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清澤平時雖然沒個正行,但畢竟底子在那,隨便拾掇一下也還是人模狗樣的。
耳釘和亂七八糟的金屬配飾被他取下,換上一套板正的深色西服,條紋領帶系地一絲不苟,襯衣領口在喉結處截斷,袖口則隨意地敞開。
沈月灼看到他這副裝扮,惺忪的睡眼都忍不住睜圓了。
褚清澤手撐在膝蓋,俯下身來同她平視,舌抵著腮幫笑得有些痞,“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被我帥哭了?”
“得了吧,自戀。”沈月灼翻個白眼,轉著圈圈打量他稍許,“不過我現在倒是覺得你倆還挺像親兄弟的,前提是你別說話,一說話就得暴露胸無點墨的短板。”
“沈大小姐,你要誇我哥就直說,怎麼還拐著彎把我罵也一頓?”褚清澤不滿地嚷嚷。
沈月灼抿唇:“話說你哪來的西裝,借你哥的?”
“昨晚讓人定做的。”褚清澤懶洋洋地站直了身體,咂舌道:“他的西服我穿著又不合身。再說了,他那人身體和精神雙重潔癖,怎麼可能把衣服借給我穿。”
褚新霽比褚清澤高,寬肩窄腰,天生的衣架子,胸膛那塊也不像常人穿著那麼空,平常兩人風格不同沒法作比較,這麼一看,褚新霽簡直就是西裝暴徒,秒殺褚清澤。
沈月灼在褚清澤面前,說話就隨性得多,毫不客氣地給出真實評價:“說實話,你哥身材確實比你好。”
褚清澤也不惱,意味深長地問:“你怎麼知道,難道你見過我哥的?”
沈月灼耳根一熱,忍不住抬腳踹過去,褚清澤連連求饒,“大小姐,新衣服!您腳下留情!我可買不起第二套。”
沈月灼投以鄙夷的目光,反問:“你有腹肌嗎?”
對於褚清澤來說,腹肌、胸肌是他身為男人的尊嚴,怎麼能容忍沈月灼這麼質疑,當即作勢要撩開衣襬,“我每週在健身房泡十個小時,你當我在玩呢?”
“打住,我對你可不感興趣。”
沈月灼本意是嘲諷他來著,誰知道他還當真了。
難怪說男人至死是少年,褚清澤就一臭屁小孩。
比她大一歲的臭屁小孩。
見沈月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褚清澤抱臂看她,“那你對誰感興趣?我哥那種老古板?他才不會像我這種男菩薩這麼好心,願意給你看腹肌。”
正說著,褚新霽自樓上緩緩抬步走來,撩起眼皮看向兩人。
褚清澤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身後矮他一截的少女則略顯心虛地移開視線,大廳懸挑的水晶燈將她的眼瞳照的透亮,站在褚清澤旁邊,更顯得嬌小玲瓏,面板也白瓷溫潤。
剛才還跟褚清澤拌嘴逗趣的人,見到他,束手束腳地站定,聲音都比平時甜了幾分,“霽哥早。”
“早。”
褚新霽淡淡應下,漫不經心地戴上腕錶,臂間搭著一件長款風衣外套,高挽的襯衣袖口露出一截筋絡分明的手臂,不顯山不露水地彰顯著男性力量。
褚叔叔和宋阿姨起得早,平常也不怎麼管幾個小輩的作息。
沈月灼沒想到這個點了,褚新霽居然還在家裡,有些意外。
傭人將早餐擺好,中式西式都有。
沈月灼和褚清澤是典型的地道中國胃,豆泡湯加燒餅,學校裡可吃不到這一口,加上最近又是旅遊旺季,那幾家出了名的老店鋪光是排隊都得排上一個小時。
褚清澤一邊調侃,一邊心滿意足地先喝了口湯,“今天這是又沾了沈大小姐的光了,平時怎麼求我媽她都不肯給我買。”
見沈月灼握著一杯牛奶,餐盤裡放著幾片低糖堅果麵包,細嚼慢嚥地慢慢吃,褚清澤聳聳眉毛,“不是,你最近換口味了?”
沈月灼掃一眼,聲音比平時輕,“我減肥。”
“你這小身板還需要減肥?”褚清澤一眼看穿,“不就是嫌我們豆泡湯吃起來不夠優雅,在我哥面前出醜麼?”
