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穿越中世紀105
路易莎和海蓮娜一起做手工皂。
她做的是最基礎的‘馬賽皂’,就是路易莎上輩子歷史上馬賽地區製作的肥皂。雖然這種肥皂是以真材實料、優質聞名的,但一開始它就屬於‘山寨貨’。山寨的正是敘利亞地區著名的‘敘利亞橄欖皂’,後者大約就和現在的‘東方肥皂’差不多。
馬賽皂的技術本身就是隨著十字軍東征傳播來的敘利亞肥皂的技術,本質上雙方是沒兩樣的東西。不過,一來馬賽皂沒有敘利亞肥皂標籤式的‘月桂油’——生產商的想法是,使用足量的橄欖油已經讓成本很高了,‘月桂油’這種當地產出、並且當地都覺得很貴的原材料,精簡也就精簡了吧。
二來,在後來的不斷髮展中,馬賽皂也有了一些自身特色。這主要是制皂時‘鹼’的部分,和敘利亞的配方不太一樣.畢竟敘利亞可以從本地特殊的一種矮灌木灰中得到大量優質的‘洗滌鹼’,而馬賽很難得到,得依靠從東方或西班牙進口得到。
三來,馬賽後來形成了肥皂的產業叢集。他們透過自身努力,以及王室支援,做成了一個肥皂中心。這個過程中,一整套的、效率更高的制皂流程也出來了,制皂原理當然沒變,但讓馬賽皂變得十分‘標準化’。
標準化,這在現代工業生產中是基本的,但在古代手工業生產中就彌足珍貴了!
標準的馬賽皂,除了大量的初榨橄欖油,只會加入草木灰、火鹼之類的東西。製作完畢的馬賽皂會被敲上一個印章,留下‘72%’的印記,這是當時馬賽皂的象徵,表明這塊肥皂72%都是橄欖油,真材實料,童叟無欺!
路易莎首先做的是原材料混合,將橄欖油和火鹼(氫氧化鈉)溶液以一定比例混合,與此同時還小心地攪拌加熱。
這也是海蓮娜第一次全程盯著路易莎做手工皂,她之前覺得做肥皂而已,路易莎又沒有邀請她加入,看到了就只是看到了,並不會盯著。而這次盯著,就讓她看出了一些不同,她首先就發現路易莎沒有燒草木灰,收集鹼液。
不過她轉念一想,或許那些加入橄欖油中的,就是用石灰水處理過的草木灰液。雖然要比平常看到的更澄澈,但也可能是路易莎用了不同的過濾手段,又或者加了工序——路易莎‘自制’的肥皂都清香、光潔,和東方肥皂有很大不同,工序肯定不能完全一樣啊。
路易莎還在繼續製作,簡單來說就是攪拌皂化,拌得累了,就讓女僕替她。這個過程中,還要觀察皂化情況,酌情加入火鹼溶液。
此時的原材料從來不純淨,按照一定比例混合的原材料不一定能充分反應。而在皂化中,如果油脂沒有充分反應,那就是一團油,用來洗滌只會越洗越油,所以得確保火鹼的量足夠油脂充分反應。
相比之下,火鹼溶液多了一些倒是問題不大。趁著皂化成了奶油質地,可以用鹽溶液去‘洗’。因為皂不溶於鹽水,但火鹼可以被鹽水沖洗掉.不只是多餘的火鹼,皂化反應中其他不必要存在的‘副產物’,都可以被沖洗掉。
花了幾個小時,路易莎才得到皂化反應完成,並用鹽水處理好了的肥皂。這些肥皂沉澱在鹽水容器底部,因為狀態慢慢恢復了之前的奶油質地,和鹽水完全不同,有明顯分層,要分離還是挺容易的——除去鹽水等,以奶油狀態倒進模具,再就是等待了。
等了大約2天,才從模具中脫出初步乾燥、大概成型的肥皂。這樣
的手工皂鹼值還很高,最好不要直接使用,得透過通風晾皂的辦法降低鹼值。
晾皂花的時間不好說,不同的手工皂情況也不同。不過一般其實不會有那些手工皂商家聲稱的那麼久,在這個一切都變得快節奏的時代,他們也不太可能一塊皂晾上半年。像古代的敘利亞橄欖皂一樣,晾皂時間以‘年’計就更不可能了。
不過古代的敘利亞橄欖皂晾皂時間以年計,也主要不是為了降低鹼值。他們是發現了晾皂之後的肥皂比剛剛做出來時更溫和滋潤,但他們晾皂的初心還是為了得到乾燥的硬肥皂.簡單來說,就是風乾。
他們那邊氣候乾燥,倒是天然適合如此。這既有利於肥皂風乾,同時還能確保這個過程中,肥皂不會輕易腐敗變質——換一個溼熱一些的地區,肥皂變幹之前,可能還含水的內芯就先發黴了。再加上沒有反應完全的殘餘油脂氧化變質,狀態和味道可想而知。
路易莎讓人將脫出模具的手工皂切塊,然後放在通風環境下晾皂,心裡估計一個月左右肯定差不多了。而在晾皂期間,她沒閒著,而是去此時的肥皂工坊參觀了一下。
