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子夫婦的婚禮第一天,並不是最耗費體力的。是的,第一天有盛大的晚宴,目不暇接的表演,甚至還有比武,但之後每一天也是差不多同樣的娛樂。這樣快樂與疲憊不斷累加,體力消耗得越來越快,同時也越來越難恢復。到了婚禮之後第六天,眾賓客都感到難以為繼,甚至厭惡了。
這個時候這場盛大的歡宴總算宣告結束,而結束之後不是所有人都會立刻離開,根據親疏遠近,以及各自具體情況,賓客們也是陸陸續續告辭的。
這年頭,貴族們在各自的領地上生活,彼此無論是仇敵,還是親眷,都很難見面。這類盛大的活動也算是難得的社交機會了,有些人還要特意多留一些日子,到處敘舊。這裡,有的是因為感情,有的則現實的多,遠交近攻、打探情報.
“看得出來,陛下確實為王太子這場婚禮大開了國庫。瞧瞧吧,給賓客送的禮物,就連最普通的一名騎士,只要來參加婚禮的,也都有一卷綢子作為贈禮。如果是地位稍高的騎士,盔甲、馬匹、金銀餐具.真是如流水一般送出了。”這些暫時留駐在西岱的人們,難免議論剛剛過去的這場婚禮。
此時國王和諸侯們主辦大型活動是這樣的,婚禮,還有其他各種節慶都是如此。結束之後,會給各路人馬禮物和賞賜,不只是騎士老爺們有份,來為活動增光添彩的藝人也有他們那一份。
名義上藝人們是主動為貴人們獻藝,不要報酬,可真沒有事後的厚賞,這位國王或諸侯的名聲就完蛋了。大家會背後議論他的吝嗇,要各地流浪表演的藝人,更是會傳各種真真假假的緋聞,格外不留情面。
所以很多貴族真是寧可在賞賜騎士上,節約一點兒,也不會薄了藝人那份兒——果然是太陽底下無新事,華夏古代也差不多是這樣。
《水滸傳》裡的好漢就說過,不要欺負流浪藝人。倚強凌弱不屑於做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流浪藝人間有自己的訊息流通渠道,幹了那樣的事兒,天下就都知道了,太不體面!
“國王陛下哪兒來的錢?前兩年還為對高登蘭的戰爭收過土地稅,每個標準騎士領要40蘇,我還記得呢!”有人半是疑惑,半是埋怨地道。
之前說話的人解釋道:“您也說了,那次的土地稅是為了對高登蘭的戰爭才收取的。現在我們和高登蘭聯姻,王太子殿下娶了凱瑟琳公主這樁婚事至少能管用幾年,幾年間不會爆發瓦松與高登蘭的戰爭了吧?”
“而且陛下那時起,中風越來越嚴重,幾乎不能起床了,戰爭本來就少了很多。特別是東征這個無底洞沒有了,最多就是一些小型戰爭。這樣兩年下來,王室的財政情況已經大為好轉,一場盛大的婚禮還是負擔得起的。”
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也有人立刻反駁道:“就算這兩年積攢了不少錢,可剛剛結束的,與洛塔林吉亞的戰爭,又一次花出去了吧?而且還不知道後續得花多少呢!”
對此,解釋的人只是輕描淡寫道:“後續不會再花多少了,無論是士兵尚未結清的軍餉,還是僱傭兵的尾款,又或者安定澤布蘭的花銷,都可以從洛塔林吉亞那兒榨取。這可是一場大勝仗,大大小小的騎士被俘虜了不少,要贖回他們的武器和生命,這是一大筆錢。”
“至於婚禮的開銷,我聽說是托斯卡納的商人提供了大部分商品,一些猶太商人則放出了一大筆貸款顯然,即使是被賴過賬的羅蘭西人,也不覺得這筆買賣存在太大風險。畢竟,結婚這種事兒,對王子們來說總是大賺的,婚禮當天不
就收到禮金了?[(.co)(com)”
托斯卡納的商賈正是當初瓦松王室賴賬的物件托斯卡納是羅蘭西的一個地區,那裡就是以商業發達、商品豐富聞名的。不只是做轉口貿易,自身的手工業也超強。
所以對那裡的商人來說,提供商品本來就比直接借錢風險低、回報高。如果能成功收回欠款,等於是一次借貸,既賺了借貸的利息,也賺了賣貨的利潤。而如果最後被賴賬,實際損失其實也比賬面損失要少不少,只是商品的成本價而已。
“這倒是,畢竟不是人人都是愛德華四世聽說太子妃的嫁妝金是婚禮前付一半,結婚一年再付1/4,產下第一個孩子後付最後的1/4?”