沈月灼氣得瞪他一眼,在桌子底下踩褚清澤的鞋。
褚清澤依舊笑得很欠,倒是褚新霽表情隱有變化,掩唇輕咳一聲,輕斥:“阿澤,食不言寢不語。”
有人撐腰的沈月灼揚著笑朝褚清澤冷哼一聲。
早餐用完,褚新霽的助理已經候在別墅外。沈月灼還在想他到底甚麼時候離開,畢竟有他在的地方,都不敢胡亂放肆。
終於等到褚新霽起身,卻是踏步上了樓。
沈月灼覺得奇怪,“霽哥你今天不回集團嗎?”
褚新霽:“待會回。我先去換雙鞋。”
順著修長筆直的雙腿往下,那雙素來鋥光瓦亮的皮鞋,沾著明晰的灰色腳印。
沈月灼愣了幾秒,直到那道碩長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臉色已經紅成了煮熟的蝦。
原來剛才她踩的是褚新霽?
等人再度下樓時,餐桌已經被傭人收拾乾淨,重新插上了幾支新鮮的洋桔梗,陽光透過挑空的玻璃窗瀉進來,鍍金似地映著地毯上的絨毛。
沈月灼更不知該用甚麼表情和他對視,連乖也不想裝了。
偏偏褚新霽長腿落至她身側時,稍作停頓,溫磁的嗓音響起:
“月灼,要是他欺負你,記得給我發微信。”
好似全然不在意先前的插曲。
半點情緒波動都沒有。
換作正常人,多少都會有不自在,沈月灼心裡不知為何有些失落。
這情緒很怪,卻無端佔據著她的思路。
她懨懨地應了聲好。
褚新霽這才掀眸多看她一眼,不過目光很快便移開,對褚清澤道:“晚點有應酬要處理,幫我告訴家裡人一聲,晚上我就不回來了。”
褚清澤把玩著桌臺上的打火機,懶洋洋地說:“行。”
等褚新霽離開後,沈月灼才鬆了一口氣,“你哥氣場強得快讓我沒法呼吸了。”
“他就是假正經。”褚清澤說,“在家還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也不知道給誰看。”
沈月灼這兩天沒少惡補功課,眾人對褚新霽的評價都不太相似。媒體說他心狠手辣,雷厲風行,和周身的端和氣質不符。
一些不入流的八卦媒體,說先前背叛過褚新霽的人,不是莫名其妙斷了條腿,就是家破人亡的,暗諷他不是甚麼好惹的角色。
網上的故事編得繪聲繪色,比小說電視劇還精彩。
沈月灼抿唇想了會,實在是猜不透。
最後乾脆拋之腦後,偏頭問褚清澤,“晚上你有場子嗎?”
“有,不是我主唱。”褚清澤笑得有些痞,“不過沈小姐要是願意來聽,我高低得把場子搶回來,任你隨便點歌。”
“行啊。”沈月灼也大方,“只要你幫我搞定了下午那人,包場不是問題。”
沈月灼本來還擔心褚清澤對圈內的慣用語接受度不高,特意做了個思維導圖,誰知褚清澤掃一眼就掌握了,還笑她多此一舉,把沈月灼搞得很無語。
兩人提前了二十分鐘到達夜宴。
這裡都是會員制,對於充值額度限制很高,小兩百萬的門檻足以過濾掉一大批圈層,加之私密性和服務都很好,不少權貴都喜歡這裡的氛圍。
沈家雖然也算富裕,但沈月灼鐵了心要開遊戲工作室,她爸不同意,早就將她的卡停了,根本撐不起這麼高額的消費,就連會員都是借的許夏的名義。
“顧總,您好,我是昭月工作室的創辦人,沈月灼。”
沈月灼恭謹地遞出名片,那位顧總卻並不接,倒是挽著他臂彎的身材火辣的美人慢悠悠接過來,看也不看,就裝進了隨身揹著的包裡。
褚清澤上前一步,同他握手示意,男人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便岔開腿坐下。
明顯地看不起沈月灼和褚清澤兩個初出茅廬的青年。
“你的方案我看過,一般吧,沒甚麼新意。”
他上來就否定了沈月灼的全部心血,目光停留在她臉上時,閃過驚豔之色,隨即便被掩飾下去,“再說了,現在遊戲最燒錢的就是營銷,你沒有足夠的資金支援,還想在市場上獨佔鰲頭,太異想天開了,小妹妹。”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靠在卡座裡側,示意隨行的女人給他揉肩。
胸前的柔軟嚴絲合縫地貼著那位顧總的手臂。
褚清澤皮笑肉不笑,“既然這樣,顧總能不能指點一二?我們洗耳恭聽。”
“沒仔細看,掃了一眼。”男人毫不客氣地笑,“互動單薄,人物也浮於表面,對話更是沒甚麼看點,你們這些小年輕做的東西就那樣,心比天高,總覺得自己能出人頭地。”
這是沈月灼整個團隊花費了五個月的心血,縱然有諸多不足,卻也不該被他貶地一文不值。
更何況,他甚至沒有仔細看。
“沈小姐,沒有做生意的天賦不要緊,你長得這麼漂亮,何必將青春浪費在沒有結果的事情上,連我秘書都懂得的道理,我想沈小姐應該也會懂。”他說著輕佻的話,順手揉了一把秘書身前的柔軟。
沈月灼面色倏變,“顧總,還請您自重。”
不等男人回答,褚清澤暴起的拳頭就已經落了上去。
一時間,桌面上的茶盞被碰碎,女人的尖叫聲尤為刺耳,常年熱衷於各種極限運動的人肌肉爆發力極強,將那位人面獸心的齷齪顧總揍得滑稽攀爬。
侍者聞聲而來,沈月灼低呼一聲:“阿澤!你幹甚麼?”