對此,幫她找參觀地的騎士簡直誠惶誠恐,因為此時的肥皂是洗滌產品沒錯,可生產肥皂的地方可以說是最髒最臭的了。路易莎要去那種地方,他們很擔心那會冒犯到路易莎,使她不快。然而,郡主的命令又是不可違背的,所以他們只能儘可能尋訪環境稍好一些的肥皂工坊。
“.其實本土的肥皂製造業規模並不大,大部分肥皂都是從北方卡瑪爾或者托萊多、巴倫等地進口的。不過特魯瓦恰好有一些,畢竟我們這兒屠宰業興盛。”一位年輕騎士帶著路易莎一行人來到屠宰街附近,那濃重的臭味已經傳來。
還好他們並沒有更加靠近了,騎士們找到的肥皂作坊就在近前。
這是此時一間典型的家庭式小作坊,一座二層小樓,下面是生產經營場所,上面則住人。後面還附帶一個非常狹窄的院子,種不了菜,最多隻能養有限的牲畜、曬衣服。
年輕騎士還進行了簡單介紹:“這間作坊有一個師父,一個學徒,那是他朋友家的兒子——這個家裡有男丁可以繼承手藝,但秉持著誰也教不好自家孩子的理念,據說是和同行互相收對方的兒子為學徒。”
“至於妻子和女兒,她們是助手。其實她們也已經會煮肥皂了,不過因為行業規範,不能叫女人做了學徒,以免將來她們謀求做師父,所以只能是助手。”說完這話,年輕騎士才後知後覺,路易莎郡主也是個女人啊!自覺有些失言。
路易莎早知道這是個怎樣的時代了,又哪裡會因為隨口一句話就聯想到自身,然後就發火生氣?只要對方不是抱著惡意陰陽怪氣,這種話路易莎一般也只當是無心之失,不會有更多的反應了。
年輕騎士提到的女人不能做學徒的問題,路易莎也聽說過。過去很多行業會順勢讓自己的子女,甚至妻子做學徒,如果兒子無意繼承自己在行會內的‘職稱’名額,或根本沒有兒子,那還可以傳給女兒。而不像現在一般是找個滿意的學徒,然後讓他娶自己的女兒。
不過現在這條也被越來越多的人反對打壓了,他們給出的‘理論’是:男孩兒去做學徒,是為未來謀生做準備,女孩兒的話,他們註定要做自己父親、丈夫的助手的。父親好說,未來的丈夫是做甚麼的,這可說不準,所以結婚前學手藝毫無意義。
這給一些實在說不出女性為甚麼不能學的行業,提供了‘理論基礎’,即使這個
‘理論’聽起來十分荒謬。只要想想就知道了,學東西怎麼可能毫無意義!難道結婚後,女性就不用謀生了嗎?不提丈夫其實很大可能就是父親的同行(畢竟大多住同社群),底層家庭的話,女性總是要參與工作的。
只不過男性不願意女性參與自己所在的行業,分走工作機會。哪怕做學徒的,分不到甚麼油水多的部分,但就是這部分,爭奪才更赤.裸.裸呢!更不要說,能毫無障礙地做學徒,就會想要爭取做師父,到時候怎麼說?還不如防患於未然,將出頭的樁子打下去再說。
路易莎就聽說過,幾十年前普羅萬的一個染工,沒有兒子,只有女兒,就讓女兒做了自己的學徒。而這引起了整個普羅萬染布業工人的反對那個染工堅持如此,最後甚至引發了一場抗議遊行,最後當然也沒能讓女兒繼續做學徒,並繼承自己衣缽。
路易莎無力和整個大環境對抗,畢竟對那些男工來說,這可是捍衛飯碗的大事!是真能拼命的。不過在自己主導的產業內,舊有的、行會勢力強大的不說,新搞出來的、行會沒有對女性關上大門的,她都願意給女性更多機會。
像是養蜂人、糖工、精油工都用了很多女工,別的不管,先形成案例再說。此時的很多法律,與其說是法律,不如說是過去可參照的‘案例’。形成案例後,再要推翻就比較難了。更何況有路易莎主持,至少布魯多的土地上,在她活著的時候,那些行業不會對女性關上大門。
她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唔請師父和學徒出來,讓他們演示一下平時是怎麼煮肥皂的吧。”
路易莎沒有糾結了,直接對年輕騎士說道。
“是、是的!”年輕騎士連忙踏進那座小樓,在裡面說了甚麼,然後就請路易莎他們進去了。
早就知道‘路易莎郡主’今天會造訪的一家人,連帶著學徒,是有些緊張的。他們穿了自己比較好的衣服,又比平常更仔細地洗了臉和手,頭髮也仔仔細細梳理過——平常要幹活兒,其實是不會這麼講究的。
這倒不是他們都不愛整潔,就愛邋里邋遢。而是幹活兒的人都知道,幹活兒之前再整齊也沒用,很快就會髒了亂了。甚至因為心裡在意好不容易弄整齊的形象,會妨礙幹活兒呢!
