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弋這一覺睡得比往常好。
他拿了換洗衣服,又去浴室洗了個澡。
出門時門口的紙箱已經沒了,估計是保潔阿姨拿走的。
“秦哥,”
嫋嫋詫異開口,“今天來這麼早?”
“醒得早了些。”
早上有點冷,秦弋在外邊套了件襯衫外套,此刻進門便將其脫掉了:“他們還沒來?”
嫋嫋搖頭:“昨晚大家喝太多了,回去的時候意識都有點不清醒,能不能準時上班還說不準呢。”
店裡上班時間通常比較晚,沒約顧客的情況下,十點半十一點來都可以。
嫋嫋住得很近,又負責開門,一般是店裡第一個來的。
“向南也喝了?”他記得這小子剛成年沒多久,會喝麼。
嫋嫋笑起來,“你走之後,莊師傅他們按著向南喝了點兒,誰知道那小子酒力不行,才喝了一杯就暈了,昨晚還是我給他送回去的。”
難怪這小子昨晚沒將圖給他發過來。
秦弋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你先忙。”
“哎秦哥等一下。”
秦弋回頭。
“那個51號沈先生想跟咱們預約一下複檢。”嫋嫋指了指手裡的iPad。
這男生估計是個熬夜黨,老半夜發訊息。
“今天?”
上次紋身到現在,兩週快有了吧,再晚些,傷口都要好了。
秦弋說:“你讓他七點來。”
嫋嫋覺得自己聽錯了:“七點?”
七點,是下班時間。
秦弋最近的檔期都滿了,也只有下班後才有時間。
他偏頭問:“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嫋嫋將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我這就去跟他聯絡!”
沈渡看到這條訊息時已經是中午了,看清楚約的時間後,他回了個好,然後心安理得地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凍醒的。
他把被子踢到床底下了。
沈渡爬到床邊將被子撿起來,順利完成了今日最劇烈的床上運動。
沈渡開啟地圖軟體,發現這個小區離紋身店還挺近的。
下午六點半,沈渡穿戴整齊,準備出門。
玄關的櫃子上放著貓的照片,沈渡換好鞋,手在相框上摸了摸:“哥哥走了,沈圓圓,你好好在家待著等哥哥回來。”
沈渡到的時候,店裡已經沒甚麼人了。
他推開門,門口的風鈴應聲而響。
“沈先生您來啦?”
嫋嫋熱情地迎上來。
“我跟你差不多大,叫我名字就行。”沈渡看她左手提著包,右手提著飯盒,“你這是要下班了?”
“對呀。”小姑娘笑眯眯的,“我們七點下班,其他人都先走了。”
走了?
沈渡愣了愣:“那秦弋?”
嫋嫋道:“秦哥還在工作室呢,上一個客人來得有點晚,現在還沒出來。你上去等吧,一樓要關燈了。”
下班了還讓他來幹嘛?
抱著懷疑的心態,沈渡上了二樓。
二樓的燈也幾乎全關了,走廊盡頭一間房門半敞著,昏黃的燈光灑出來。
這是鬼片裡常有的劇情。
沈渡摸出手機,給許青洛發了條語音:“如果我一小時後沒回你訊息,記得幫我報警。”
他放下手機,繼續往裡走。門內不斷有交談聲傳出來,隔得有點遠,聽不太清楚。
“秦老闆,你真的不能再考慮一下嗎,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沈渡剛走到門口,便聽見這麼一句話。
這是撞見女生在告白了。
他一時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去。
短暫權衡後,沈渡還是決定先走。
然而不等他抬腳,就聽裡頭秦弋道:“站門口做甚麼?進來。”
得。
白糾結了。
他推開門,看到了屋裡的場景。
之前他躺過的小床此刻正趴著一位女生,留著一頭齊肩黑的發,露出大片背部的面板。見他進來,歪著頭看過來,臉上紅暈未散。
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沈渡輕咳一聲:“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不是約的七點?”秦弋看了眼時間,“這會兒不剛好?”
沈渡:“……”
我說的又不是這個意思。
“你們約好了?”那女生看看沈渡,又看看秦弋,說:“可是你不是要下班了嗎?我還想請你吃頓飯呢。”
她看起來並沒有因為房間裡多出了一個人而準備放棄。
執著得可怕。
沈渡悄悄豎起一邊耳朵。
“宋小姐。”秦弋將工具放在一旁,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之前拒絕你,不是在找藉口,是因為我們真的不可能。”
他一頓,餘光瞥了一眼還站在門口的人,然後說道:“我喜歡男的。”
他語氣很是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沈渡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秦弋就,這麼說出來了?
“……”
一句話,換來三個人的沉默。
“你應該是騙我的吧?”女孩猶不死心。
秦弋輕哂:“沒那個必要。”
還沒到需要以這種理由來拒絕別人的地步。
況且,他說的都是實話。
那位宋小姐又沉默了。
沈渡有些憐憫地看著她,心想,又是一個暗戀無疾而終的小女孩。
告白失敗的場面他見過不少,只不過這一次,主角之一不是他自己。
沈渡減緩呼吸頻率,企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免徒增尷尬,卻忽覺一道打量的目光慢慢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頭,看到女孩正以一種奇異的目光盯著自己。
該怎麼形容那種眼神呢。
大概就是武大郎看西門慶的眼神。
沈渡:“???”
“——等等!”沈渡伸出手,著急解釋:“我跟他可不是那種關係啊!姑娘你可別亂想!”
我們清清白白!
