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詹鼎的疑問
帥府這邊定下整編方案後,馮國用再次拿著方案去了淮安,準備親自主持這次整編,尤其是人事任命的安排,他需要替魯錦過去做一些說明,讓各部將領都能理解魯錦的用意。
與此同時,夏煜也完成了魯錦交代的任務,從徐州歸來。
現在的徐州,與其說是個民城,倒不如說是個軍事要塞,城中百姓早已遷往別處,城裡不是兵就是民夫,人員成分清楚明白,又有毛貴他們配合,改編也就容易一些。
毛貴的那個軍已經整編完成,暫時仍駐紮在徐州,傅友德的那個師也整編完畢,被夏煜親自領著去了天長縣駐紮,準備參加圍殲趙均用的戰事。
等把這些全都做好,夏煜這才帶著徐州鐵廠的情況回來跟魯錦彙報。
“主公,徐州的煤礦和鐵礦都是現成的,並未遭到破壞,原來的工匠大多也被提前遷往後方,或是就留在徐州城中做民夫,工匠也是現成的。
“現在最缺的就是糧食,還有官員,只要派官過去治理,再派人主持鐵廠生產,然後調去足夠的糧食,徐州鐵冶隨時都可以復工復產。”
魯錦聞言點了點頭,“糧食倒是好辦,徐州本就是運河樞紐,直接走運河輸送一批糧食過去就行,就是治理徐州的人”
魯錦有些皺眉,科舉的時間定的有點晚了,原本定的今年三月三科舉,可是徐州突然歸附,還有淮北的城池突然被搶佔,導致帥府沒有做好準備,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正在他愁著無人可用的時候,手下突然來報,方國珍一家子到建康了,除了有三個孩子和他們的娘,還有方國珍的那倆侄子,以及詹鼎和丘楠這兩個方國珍麾下的謀士。
前來報信的李定邦當即說道,“大帥,那兩個儒生請求先行覲見,說有機密事相商。”
魯錦點了點頭,也能理解,畢竟方國珍現在是秘密歸附,表面上還是元廷的臣子,和聖武軍還是敵對關係,魯錦還指望他以後能給自己和元廷之間當白手套呢,因此他送質子這件事,自然也不能弄的滿城皆知。
於是就說道,“把他們帶進來吧。”
“是。”
片刻之後,詹鼎和丘楠被領進來,見到魯錦的第一面,就感覺魯錦年輕,方國珍如今都34了,看魯錦的相貌,也就剛20出頭而已,沒想到魯錦那麼年輕,便已經成了擁兵數十萬,割據一方的諸侯。
兩人見禮之後,詹鼎當即開口說道,“大帥既然是讓方將軍秘密歸附,那遣質子來建康之事,能否不要聲張,此舉也是為了保全方將軍性命。”
魯錦當即頜首道,“這是自然,我還指望他為我做事呢,怎麼可能故意壞了自己的事?”
詹鼎又道,“還有一事,需提前告知大帥,方將軍的三位公子和兩位從子,為避人耳目皆已改姓,今後改頭換面示人,還望帥府這邊的知情者能為其隱瞞。”
魯錦再次點頭道,“這個也沒問題,不過我倒是好奇,他們現在改姓了甚麼?”
“姓萬。”
“姓萬?千萬的那個萬?”
見詹鼎點頭,魯錦頓時無語道,“這誰出的主意,方字去了頭上一點就是萬,怎麼,難道來了我這就一定要丟了腦袋?我這裡又不是魔窟。”
詹鼎和丘楠也很無語,兩人憋了半天,詹鼎才又說道,“這是方將軍本人出的主意,他當時可能沒想這麼多。”
好吧,方國珍確實是個文盲,可能沒想到這茬
魯錦故意表態道,“他既已歸附,今後只要忠心做事,我又豈會食言,答應他的承諾肯定是會兌現的,叫他也不用擔心。
“至於這姓氏,再改一個吧,方者,正也,但好像沒有姓這個正的,取個同音字,用關爾鄭吧,今後他們幾人暫時姓鄭,待以後掃平了韃子,再改回來就是。”
詹鼎和丘楠對視一眼,也不好反駁,反正就是改個假姓而已,叫甚麼其實無所謂,於是當即點頭稱是,應了下來。
魯錦看了看他們倆又說道,“兩位先生的名號,我也略有耳聞,尤其是丘先生,楊璟在戰報中還提過你,兩位先生能說服方國珍歸降,也算有功,我這人有功必賞,兩位先生可願入我帥府為官?”