路易莎和他們打了招呼,他們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盡力地想規矩一些行禮,但這種對大人物行禮的動作是他們平時不會做的。所以即使看到過,這個時候做起來也亂七八糟,有幾個人就做出了幾種樣子。
路易莎當然不會在意這個,她對這種帶有階級壓迫的行禮根本沒甚麼感覺。不僅不會主動要求,甚至當平民小心翼翼如此時,她還會覺得不自在,甚至心酸。
她儘可能溫和道:“.別擔心,師父,請您像平常一樣煮肥皂就好。千萬別比平常做得更好,更別不計成本甚麼的,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作為一個其實不算保密的技術,這些工人主觀上當然沒有欺騙路易莎的想法。只不過,他們很有可能擔心路易莎不喜歡,或者反感他們生產過程中的一些做法,於是將生產過程‘稍稍美化’一些.路易莎當然不想要這樣。
在路易莎的反覆叮囑下,師父和其他人終於開始煮肥皂。因為路易莎要求他們演示全過程,所以他們是從頭做起的——一般很少會這麼做事,有些部分如準備原料等,其實會提前做好。
路易莎見他們首先燒草木灰,但似乎不是所有草木灰都可以。因為那些拿來燒的草木明顯集中在幾種品種,而它們可不是最隨處可見的
植物。
這時候海蓮娜就給路易莎解釋:“為了得到更多的‘鹼’,總是要選用含鹼更多的植物,最好的選擇是鹽鹼溼地生長的植物或海草。還有人覺得,山毛櫸和一些蕨類的灰燼也有不錯的效果,前者多是製作玻璃時使用。”
路易莎點點頭,就見肥皂工人將那些草木灰收集起來泡水,還加了一些石灰。路易莎想了一下,自言自語:“草木灰是為了利用其中富含的碳酸鉀,加入石灰的話,就是將碳酸鉀反應成氫氧化鉀,鹼性增強.”
“甚麼?碳酸鉀、氫氧化鈉?”海蓮娜不太明白這兩個詞。
“哦,我是說鉀鹼,以及苛性鉀。”路易莎使用了此時的俗稱,至於後世標準的化學名稱,在化學尚處在矇昧時期的當下,那還沒有呢。
這個時候,其他人就摻和不進兩人的對話了。就連那些煮肥皂的工人,也只是知道平常做肥皂就是這麼做的,可不知道里面發生了甚麼化學反應。
工人開始過濾鹼液,過濾得到的鹼液拿去加熱。另一邊,肥肉和各種肉類邊角料其實之前已經在熬了,用它們熬出了純粹的油脂——主要是羊油,也摻雜著一些豬油、牛油。
為甚麼說特魯瓦還保留了不少屠宰業,就能有肥皂行業呢?原因就在這裡了。
布魯多本身是一個養羊業比較發達的地區,這些羊主要不是為了吃肉,而是為了它們的羊毛、羊皮。普羅萬最初的紡織業,就建立在本地羊毛之上。特魯瓦的硝皮業,則建立在本土羊皮之上。至於肥皂工可以輕鬆獲取的大量脂肪,就是屠宰後得到的。
沒有較大的屠宰業,當地根本發展不起肥皂行業。因為那樣脂肪就便宜不了!做出來的肥皂投放到市場上,能有甚麼競爭力?