姑娘嘆了口氣,一副你別解釋了我甚麼都知道的表情,幽幽道:“我就知道,這年頭,帥哥男朋友哪有那麼好找。”
她語氣憂傷:“帥哥都被帥哥迷走了,哪裡還有我們的份!”
秦弋挑了挑眉,似乎對她這句話頗為認同。
“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沈渡看她真信了,偏頭對秦弋道:“你快跟他解釋一下。”
“解釋甚麼?”秦弋似乎沒懂他在說甚麼。
沈渡哪好意思說出來,憋了個臉紅。
他聽到秦弋笑了一下,很輕的一聲,對女孩道:“弄好了,你可以走了。”
沈渡雙手插著兜,步子往外挪。
秦弋:“沒說你。”
被拒絕了個徹底,那姑娘也沒太傷心,只是有點惋惜。
等女孩走到門口時,秦弋忽然開口:“雖然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但我跟他,確實不是你想的那樣。”
告白失敗這種事,顯然不能很快走出來。
那姑娘默默地點了下頭,也沒說甚麼,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等人走後,秦弋脫了手套,看向離自己八丈遠的某人:“嚇到了?”
沈渡愣了愣:“怎麼這麼問?”
“看你剛才反應很大。”
秦弋說道,“其實你剛才不解釋那一下,她還不會想那麼多。”
一解釋,就顯得心虛。
“還不是因為那姑娘的眼神。”沈渡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
他這麼做,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對,是本來就沒有!
秦弋擠了一泵消毒凝膠,在手上抹開,又往旁邊的凳子噴了酒精,說:“過來坐。”
來之前,為了避免紫外線直射,沈渡在外頭套了件防曬外套,裡頭穿了件方便的背心。
他把外套脫了捏在手裡。
“可以掛在那邊的衣帽架上。”秦弋說。
“不用,我拿著就行。”
秦弋點點頭,沒再多說甚麼,低頭戴手套。
他的手真的很長,也很好看。
沈渡用餘光瞧著,他發現自己好像對手好看的人沒甚麼抵抗力。
就因為這一雙手,他對秦弋的初始印象就挺好的。
所以他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
“我剛才之所以那麼說,是我不習慣跟別人有甚麼牽扯,就算今天是別人誤會我跟許青洛,我依舊會解釋的。”沈渡聲音小了點,“我不是針對你啊。”
他怕秦弋誤會。
秦弋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他一眼,復又低下頭去,問:“許青洛是?”
“哦,就是那天陪我來的朋友。”沈渡湊近了些,道:“我這麼說,你應該明白吧?真不是特意針對你。”
秦弋點點頭,表情淡淡。
沈渡有點兒摸不準他是怎麼想的,正準備再說兩句,忽然聽見對方問:“那你介意嗎?”
他一時沒聽懂:“昂?”
“我說,我喜歡同性這件事,你會介意嗎?”
“當然不啊。”這跟他有甚麼關係,沈渡幾乎是立刻就道:“我理解,也尊重。”
這秦弋看著冷淡,實際上也不是完全不在意的嘛。
秦弋手指壓上他傷口旁的面板,察覺旁邊的人微微顫了一下,他偏頭,靜靜地看了他一眼:“理解?”
沈渡點頭:“啊。”
他看見秦弋又重新抬起頭,用有點不確定的語氣道:“你……是直男吧?”
“當然是啊!”沈渡不知道他在懷疑甚麼,當即挺起胸膛,字正腔圓地為自己正名:“哥們鐵直好麼。”
——那你理解甚麼。
“傷口恢復得不錯,塗點藥就好。”秦弋收回手。
昏黃的燈光下,男人英俊的臉龐如描似畫,眼睫烏黑濃密,眸光深深。
忽然,他偏頭笑了一下。
沈渡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不知道他在笑甚麼。
“你早就察覺了,對吧?”
上次對方就躺在這張床上,即使極力隱藏,慌張的神態以及下意識的反應騙不了人。
沈渡摸了摸鼻子,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我還以為你是怕了。”
沈渡:“怕你甚麼?”
“因為我是gay。”
“因為我對你的聲音有反應,怕我會對你下手。”
沈渡默默坐直了身體,覺得盯著自己的那道目光猶如實質。
他想將手抽出來。
“你怕我,對嗎?”
“我怕他個雞兒啊啊啊啊!”
一出了門,沈渡立刻給許青洛打電話吐槽。
“他真這麼說?”
許青洛詫異道:“看不出來啊。”
“我有編排這種事的必要嗎。”沈渡無語了。
他將昨天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他摸我手!直接摸我手了!還給我留電話!”沈渡邊說邊往家走:“你說說,這能不讓我多想嗎!”
許青洛笑得滿沙發打滾:“不是,沈哥,你不正常啊。”
沈渡沒明白他的意思:“我怎麼不正常了。”
“你對秦弋的反應太大了。”許青洛說,“咱倆出去玩的時候,時不時也會碰上呢,我也是gay,怎麼沒見你反應這麼大?”
“那你也不會隨隨便便摸我手啊——”
“我倒是想。”許青洛嘀咕了句。
沈渡:“你說甚麼?”
“沒甚麼。”
他趕緊扯開話題:“你不都跟人說了自己是直男麼,也別把人當洪水猛獸,我們gay吧,對直男沒興趣。”
沈渡扯了扯嘴皮,心說,你們最好是。
“再說了,等你紋身弄好之後,你倆就不用見了,再忍忍。”
這就是問題所在。
沈渡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可他不僅是紋身師,現在還是我房東。”
“哪有房東房客天天見的。”許青洛不以為意。
沈渡:“那要是天天見呢?”
許青洛笑嘻嘻道,“那你就完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