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輕而易舉就知道了阿爾貝的身份,這和路易莎一直以來正大光明的行事風格有關——她更偏好把事情擺到明面上的做法。
今後怎麼樣,她說不準。至少現在,她身為布魯多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只要做好自己就能足夠穩當了,於是這樣做恰好是合適的或許偶爾這會引來一些議論吧,但很多人顯然更喜歡未來的封君是這種性格。
不管怎麼說,沒有人希望有一個一切都隱藏起來的上司。擺到明面上固然會讓有些事難辦,可總體有利有弊,利大於弊——即使,所謂的‘明面上’也侷限在一定範圍,那也夠令人欣慰的了。
總之,之前普羅萬的香水業商人找上門來,求見路易莎不是秘密。隨後路易莎親自去了普羅萬一趟,推動建立了一個‘布魯多香水行會’,這也不是秘密。即使伊娃的情報有限,不知道路易莎傳播了‘脂吸法’這種東西,也能打聽到普羅萬的香水業,今年的氣象和往年不同。
或許是路易莎做了甚麼.伊娃這樣猜測。
雖然她對路易莎始終抱有敵意,但即使是她也不能不承認,路易莎是個善於經營產業的人。別人不知道,她還能不知道嗎?食糖、玻璃鏡,都是路易莎回歸布魯多之後,著手經營的產業——食糖產業是對外保密的,不過當初展示甜菜製糖的時候,伊娃也是看到了的。
其他人,伯爵可以用各種方式‘看管’起來,伯爵夫人是妻子,也不用擔心她亂說(兩人作為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最根本的利益還是一致的)。只有伊娃這個女兒,在伯爵看來充滿了風險。她沒有嫁人離開布魯多時,是他的女兒。可有一天,她和一個男人結婚了,就是那個男人的妻子了!
雖然,大家總指望女兒出嫁後還記得為孃家出力,但多數情況下,幫一些小忙可以,大忙就別指望了。而且當孃家和丈夫家有利益衝突時,選擇後者的可能性更高,尤其是有兒子的情況下。
現實就是這麼個現實,伯爵當然也不會天真地覺得,伊娃未來絕不會向丈夫透露,世上還有這門財源。或許在她還沒有生下男性繼承人,與丈夫有著絕對共同利益前,她還能保守秘密。但生下男孩兒後,哪怕是為了兒子繼承一個更加富饒的國家,她也會說的。
所以一方面他嚴厲禁止伊娃對波拉格的人透露甜菜製糖的事兒,一旦透露,他這邊會停止一切對伊娃的支援。小到她需要後續支付的嫁妝、年金,大到作為一位王后的奧援,全都沒有了——他甚至會讓伊娃成為私生女!
這當然是可以辦到的,只要讓巴爾扎克伯爵和伯爵夫人的婚姻不合法就可以了。
巴爾扎克伯爵這番威脅可以說是非常不留情面了,但在這時是非常正常的,沒人覺得不對,甚至包括伯爵夫人和伊娃。因為任何人都會這樣做——食糖產業代表的巨大財富實在是太動人了!第一年毛收入是多鎊,第二年毛收入就到了鎊。
可以預見的今年,2萬鎊是打不住的!並且誰也不知道,這種增長還能維持幾年
就算穩定下來後,每年是2萬多鎊的毛收入吧。考慮到種植甜菜所需要的人工、土地等,全都是巴爾扎克伯爵這樣的領主自有的,原本雖然能賺錢,但賺的真不多。所以2萬多鎊麼,成本估計連零頭都不到。
這樣的話,算一年2萬鎊的純收入這足夠讓一個諸侯,甚至一個國王一擲萬金,為此發動規模巨大的戰爭了!
為此威脅自己的女兒‘謹言慎行’算甚麼?沒有為了避免可能的糟糕情況
,直接將伊娃送進修女院,已經是巴爾扎克伯爵對女兒比較留情了。關於這一點,食糖產業賺錢越多,伯爵夫人和伊娃母女就越是明白。
當然,真正讓伊娃學會在食糖的事上閉嘴的,並不是伯爵對她的‘留情’。
而是,哪怕手握甜菜製糖,可以給丈夫帶來巨大利益,她不用在意沒有嫁妝、年金,甚至不用擔心自己成為私生女,反正丈夫絕不會放棄她——那也是在她拿出甜菜製糖技術前!一旦甜菜製糖技術到手,一個失去孃家支援,甚至淪為私生女的王后?