卻也沒能拉住他,腰腹反倒被他曲起的手肘抵住,因慣性力致使她跌坐在地,掌心不慎撐著地面的瓷盞碎片,鮮血汩汩而出。
沈月灼沒想到場面會亂成這個樣子,褚清澤狠踹了那男人一腳,餘光見她受傷,戾氣頓時收斂,湊過來檢查她的傷勢。
那位顧總已然撐著站起身,氣息敗壞地怒罵,說要動用所有的人脈,讓她的工作室寸步難行。
褚清澤火急火燎地催促侍者去拿消毒的酒精和紗布,場面頓時亂作一團,掌心傳來的鑽心痛意並不足以讓沈月灼流淚,但這一刻,她生出一股灰敗的絕望來。
隔壁包廂正在商談的人也聽到了外頭的喧鬧,端坐在主位的人眉梢輕擰,冷峻的臉龐染上一絲不虞。
在他對面的人是近年來霸佔市場大部分遊戲份額的未來科技總裁,見狀,不免有些誠惶誠恐,“褚總,您看,這份併購方案是不是還有商量的餘地?”
褚新霽正欲回絕,卻聽到了隔壁傳來的一聲熟悉嗓音。
他撩起眼皮,冷沉的目光移開,簇然起身。
包廂堪稱一片混亂,沈月灼跌坐在地,白皙的掌心染上一層刺目的鮮紅,眼底卻燃燒著灼意。
褚新霽闊步走了近來,男人近乎於壓迫性的氣場讓剛才還氣焰囂張的中年男人閉了嘴。
他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包廂裡的一切,宛若睥睨般的姿態讓沈月灼有所感應般,抬眸撞上他森冷的視線。
怎麼會被他撞見這麼狼狽的一面。
沈月灼心底不知為何浮出一絲委屈,扶著卡座想要站起來,褚清澤已然拿著紗布趕了趕過來,褚新霽眉心緊蹙,並未斥責,卻道:“東西給我。”
清冽的雪松香氣襲來時,沈月灼心跳彷彿慢了一拍。
褚新霽目光沉靜,替她包紮著手掌,漆黑的眼睫遮住瞳眸,看不清神情的一張俊顏,更叫人難辨喜怒。
沈月灼不敢將目光到處亂放,只好垂著眼停留在他的手上。
褚新霽的手很好看,指骨修長,在光下透著偏白的冷感。
稱得上賞心悅目。
尤其是握著筆桿時,筆下的字遒勁有力,早些年就聽說他的毛筆字作品被多位書法大家稱讚,是褚爺爺最得意的門生之一。
只可惜他並無醉心於書法的想法,褚爺爺為此生了很長一段的氣,直到今日還會故意冷臉待他,說他浪費了老天爺的饋贈。
包紮時,他謹慎剋制,指尖並未觸及到她分毫,動作斯文細緻。
“先暫時這樣,回去讓王醫生給你處理一下,看有沒有碎渣殘留在肌膚裡處。”
沈月灼小聲地應,“麻煩霽哥了。”
“解釋一下,怎麼回事?”