愛德華四世就是高登蘭剛繼位的國王,曾經的愛德華王子。他娶的只是一個普通男爵的女兒,當然不能指望自己的婚姻掙上一大筆了。最近瓦松人說起這個都是幸災樂禍的,尤其是對比著自家王太子靠著結婚,從愛德華四世那兒弄了一大筆!
“是的,聽雅克王太子的隨從說,是去教堂前付的,當著高登蘭貴族的面清點。其實凱瑟琳公主的嫁妝金並不算多,說好的是10萬金幣,就是1萬鎊嘖嘖,如果換成富有且更願意交好的家族,翻倍也不是不可能。”
談到貴女們的嫁妝,大家都興致勃勃了起來。畢竟對騎士老爺們來說,結婚真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如果次子能娶到一個嫁妝豐厚,甚至帶著土地的貴女,那就真是少奮鬥二十年了。就算是本身有爵位和土地的長子,也是發了一次財呢!
這等喜聞樂見的事,難怪有談興。
“這就不錯了,畢竟我們也希望能暫時停下對高登蘭的戰爭而且一位太子妃,這個數目的嫁妝金是合理的。不過嘛,剩下一半要想拿到,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愛德華四世的財政情況並不比我們陛下更好,看他繼位以來的表現也不算慷慨。”
“君主很難有財政狀況良好的,每當能收上去更多的稅金,他們總能有更多的地方去揮霍。”有人忍不住抱怨道:“至於說慷慨,他們總是在不該慷慨的地方過分慷慨,而對自己人又顯得斤斤計較了。”
每個人都會站在自己的角度說話,有這樣的抱怨倒是不足為奇。
“這是沒辦法的事兒.對了,說到這次婚禮得到的贈禮,其實送的再多又怎麼樣?王室收的更多啊。看看那些獻上的禮物吧,好東西可太多了——當然,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巴爾扎克伯爵送的那面‘巨鏡’。”
“難以想象那樣尺寸的玻璃鏡是如何製造出來的!”
“您見過‘布魯多巨鏡’?哎呀!太可惜了,獻禮儀式時我並不在,我當時還在宮裡準備迎接呢事後聽人說起這事兒,想要去看看,雅克王太子的隨從拿著鑰匙,只在放鏡子的上鎖箱子前守著。聽說只有少數能在雅克王太子跟前說得上話的人,才見到了.”
說起這個,有人非常遺憾,同時也是真的好奇那面鏡子是不是像大家說的那麼令人驚歎。
“的確非常可惜,‘布魯多巨鏡’實在值得一看!鍍金的鏡框工藝精湛,底部是人物雕像託著整個鏡子,有撒花女、演奏的吟遊詩人、穿盔甲的騎士和虔誠祈禱的修士,個個傳神。然後是兩側中央位置,是成熟的紫色葡萄,葉子用綠玉琢成,葡萄是一顆顆紫水晶。垂下去藤蔓,正好落在底部人物頭頂。”
“頂部還有一群小天使,袍子和翅膀是象牙的真是無可挑剔!”
“但就是這樣精美的鏡框,也絲毫無法搶走鏡子本身的光彩。您當時要
是能看到就好了,
銀色的平面玻璃鏡,完全光潔透明,照著人像前所未有地清楚,和人眼看到的一模一樣,這是過去任何鏡子都做不到的。”
說話的人顯得非常心動,大有能搞到一面這樣的鏡子,一定會出手的樣子.他應該是親眼見過,甚至照過的,所以描述地非常詳細。
“平面玻璃鏡?這這樣的嗎?”沒見過‘巨鏡’,心裡還很可惜的人從腰間解下佩劍給他看。
劍鞘中心位置嵌著一塊圓形的平面玻璃鏡,但那太小了,並不比一隻眼睛大。這讓看過‘布魯多巨鏡’的人忍不住嗤笑了一聲:“這就差得太多了,如果說‘布魯多巨鏡’是一片湖泊,您這個連小水窪都算不上!”
“我無意冒犯您,不過這樣的玻璃鏡,本來就是要增大一點兒,難度就在此前基礎上翻倍的。尼斯如今生產了那麼多小的平面玻璃鏡,最大也只有兩隻手那麼大,難道是他們不想生產更大的嗎?”
“再者,工藝也差得遠了。‘布魯多巨鏡’真可以說是一點兒缺點沒有,照得清清楚楚,這可改變了目明者能看清所有人,唯獨無法真正看清自己的遺憾。相比之下,其他鏡子,包括各種玻璃鏡,效果都要差得多。”
效果差除了他們的玻璃不夠薄、不夠平滑,也是因為反射用的金屬沒選對,鍍上去的工藝還不行連‘錫汞齊’工藝都還尚在黎明前的黑夜階段,大家還普遍選擇搞錫箔、銀箔貼到鏡子背面呢!