想也知道結果不會太美妙.這一點,哪怕伊娃一貫沒甚麼頭腦,出於最基本的利害分析,也應該能想清楚。
“.所以,那個叫阿爾貝的商賈,是普羅萬的香水商?因為做好了今年第一批玫瑰精油,特別來奉獻給路易莎?”聽到侍從彙報後,伊娃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香水業?這可真讓人意外,這是一個已經挺成熟的產業,而且做不了多大。這不像是路易莎會做的.”說到這裡,伊娃先自己否定了一聲:“不,她也做過差不多的行當,像是玻璃、蜂蠟蠟燭,不就是這樣嗎?”
“說到蜂蠟蠟燭,聽說這份產業的利潤伯爵讓路易莎郡主自由支配。路易莎郡主經營的有聲有色,也不知道利潤是多少。”跟在伊娃身邊的一名侍女有些豔羨地說。
十幾歲的少女,在布魯多宮廷裡見到的都是最好的東西,這也想要、那也想買。偏偏作為未婚少女,能夠支配的錢財有限,當然會很羨慕路易莎能大筆支配金錢的生活。
說完之後,侍女才意識到伊娃的臉色不算很好,趕緊說道:“啊!我是說,為了銷售蜂蠟蠟燭,路易莎郡主也太霸道了,可是得罪了人呢——一部分蜂蠟蠟燭直接賣給了宮裡,查塔姆總管對此‘頗有微詞’,要知道採買蠟燭、油燭,一直是他手下一個小管事的職責。”
伊娃當然知道侍女這番話並非完全出自真心,查塔姆作為宮廷總管,才不會在乎這種小事兒呢!或者換個說法,‘小小’損害了他手下利益的是路易莎,他當然會表現得相當無害,彷彿自己真是個好說話的老好人一樣。
實際上,伊娃是見過查塔姆怎樣專橫獨行的。哪怕是她的母親,布魯多宮廷的女主人,也經常會在他那兒碰不軟不硬的釘子.
伊娃知道的事,像侍女這樣溝通上下的人,只要不傻就看得更清楚了。伊娃很容易猜到,侍女會這樣說,是怕她發怒。想明白這一點的伊娃冷哼了一聲,到底沒有再追究這件事——知道怕她,知道要討好她,這就還勉強可信。
馬上她就要嫁到波拉格了,身邊的侍女就是未來很長時間裡唯一可信的夥伴。有沒有本事先不說,至少伊娃不會希望侍女們中有不怕她,根本不能掌控的人!
“先不說那些了.看起來普羅萬以後會生產很好的精油了。”想到這裡,伊娃忍不住酸酸道:“她倒是運氣很好,眼下正是精油最好賣的時候呢西岱又發生瘟疫了,這時候恐怕誰都想採購一些香包、蒸餾香水、香膏、精油.吧?”
所謂的‘西岱又發生瘟疫’了,是指今年入夏以來,西岱斷斷續續爆發的瘟疫——除了生活在西岱城裡的人,聽說這個訊息的其他人都很坦然。
後世聽到中世紀瘟疫,就會想到黑死病,然後就覺得黑死病之前的中世紀沒甚麼瘟疫,黑死病之後的文藝復興時期、近代,更沒甚麼瘟疫。然而這純粹是刻板印象,黑死病只是中世紀晚期爆發的一場最大規模的瘟疫而已。而在黑死病之前和之後
,瘟疫一直在西方世界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華夏古代比西方的瘟疫要少一些,畢竟衛生條件和醫療資源都要好一些,但知名的瘟疫也是時不時史書見載的。應該說,就現代以前的條件,瘟疫是根本無法避免的。
眼下也是這樣,幾乎每年都會聽說某個地區爆發了瘟疫,只不過一般不會像黑死病波及範圍那麼廣,死亡率也沒有那麼高——應該說,作為一種‘傳染病’,實際是‘鼠疫’的黑死病,缺點就在於死亡率太高了!
真正強大的傳染病,死亡率總會低一些,不然就會像黑死病一樣,人死在病毒傳染出去之前。爆發三年後,突然結束,是不是也有這個原因呢?
西岱作為此時人口超過10萬的‘大都市’,人口密度高,衛生條件又不太好。夏天天氣一熱,爆發一場瘟疫根本不奇怪,隔幾年總要來那麼一次的。
而面對瘟疫,就是各種氣味芬芳的商品賣的最好了。從用曬乾的香草磨成的粉末,到散發出香味的香袋、香盒、香手帕等等,再從相對來說便宜大碗的蒸餾香水,到昂貴但效果更好的精油這段時間都是西岱有錢人們爭相採購的商品。
因為按照大家的‘樸素認知’,以及‘老西醫’草藥方,香氣都有抵禦傳染病的效果——中世紀的人們當然認識不到傳染病的傳播渠道,一般認為傳染病都是因為惡臭而來,所以要用芬芳的氣味隔絕惡臭,形成一個保護自己的香氣‘結界’。
在所有的香氣產品裡,精油也是最受歡迎的,這是因為字面意義上的‘不看廣告看療效’.相對其他的‘香氣產品’,精油中的大部分品類,確實多少有一些除菌的作用。對付傳染病也算對症,後世都有人在用。
只不過幾塊錢消毒液就能解決的事,非要用昂貴,效果還沒那麼好的精油,多少有些高射炮打蚊子的意思——很浪費,而且打蚊子也不見得真能成功。
總之,最近賣精油的話,真是市場最紅火的時候.