褚新霽薄唇輕啟,聲音不大,卻讓現場的人噤若寒蟬。
天生自帶的上位者氣勢,讓面面相覷的顧總和他的老闆更加心驚膽戰。
來龍去脈被梳理清楚後,那位顧總看到兩人眉眼間七分相似的長相,早已嚇得屁滾尿流,不住地給褚清澤道歉,說自己有眼不識泰山。
“錯了。”褚新霽淡淡掀眸,今日他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更添矜貴清冷,“你該道歉的人,是那位沈小姐。”
隨著字音的句句落地,像在沈月灼的心湖投擲一圈圈漣漪。
她匆忙站起身,還未說話,未來科技的老闆就已殷勤地遞上名片,表示願意和她合作,而後,微垂著頭看向褚新霽,判斷著他會不會為此摒棄從不踏足遊戲的原則。
褚新霽:“貴司旗下的那幾家遊戲工作室,我無意收購。”
一場鬧劇以褚新霽的介入而收尾。
索性她的掌心並未有碎片殘留,處理完傷口後,沈月灼望著微信的訊息微微出神。
由於受了傷,她也不好回家,怕惹得父母擔心。
大廳裡空蕩寂靜,褚家傭人全都神情緊繃。
“大少爺好像很生氣,讓二少爺罰跪祠堂,這都一晚上了,二少爺滴水未進,唉,連夫人和老爺都不敢過問,也不知道二少爺能不能撐得住。”
褚清澤是衝動了些,但也不至於罰跪祠堂。
更何況事件的起因還是她。
沈月灼從廚房裡拿了些下午烤的年輪蛋糕,躡手躡腳開啟祠堂的門,見褚清澤果真規矩地跪著,才知道事態的嚴重性。
褚清澤襯衣背部有幾道分明的壓痕,想來大概是動用了褚爺爺珍藏的家法棍,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
見是她,他沒出聲,視線落在她被紗布纏繞的手上,眼神微不可聞地暗了暗。
下一秒,濃郁的奶油香氣溢入鼻尖。
她在他身側的蒲團前蹲下,壓低了聲說:“趁著你哥不在,快。”
褚清澤並未有所動作,喉嚨微澀,“你的傷……嚴重嗎?對不起,我當時沒想到你會來拉我。”
“還好,就是很小一道口子。”
沈月灼見他不肯吃,“你不會被你哥訓傻了吧?”
“月灼。”褚清澤忽然喚她名字,頹喪的情緒和他平日裡的混球性格反差很大,“是不是連你也覺得,我永遠也比不上褚新霽。”
沈月灼心口一澀,在他身側盤腿坐了下來。
丑角並不是甘願被人取笑,而是因為習慣將傷痕隱藏。
別人怎麼說他,他都不會在意,時間久了,眾人也就當個是個沒心沒肺的小丑,根本沒人關心他究竟想要甚麼。
腳步正落在門邊的人一頓,透過並未關闔掩的門縫,望向一跪一座的兩道影子。
沈月灼捧著臉,纖長的烏睫垂下,“我懂你的感受,因為我也是這樣。在他年少有為的襯托下,好像無論我們做甚麼都顯得像是兒戲。”
褚清澤眼底的光閃了閃,陷入了沉默。
祠堂裡寂靜無聲,褚新霽在門外駐足許久,終是沒有推開門。
睨向裡側兩個小孩的鳳眸沒有一絲弧度,目光在她纏著繃帶的手掌上停留稍許,緩緩擰眉,清俊挺括的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褚清澤餘光見到門外的那道黑影走了後,才拿起沈月灼放在地毯上的餐盤,大口地塞了起來,“餓死了。”
沈月灼:“你不是不吃嗎!”
“我不得做做樣子推拒一番?那我多沒面子。”
“你臉皮那麼厚,要面子有甚麼用。”
兩人你來我回互懟了幾句,氣氛一時間又恢復了相處的常態,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褚清澤:“我今天跪祠堂的時候認真琢磨了一下你的事,想出了個絕妙的辦法,你要不要聽?”
在聽他說完後,沈月灼的臉頰漲得通紅,“我怎麼能跟霽哥表白?”
“你爸都打壓你多久了?有他施壓,你根本不可能拉到投資。與其低聲下氣求外面的資本家,還不如找褚新霽幫忙。”
褚清澤:“退一萬步講,就算他不肯幫你。在追他的過程中,根據他的反應,還能激發你的靈感,一舉兩得。”
見她猶疑踟躕,褚清澤笑,“你忘了我們兩家可是有聯姻的,反正你也不想嫁給我,我也不想陪你假結婚逢場作戲,我哥也姓褚,你怎麼就不敢試試?”
褚清澤的如意算盤打得好,左右他哥也不會染指窩邊草,讓她撞撞南牆也好,說不定哪天她累了,也就幡然醒悟,覺得竹馬好。
沈月灼眼前浮現出褚新霽那張禁慾冷淡的臉,心跳快地如擂鼓一般,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甚麼別的情緒攻佔,“褚清澤!你簡直就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