“如果沒有見過布魯多巨鏡,或許會滿意於以前的鏡子。但我敢說,凡是見過布魯多巨鏡的,都會再也瞧不上現在使用的鏡子。”
“您真的想要得到一面‘布魯多巨鏡’嗎?”忽然,一位之前一直保持著沉默的男士出聲打斷道。
“正是如此,難道您有甚麼門路嗎?”被他打斷了話的貴族公子一點兒不生氣,立刻驚喜地問。
“呃,事實上,不是我有門路。這件事、這件事已經在一小部分人中傳開了,關於布魯多巨鏡.嗯,那是特魯瓦的工匠製作的,他們有自己的技術,能夠承接訂單。我猜,是猜測,可能是成本高昂,損失不起,所以都是提前下訂單才會製作、出貨。”
這位男士顯然是個不習慣成為夥伴中焦點的,所以當他出聲後,在場所有人都將目光投注到他身上時。他一下手足無措了起來,說話都有些不自然。
“說到玻璃鏡,要用到玻璃板.過去一段時間,特魯瓦是出現了一種特殊的窗玻璃。平整寬大,價格也不比王冠玻璃高多少,所以特魯瓦,以及布魯多幾座離得近的城市,那兒的有錢人都流行更換新的窗玻璃。”
“也就是玻璃不便於運輸,這股風潮才沒有吹的更遠.我是說,窗玻璃和玻璃鏡都要用到玻璃板,會不會是在此基礎上,特魯瓦的工匠才做出了‘布魯多巨鏡’?”
“您說的很有道理,但這顯然不是重點!我就想知道,要怎麼給特魯瓦的制鏡工匠下訂單,要訂做一面布魯多巨鏡得花多少錢。”想要鏡子的貴公子,這個時候當然不關心工匠們是怎麼被啟發,搞出玻璃鏡的,他只想把一面玻璃鏡搞到手。
這不只是因為玻璃鏡好用,還因為這個時代就是貴族們爭奇鬥寶,要以豪奢互相炫耀的時代。這既是源於個人貪慾,也是維持階級社會的需要——為甚麼平民,乃至於其他貴族要認可你的貴族特權、優越地位?
靠土地、軍隊.?最初的確如此,可一旦權勢成型,想要不斷鞏固自身的地位,僅僅是那些又不夠了。
所以貴族們要日常
中就強調自己的不同,自己與平民生而不同。用各種奢侈的東西裝飾自身甚麼的,不過是這種強調的體現——華貴、稀有的東西足以映襯一個人,讓一個普通人一下變得身具光環。同時這也是一種無聲的表達,表達自己對大量資源的佔有。
對此時缺少見識的平民,可能一個照面就要被這樣的新奇炫目給嚇倒了!
和華夏古代皇室強調的‘非壯麗無以重威’倒是異曲同工
另外,對貴族自己、對同階級的其他人,這也算是一種身份認定吧。甚麼是貴族?除了分封土地,以及繼承土地所代表的爵位(這個過程得到了自己封君和教會的雙重見證、認可),用相似的、不同於平民的吃穿用度,是一種更潤物細無聲的強調。
這也和後世中產階級在消費上尤其講究是一個道理,不同於經濟實力不如他們的普通人,沒有餘力去講究,一切都以實用為主。也不同於他們之上的資產階級,他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消費,喜歡就可以了,同樣沒有一定之規。
中產階級處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得透過消費確定自己的地位——他們不像資產階級佔有實打實的、可以不斷產出的生產資料,本質上就是掙得稍微多一些的無產階級而已。而為了和普通無產階級區分,保持某種優越,就得不斷進行普通無產階級無力支援的消費。
BBA的車沒有,至少也得有一臺旗艦版的國產電動汽車;一二線大城市的房沒有,那至少得在本地的好小區置產;包包的話,養馬太貴太麻煩了,還要配貨,不太好強求,那Lv、香奈兒最好得有幾個,再退而求其次就是古馳、芬迪、迪奧、普拉達這些了;還有每年幾次的旅遊,固定時間的露營.
這些消費塑造並完成了中產階級的自我認同、他者認同.旁觀者看著可能覺得又不是真的大富大貴,一點兒不差錢,‘智商稅’‘腦殘’之類的評價已經呼之欲出。但對於他們自身,這是真的重要!