“瘟疫.”
大夏天的夜晚,侍女忍不住打了個冷戰:“聽說今年西岱的瘟疫,比4年前那次更厲害.當時我和我的家人正好在西岱,那真是糟糕的半個月。父親想要帶一家人出城,但當時太亂了,母親說與其到處亂跑,還不如在城裡的宅子鎖住門,不進不出。”
富人的大宅,地窖裡儲存充足的食物非常常見。瘟疫時期,鎖上大門不進不出,也不是做不到。而且說實話,出城避瘟疫的人不一定更安全。當所有人都亂糟糟地要出城,肯定是要出事的,只是看落不落到自己頭上而已,這一點有經驗的人都知道。
“比4年前那次更嚴重?不見得。”對此伊娃有不同的看法,漫不經心道:“更多是因為這次瘟疫叫蒂埃裡王子英年早逝了吧?王室為此很悲痛,所有人也都知道了這件事——說實話,蒂埃裡王子很倒黴,已經離開西岱了.可惜他是那之前就染上瘟疫了。”
按照路易莎所知的,瓦松王位未來會由‘男主角’,也是她現在的未婚夫菲利普接任。之所以頭上那麼多哥哥還能當國王,要麼就是他武德充沛,將哥哥們一個個幹倒了。要麼就是哥哥們死的死,失去繼承權的失去繼承權。
菲利普王子屬於後者,之前最大的哥哥皮埃爾王太子去世,排行第二的路易王子進入了教會,於是第三個哥哥雅克當上了新的王太子。而現在,又死了排行第四的哥哥蒂埃裡王子——他和雅克王太子其實是雙胞胎。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按照原書中的設定走下去,接下來就該輪到雅克王太子了
。再然後(筆*趣閣小說)[(.co)(com),
國王去世,是紀堯姆王子繼承王位。紀堯姆繼位幾年之後去世,又沒有留下男性繼承人,這才給菲利普王子天上掉下來個王冠的。
當然,除了紀堯姆這一茬外,路易莎其實也不記得前面幾位王子先後怎麼沒的。對於原書,這些都是提一句的背景故事(原書女主來到瓦松,故事正篇開始時,已經是紀堯姆當王太子了),路易莎這個只讀了一遍的普通讀者,能記得那麼細才有鬼了!
所以最近得知雅克王太子的雙胞胎弟弟,蒂埃裡王子瘟疫去世,心情還很複雜。
她知道,除了路易王子,其他比菲利普王子年長的王子,肯定都少不了英年早逝。但事情真的沒有一點兒預兆發生,她又會想起,這是原書的劇情,她是穿越到了一本書中來著——她並不糾結自己所處的世界是真是假,真的又怎麼樣?假的又怎麼樣?真要說的話,說不定她上輩子所在的世界,也是某個書中世界呢!