詹鼎和丘楠早就有這個心思,要不然他們也不會那麼幹脆跑來了,於是當即拱手道,“多謝大帥器重,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魯錦當即點頭道,“那好,丘先生就先去徐州做一任知府吧。”
丘楠聞言一愣,隨即大喜,然後又有些好奇道,“這,徐州不是在芝麻李手中嗎?”
魯錦解釋道,“徐州出了些變故,今歲年初就已經歸附我了。”
丘楠這才恍然大悟,隨即又問道,“臣初來乍到,大帥便賜予高位,即便有勸方將軍歸降之功,可大帥就不需再考校一下臣的學問嗎?”
魯錦當即搖頭笑道,“學問是甚麼東西,只會照本宣科的書呆子不一定會治理地方,我這人不重學問,只看重做事的能力。
“至於考核,你就當這次任徐州知府便是考核吧,徐州剛剛經歷過戰亂,城牆下的血跡都還未乾透呢,現在正是處境艱難之時,可不好治理,你要拿出真本事來,若是治理的不好,我就將你貶為主簿,你自己看著辦。”
丘楠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原來這便是魯錦的考試,不過話說到這份上,他也不能退縮,不然以後就再難出頭了,於是當即鄭重答應道,“臣一定竭盡所能。”
“嗯。”魯錦又看了看旁邊的夏煜,對他囑咐道,“允中,你稍後跟丘知府講一下徐州現在的情況,把要做的事情都告訴他。”
“是。”夏煜當即應了下來。 於是魯錦又看向了詹鼎,只是才剛說出一個‘你’字,便被詹鼎當場打斷,詹鼎連忙拱手道。
“大帥,在下來時受方將軍囑託,答應幫他看顧三位公子,君子一諾千金,不敢毀約,因此希望能不被外放,還望大帥能行個方便,讓在下留在建康,即便是給個職位低微的小官便可。”
魯錦聞言頓時詫異道,“你這人倒是重信守諾,品德倒是不錯,給你安排個帥府的職位也不是不行,不過倒是要考考你,你擅長民政還是兵略,又或是其他事項,我也好給你安排。”
詹鼎當即拱手道,“多謝大帥給予方便,至於軍政職位,在下甚麼都可。”
“嘖。”魯錦口中嘖嘖有聲,頓時說道,“好大的口氣,詹先生倒是自信,那我倒要考考你的眼界和本事。”
言罷,他當即把那份準備下發的稅改政令拿了出來,遞給詹鼎問道,“這是帥府新推行的賦稅改革之政,正欲下發各地,不知詹先生如何評價?”
詹鼎聞言當即接過仔細檢視,然後立刻被上面田畝過萬直接二抽一的稅額嚇了一跳,這麼離譜的稅率,除非魯錦想把百姓逼反,否則絕不可能真按這個稅率來收,但既然是準備下發的政令,說明其用意根本就不在稅收上面。
詹鼎是聰明人,又怎麼可能看不出裡面打壓豪強的用意,不過就這條政策來看,能想出這主意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這就不是想不想得出的問題,而是敢不敢這麼做,這個政策如果推出,那可是和全天下豪強為敵的,既然敢將這個政策付諸實施,不論是政策的制定人,還是魯錦這位君主,那都是有大魄力之輩。
詹鼎沒有立刻發表自己的意見,而是對魯錦反問道。
“能出此政令者,絕非凡人,敢問大帥這是府中哪位大臣的建議,亦或者是大帥自己想出的?”
魯錦面無表情道,“這兩者有何區別,是別人的建議如何,是我想的又如何?”