鹼液煮沸後就可以倒入脂肪,不斷攪拌得到肥皂了。這個過程會很長,海蓮娜就和路易莎聊起了東方的制皂方式:“一般來說,他們不會加石灰得到苛性鉀,弱鹼液就直接拿去用了。不過那就不是這樣攪拌了,而是油脂和鹼液一起煮,一邊煮一邊攪拌,也能成皂。”
“其實本土製皂也有那樣做的。”年輕騎士插了一句嘴,最近他幫路易莎跑這件事,也算對制皂業有了一個流於表面、但確實存在的瞭解。就說道:“不過那樣得到的肥皂用燃料更多,而且生產過程中氣味更濃烈最近大家都不怎麼那樣做了。”
“不過,過去那樣的才比較常見,所以肥皂工又被稱為‘煮肥皂的人’。”
東方肥皂是植物油製作,製作過程中沒甚麼難聞味道,但本土製皂就不是那麼回事了——理論上來說,動物油其實也不該有甚麼味道的,就像路易莎讓普羅萬的精油商人用脂吸法制作精油,如果動物油味道重,那能那樣做嗎?
只能說理論歸理論,實際是實際。製作精油、香膏這種高價值高利潤的商品,就可以選用最好的部分熬油,熬油的過程也有講究,這才能製作出沒甚麼異味的油脂。可是肥皂就不一樣了,此時高階肥皂價格還可以,可普通軟肥皂就是日常用品而已。普通平民不說,至少‘城市中產’,如有手藝的工匠、小商人這種,是能用上的。
由此可知,價格就不可能太高.這樣還能講究甚麼好油?
路易莎都看見了,熬油的邊角料裡,腸油都沒有放過.
“接下來一直這樣攪拌,就能得到肥皂了嗎?”路易莎看了一會兒,發現就和自己做手工皂一樣,接下來就是‘鍛鍊手臂’了。心裡算計著,這個過程其實可以設計一個簡單的手搖攪拌器,應該是能省
力不少,不過那樣可能就不算‘冷制皂’了。
想看三春景的《中世紀女領主》嗎?請記住[筆_趣閣小說]的域名[(.co)(com)
冷制皂也是路易莎上輩子玩手工皂才知道的‘冷知識’,制皂過程中不加熱,沒有機器參與攪拌成皂的,就可以被稱之為冷制皂。因為這樣就能控制制皂過程中的‘熱量’,防止損害原料中各種天然有益成分。
不過‘攪拌’是人手,還是手搖攪拌機來做,其中產生的差異微乎其微。相比起糾結這個,其他生產工序稍微改動一點兒,就能提供比較大的提高了。
“東方肥皂也是煮出來的嗎?”路易莎想到這裡還有些意外:“哦,我還以為完全透過攪拌成皂,得到的肥皂品質更高,所以東方肥皂是攪拌出來的呢。”
正在工作的肥皂工聽到路易莎這樣說,心裡還暗暗意外:沒想到路易莎這樣的貴族,還知道煮出來的肥皂不如他們這樣攪拌出來的呢!
事實上,這個肥皂工坊生產的肥皂還是品質較好,可以用來洗身子的!那些直接煮出來的肥皂品質不行,一般只用來洗衣服甚麼的——那位年輕騎士對制皂的瞭解果然是流於表面的,他搞錯了攪拌制皂流行的原因!
煮肥皂變少,或許有它們更費燃料的原因,可攪拌肥皂要用更強的鹼液,這也會增加成本呢!至於說氣味,他們怕甚麼氣味難聞?真正讓攪拌肥皂這種得更費力的做法流行的原因,還是顧客喜歡,它的價格更高。
煮肥皂的人想掙到攪拌肥皂的人一樣多,就得產出更多肥皂,所以前者也不會比後者輕鬆。而既然是這樣的話,幹嘛還要搞又熱又臭的煮肥皂?尤其現在可是夏天呢!
聽到路易莎說攪拌得到的肥皂比煮出來的品質更高,海蓮娜‘咦’了一聲,似乎很意外的樣子——不奇怪,她過去沒來布魯多宮廷之前,雖說也是隨著父親輾轉各地,可她也是有女僕的‘小姐’。
只管用肥皂的人,用來洗身子洗手的肥皂還都是好貨,哪裡知道肥皂生產中還有這個門道呢?這是她哪怕是鍊金術士,都會有的‘知識盲區’啊!
最後海蓮娜也只能實事求是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參觀的那家肥皂工坊,他們的硬肥皂是煮出來的,也許有的肥皂商會攪拌現在想想,或許是為了圖省事兒吧?在東方,肥皂是非常大的產業了,省一點兒工就有極大的影響了。”
路易莎明白海蓮娜的意思,產業規模越大,成本控制就會越嚴格,越有省工的動力。這不只是競爭充分的情況下,只能如此,也是因為人手不足,不得不如此——中世紀的城市是這樣的,一方面大家工作不夠,一方面某些行業又長期飽受合格工人不足之苦。
這個問題後世也有,不過後世的不夠,還有辦法解決。畢竟人口大多是受過不錯教育的,招進去還能培養。現在就不行了,絕大多數人都是文盲,不行就是真的很難行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