重要的是自己的感受。
路易莎糾結的是‘劇情’,難道劇情真的是不能改變的?所以,明明出現了她這個變數,和主角相關的那些關鍵人、事,都還沒有變化——最終她只能安慰自己,還是有變化的,她本身就是變化!如果不是她,和菲利普訂婚並結婚的人就是伊娃了,這連帶著波拉格國王的王后都變了。
雖然她不記得原書之中波拉格國王和王后有沒有出場,但當下就先這麼安慰自己吧還是那句話,路易莎的確是個很會自我安慰的人。說的不客氣一些是沒心沒肺,好聽一點兒也就是隨遇而安。
“.這都不重要,不過,說到精油,難道我的嫁妝中不應該準備一些嗎?”伊娃有所指地說。
對於馬上要嫁波拉格國王,而不是原書中那樣嫁菲利普王子的伊娃,瓦松王室甚麼的一點兒也不重要。死了王太子說不定她還會多問一兩句,現在就死了一個普通王子,死就死了唄,還比不上她嫁妝清單上的一行字。
現在的伊娃熱衷於給她的嫁妝新增任何她能想到的好東西,只可惜給她採購的錢還是太‘少’——嫁妝金是要直接給波拉格國王的,其他的都是專款專用,也沒有發揮的餘地。
至於說新娘都該有的一小筆‘私房錢’,這個倒是有,巴爾扎克伯爵再不爽之前伯爵夫人和伊娃的表現,也不會吝嗇這樣一筆小錢。
只不過,這筆錢是要等到出嫁的時候再給的。
這極大打擊了伊娃高漲的購物熱情,但老話說得好,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更何況以伊娃現在的身份,巴爾扎克伯爵的次女,未來的波拉格王后,她現在買東西是真的可以不需要錢的。
不不不,不是現代那種,商人得找王室‘代言’,提供商品不僅免費,還會倒找錢的情況。是另外一種取巧的做法——
聽出伊娃暗示的侍女有些緊張:“哦小姐,您噯!這事兒要是被伯爵知道了,不,哪怕只是被夫人知道了,該怎麼辦啊”
“而且賣精油的普羅萬商人,最近肯定更願意賣給高價訂貨的西岱富人。像我們這樣要掛賬的,他們很可能不會答應。”
伊娃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一眼侍女,現在她覺得身邊的侍女都比不上路易莎身邊的,路易莎身邊的侍女可是一個比一個厲害.明明她身邊的侍女才是從小慢慢挑選出來的,而路易莎是12歲回歸布魯多宮廷,臨時準備的。
“他們會答應的。”伊娃強硬地說:“因為他們顯然緊跟著路易莎的腳步!這樣的話,來自巴爾扎克的訂單,他們難道能拒
絕嗎?即使沒有貨,也要插隊排上。”
“可、可,如果被路易莎郡主知道了,路易莎郡主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侍女忍不住道。
這些日子,伊娃選定了一些想要的,可預計中不會採購,或者沒法採購那麼多的商品——雖然為了準備她的嫁妝,花的錢是夠多的了,很多大國公主也不見得有這樣一份嫁妝。但慾望是無窮盡的,一山還望著另一山。
那些被伊娃選定的商品,會在她快離開布魯多時去取貨。至於貨款,就掛在宮廷的名頭上了。
這種‘掛賬’的辦法是可行的,一般富人的大宅,很多都不是錢貨兩清的購物方式了,基本是去熟悉的店購物,到了一定日子再一起算賬。而像布魯多宮廷的貴人們,開銷那麼多,當場算錢麻煩又不體面,就更得那樣了。
眼下大家也知道,宮廷里正為伊娃的嫁妝做各種採購,商人對於自己拿到訂單高興都來不及,哪裡會深究——有的人是真的完全沒看出問題,有的人則是看出來了一點兒,但絲毫不虛。因為伊娃以採購陪嫁品的名義買東西,籤的賬單是真實存在的。
雖然到時候布魯多宮廷不肯認這個賬,還得去找伊娃要賬,說起來就很麻煩。但其實很容易就能判斷出來,走不到那一步的,那太丟人了巴爾扎克伯爵又不是沒錢,不至於為了這麼點兒賬單,把臉丟上一圈,成為各個宮廷的笑話。
伊娃也想到了,巴爾扎克伯爵到底不會願意那樣丟人。更重要的是,為了讓伊娃成為波拉格的王后,巴爾扎克伯爵都在嫁妝上付出那麼多了。到時候人都嫁出去了,難道還想她這個王后因為這項醜聞,被波拉格國王厭棄嗎?
不去考慮這件事有多氣人,只要巴爾扎克伯爵有理智,能權衡利弊,最終總會嚥下這口氣,幫伊娃擦屁股的。
至於說,到時候巴爾扎克伯爵會有多生氣,伊娃並不在乎。反正那時候她都是波拉格王后了,難道巴爾扎克伯爵還能去波拉格管教她嗎?最多,最多就是會因此朝母親撒氣——想到這一點的伊娃有些心虛,但很快又拋到腦後了。
她用伯爵夫人本來就不受父親喜愛,常年不見面的情況下,也不能怎麼撒氣來安慰自己。而且那個時候她都是波拉格王后了,有她給伯爵夫人做靠山,無論伯爵怎麼想,伯爵夫人總不至於在布魯多宮廷過的糟糕。
伊娃這顯然是在‘自我安慰’,甚至她心底裡都完全清楚這一點。然她也不會瞞著伯爵夫人做這些了——這肯定會給伯爵夫人帶來麻煩的,連伯爵夫人自己都不願意承擔這種麻煩!所以如果不瞞著伯爵夫人,伯爵夫人一定會阻止她。
“路易莎怎麼會知道?那個普羅萬香水商回去了,他們至少得等一段時間,才會再來特魯瓦。至於路易莎,她最近要主持特魯瓦熱集市,有空關心這些?”伊娃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對甚麼不滿:“等到熱集市結束,我也差不多要離開布魯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