詹鼎這才道,“此政設立之初心倒的確是善政,既能實惠小民,又能抑制大族兼併,若能正確執行,絕對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事。
“如果出自大帥府中的臣子,那此人定為王佐宰輔之才,而大帥能下定決心採用此策,也有明主風範。
“若是大帥本人所出,又決意推行此政,那大帥必為當世英主,且不僅志在驅逐韃虜,更有復興中華之志。”
魯錦並不在意詹鼎的吹捧,而是不鹹不淡的說道,“是我自己想的,並非他人所獻之策。”
詹鼎張了張嘴巴,這才明白眼前這位年輕的諸侯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有如此魄力,不怪魯錦能一年打下那麼多地方,當即佩服的拱手道,“臣詹鼎,只恨蹉跎數載,未能早日得見主公。”
魯錦見狀卻笑道,“現在也不晚,你的問題我回答了,說說你對這條政令的看法吧。”
“是。”詹鼎這才正色說道,“政的確是良政,就是推行起來,恐怕阻力頗大,大帥剛剛平定江浙,此時民心未附,若是急於施行此政,恐會生亂。”
魯錦卻說道,“我手裡有兵,華東方面軍的三十萬大軍還留在浙東沒撤回來呢。”
詹鼎當即點頭道,“大帥的兵馬強盛,這點毋庸置疑,若強行以武力推行,百姓自然也無法反抗,但那些被逼著強行分家的豪紳,必然心生怨憤。
“若大帥接下來的戰事,還能一路高歌猛進,那他們即便心中怨懟,倒也能安分忍耐,大帥若有平定四方之象,他們說不定還會拋棄怨懟之心,主動向大帥逢迎依附,但也會因此埋下隱患。
“若強行推行此政,只要前方戰事稍有不順,這些豪紳便有可能在後面生亂。”
這個觀點倒是說的很有道理,豪紳嘛,儒生嘛,能反抗他們肯定是要反抗的,但若發現你強的可怕,他們根本打不過的話,那自然會立刻轉變思想,想辦法混入你的體制,重新掌握權勢,然後再想辦法滿足自己的貪心。
用現代的話說,就是小資產階級的軟弱性,當發現他們真的無力反抗的時候,他們是真的會投降的,但如果有機會背叛,他們當然也能毫不猶豫,這種人根本沒有忠誠可言。
魯錦當即點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那你可有甚麼對策?”
詹鼎於是又道,“臣以為,治民如治水,堵不如疏,若一定要施行此政,武力威懾當然要用,但也需要對那些豪強進行導引,給他們開些口子,以免他們只知一味的對抗。”
魯錦聞言卻感慨道,“這可不好辦,那些所謂的豪紳,要的是良田萬畝,詩書傳家,這些我可給不了,若是滿足了他們,那尋常的小民就無地可耕了,國家的戶籍也會被隱瞞,賦稅也收不上來,那該怎麼引導?”
詹鼎當即道,“其實辦法大帥剛剛已經說了,所謂詩書傳家,學而優則仕,那些良田萬畝的豪紳,所圖的無非富貴二字,這良田美宅是富,高官勳爵是貴,既然不能給富,那就用貴來滿足他們。
“所謂堵不如疏,引導之術而已,願意分田分地,遵守政令的,才可參加科舉,將此設為門檻,又有武力震懾,富貴只能擇其一的話,豪紳大族若非痴傻,自然知道應該怎麼做。”
可魯錦卻似找茬一般,又搖了搖頭,“學而優則仕,可這個仕又不一定是為我出仕,若是我被元廷或是其他義軍擊敗,他們一樣可以為別人出仕,或許我現在沒敗,但不妨礙他們一直虛耗著等待,如今這個世道,我並非他們唯一的選擇。”
詹鼎聞言也很無奈啊,這個政策的確是好政策,就是提出的時機不太對,如果能再晚幾年,等改朝換代,平定了天下,到時再推行才是最好的。
見魯錦直接道破了豪強的心思,詹鼎索性也直言道。
“其實若說句實話,臣以為大帥這項政策雖是良政,但卻有些不合時宜,若此時推行,不僅是內部後方不穩,埋下隱患,若是此項政令傳到了未附之地,恐怕那些還沒打下的地方,那裡的豪紳會拿出全部家當用來支援元廷,或是別的義軍來阻擋大帥。
“這不是憑白給自己增加了平定四方的難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