奢侈消費對此時的貴族也是一樣的,這是維持優越感必備。而那種優越感,又是自身‘階級安全感’的支援之一。
“有人向布魯多的使團成員打聽過,一面‘布魯多巨鏡’那樣尺寸的,要價1000鎊。當然了,鏡框得另外算錢,要甚麼樣的鏡框也可以由自己做主.您如果想要問怎麼下訂單,可以去問問布魯多使團的人,他們還沒離開。”
“當然,也可以直接派人去特魯瓦辦這事兒。”
聽到這個價格,之前躍躍欲試的眾人大都不說話了。雖然早就想過,東西會非常昂貴,但親耳聽到還是不太一樣,算是懸著的心總算死了——不過之前主動詢問的公子哥兒依舊興致不減,看得出來他是真有實力,也是真的想要。
“是有些貴,但也值那個價兒。”他略作思索後,摸了摸下巴道。同時,他心裡已經決定,要去特魯瓦親自訂製一面‘布魯多巨鏡’。
是的鎊當然貴,算上鏡框,估計保底1200鎊了——主要是鏡框這種東西可以豐儉由人,真要鑲珠釘寶,甚麼珠寶昂貴用甚麼,那多少預算都打不住。而如果普通一點兒,銀框或者鍍金框上,不做太多鑲嵌鎊到1500鎊是穩穩拿下的。
這也是‘底限’了,不然一面那樣昂貴的鏡子,用不值錢的鏡框,那也說不過去。
此時一位伯爵夫人,嫁妝金大概就在這個級別。而一名收入較低的伯爵或者收入很高的男爵,年收入也才大致這個數.而想想巴爾扎克伯爵年收入,這連零頭都差得遠,真的是伯爵與
伯爵之間亦有差距啊。
其實瓦松的伯爵,收入低的,年收入也在3000鎊以上了。主要是別的地區的伯爵拖了後腿,像高登蘭這種‘苦寒之地’,哪怕統治同樣大小的土地,收入也比他們在瓦松的‘同級’少很多呢。
不過1000鎊雖多,卻不代表有購買意願的人真的就少了,事實上真有不少人這段時間向布魯多使團打聽過。其中很多要麼託使團成員送信去特魯瓦的制鏡工坊下訂單,要麼打算自己派人去特魯瓦辦這件事。
說起來這真不是一筆小錢,這樣的開支鄭重地派心腹去辦,也是應該的。而且特魯瓦離得又不遠,現在他們人在西岱,如果比較順路,告辭離開後親自去一趟特魯瓦也不難。
“已經有一些訂單了嗎,這麼快啊。”
所以在特魯瓦的路易莎得到制鏡工坊的彙報,知道有訂單來並不意外,意外的是訂單來的這麼早.一切都是有預計的。
真要說的話,平時大家在珠寶上花了那麼多錢,佔了總資產很大一部分。那東西也不當吃不當穿,那都可以,憑甚麼穿衣鏡不可以?要說珠寶的價值大家都認,要用錢的時候還可以變現,那鏡子也可以啊。
就當是購進了一樁資產,炫富的同時還能保值。現實版‘你花出去的錢並沒有離開,只是換了一種形式陪伴你’。
“我以為,至少要等婚禮慶祝結束後,才陸陸續續有訂單送來。”路易莎笑著說。
“是甚麼人,這樣等不及?”是有些出乎意料,但是好的那種意外。
制鏡工坊來和路易莎稟報的,是個名叫馬修的年輕人,正是工坊副管事,也就是路易莎派在工坊的人。他並非是宮廷裡聚攏到路易莎周圍的騎士、騎士侍從,他實際是一位商人之子,家裡專供布魯多宮廷要用的優質木柴、特殊場合使用的木炭、點火的束薪。
因為這個原因,馬修常常隨他的父親出入宮廷,這才能出現在路易莎面前並被她發現其才能。
為此他的父親都喜出望外.這年頭,除非是成為富比王侯那種鉅商大賈,不然商人還是差貴族太遠了。而成為替布魯多女繼承人辦事的人,將來是有可能謀一個騎士身份,就此改換門庭的——就算達不成這個目的,至少家裡在布魯多宮廷的生意能夠更穩定。
“都是一些身份最尊貴的人兒,尤其是一些貴婦人。‘穿衣鏡’的價格或許真的很高,但對於她們,已經不是要長久猶豫才能做出的決定了。”馬修高興地說,顯然他已經等不及要大幹一場了。
‘鏡子’聽起來很像是隻有女人才感興趣的商品,但在這個時代,就如同珠寶一樣,只要是奢侈的玩意兒,男女都會被吸引。不過,女性潛在買家更容易受到吸引,這也很正常。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