較有名的一個人物。”
“哦?還是南陽王?你仔細說說。”魯錦頓時來了興趣。
馮國用當即介紹道,“此人籍貫蔡州(駐馬店汝南),字功起,少年時就力大善射,能挽二石弓,後從軍為南宋將領,隸屬於制置使陳奕,至元十二年時,隨陳奕在湖北黃岡降元,被元世祖封為千戶。
“後因為參與滅宋之戰,鎮壓江南反元起義,累功升至管軍萬戶,至元二十八年時升任江西左丞,二十九年升福建右丞,同年,以福建右丞之身參與徵爪之戰。
“當時元世祖共派了三員將領,有史弼、高興、和亦黑迷失,統兵兩萬,戰船千艘,遠征爪哇,但據估算應該只有五六千人左右,並無兩萬,其中史弼為主帥,高興統領步軍,亦黑迷失統領水師。
“當時爪哇有人叛亂,元軍聯絡了爪哇降將,成功擒獲其王,但史弼和亦黑迷失認為既然已經大勝,就該把那爪哇降將放還,高興卻堅決不同意,認為此人野心甚大,將其放還必定放虎歸山。
“後來那爪哇降將果然降而復叛,公然襲殺圍攻元軍,元軍率部突圍,高興率親兵死戰,為全軍斷後,最後僅一千多人突出重圍,登上海船返回國內,去時五六千人,回時只有一千餘人。
“當時跟隨高興的許多親兵有數千人都沒能登上回國的船,這個高強的父親,想來便是隨高興為全軍斷後的親兵百戶之一,只是沒想到此人居然還活了下來,在爪哇娶妻生子,做了當地的豪強.
“後來高興回國後,因史弼、亦黑迷失決策失誤,被世祖治罪,高興因戰功卓著,又不同意放還叛將,只受了些薄懲,反而獲賜的獎賞更多。
“之後便一路高升,成宗朝歷任福建、江浙、河南三省的平章,武宗時任河南行省左丞,皇慶二年去世,死後追封梁國公,元統三年(1336年)又被加封為南陽王。”
魯錦聞言點點頭,“這樣就能對上了,爪哇那些華人應該就是這些為全軍斷後而留下來的元軍後裔。”
魯錦又轉頭看向汪大淵,“你說這個高強現在是三寶壟的地主豪強,他這次也過來了?現在在哪?”
“臣將其暫時安置在了家中,殿下若是召見,立刻就能把他喚來。”
“那就叫來見一見,既然他在爪哇如此有影響力,那就值得發展一下,就當是一步閒棋,先佔個子也好。”魯錦當即決定道。
汪大淵點點頭,“臣也是這個意思,現在雖然還不能拿爪哇怎麼樣,但咱們佔據的新斤府卻離爪哇極近,而且新斤府初立,經常需要採買各種物資,若能有爪哇當地的勢力照應一二,也能加快新斤府那邊的發展。
“那臣這就將他叫來?”
魯錦擺擺手,“你不必親自去,派個人去便可,你先留下來,我還有些話問你。”
“是。”
魯錦派了個侍衛去汪大淵家裡叫人,自己這邊又對汪大淵問道,“這次遠航爪哇,感覺遠望號這條船怎麼樣,還有航海鍾,六分儀,和那些海圖,你都測算了嗎,若是五六月份出航,可有把握去黎洲?”
汪大淵當即鄭重道,“遠望號這條船當然沒問題,航速極快,船速快就能節省時間,省時間就是省糧食,省淡水,這樣遠渡重洋又沒有補給,航速快就顯得很有必要了。
“再就是海圖和六分儀,都很精確,臣航海時每日測算,每到一處港口也會重新測算經緯,發現與殿下海圖示註的經緯,誤差只在數里左右,這應該不是圖的問題,而是我測算的還不夠精確,真正想仔細測算,還是要靠港上岸才能測得精準。
“不過問題最大的還是航海鍾,臣起初剛到澎湖的時候測算了一次經度,感覺誤差不是很大,但到了爪哇之後,誤差一下就開始變大了,我想這應該就是殿下說的鐘表誤差的原因,可能還是不夠精準。
“這次去爪哇時間尚短,但去黎洲來回近一年,若是拖延一段時間,可能就要兩年,我擔心時間拖得太長了,鐘錶的誤差也會增大很多,回程時能停靠的地方本來就少,若是算錯了精度,可能就更加危險了。”
魯錦點點頭,想了想才說道,“這確實有鐘錶累計時差的問題,但也跟緯度有關,你別忘了,越往南走就越靠近赤道,越靠近赤道航海鐘的誤差也會被放大,尤其是在赤道上,航海鐘的誤差才是最大的時候。
“但是鐘錶我現在只能做到這個精度了,將來如果有了紅寶石軸承,或許可以把精度再提高一些,可現在是真沒辦法了,你有沒有甚麼辦法能克服一下困難?”
汪大淵沉默片刻,仔細想了想才說道,“倒是真有一種方法,我們去的時候可以用紫金山天文臺的時間作為基準,預計到黎洲可能要三四個月,這期間肯定會累積不少時差。
“但我這次去爪哇,發現殿下給的海圖經緯度還是比較精準的,如此一來,那我就可以抵達黎洲後,測算一下當地的經緯度,如果誤差與海圖示記差不多,那就說明黎洲的海圖也是精確可靠的。
“這樣等回程的時候,我就可以用黎洲當地時間和經度,重新測算出準確的紫金山時間,以此來消除累積的時差,或者乾脆以黎洲時間為基準,用來給回程導航,不知這樣能不能行?”
魯錦啪的一拍巴掌,“當然可以,看來你終於學會地球經緯的運用了,而且你也不要有太多顧慮,我敢保證,我給你的海圖上面的經緯度絕對是非常精準的,這可是公輸氏前輩傳下來的至寶,絕不會有錯!”
“那臣就放心了,殿下下命令吧,五六月份,臣一定準時出航,前往黎洲。”汪大淵當即放心道。
“不著急,去黎洲一趟不容易,還是要多做些準備為好。”
魯錦心道自己那可是用手機離線地圖重新算的經緯度,是後世衛星測量出來的資料,怎麼可能有錯,有了如此逆天的海圖,就算航海鐘的精度誤差大一點,也能用海圖糾正航海鐘的不足。
看著眼前已經四十多歲的汪大淵,這次從爪哇回來更是又曬黑了幾分,魯錦有些感慨道。
“先生這次去一趟爪哇,只數月時間,我已經平定了中原,今年本打算八月份登基,恐怕先生也趕不上了,秋冬還打算北伐燕雲,或許等你踏上黎洲的土地時,我已經兵臨大都城下,待你歸航,新朝可能都已經建國二年了,可不要讓我等得太久。
“國朝初立,百廢待興,億兆黎民嗷嗷待哺,朝廷北伐塞外,也需要能在塞北生長的糧食,軍事,民政,都需要黎洲那些高產的良種,先生可一定要回來啊!”
汪大淵聞言也動容的當即跪下,大禮參拜道,“臣預祝陛下凱旋而歸,復我中華故土,更不敢忘陛下囑託,天涯海角,萬死不辭!”
魯錦連忙上前將其扶起,“不,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神州的億兆生民,是為了你我的祖國,是為了讓今後史書上不再有‘歲大飢,人相食’這六個字,一定要活著回來!”
“是,臣一定活著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