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八年,稻妻持續已久的戰亂在奧羅巴斯被斬殺之後徹底結束,漆黑的災獸不再出現,邊緣的海只島歸入稻妻的管轄,原本設立在邊境的軍隊也開始陸續回撤,倖存計程車兵得以歸鄉。
“是個很好的結果呢。”
“好個鬼啊!”
在狐齋宮看清楚李一此刻的樣子之後,直接撲到了他懷裡,差點沒有哭出聲。
由於偽雷之權柄帶來的力量負載過重,李一的髮色已經全部變成銀白,無法再承載這份力量的身體上也多了不少銀灰色的細密紋路。
看上去就彷彿是體表的裂紋一般。
“沒事,只是看著有點嚇人而已。”李一摸著狐齋宮腦袋上的耳朵,低聲說,“反正我也不是稻妻的主人了,鳴神位由真繼承,倒也不需要在意甚麼形象的問題,哈哈哈……”
“你這傢伙,這個時候就不要說得這麼輕鬆啊!”狐齋宮抱著李一的同時不斷用力量去探查李一的身體狀況,越查越揪心。
李一現在的狀態,用一個形象一點的比喻來說就是,餡厚皮薄,有點兜不住的趨勢。
體內那股恐怖的力量繼續動用的話,包裹著它的皮就會越來越薄,最終的結果就是被從內而外地被撐開,直接碎一地。
“之後你不能繼續使用體內的這股力量了!”最終,狐齋宮得出了結論。
“知道了,本來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坐到神櫻樹下,李一微微撥出一口氣。
“也該到了退位讓賢的時候了。”
“要是稻妻離了你就活不下去的話,那還是早點玩完算了。”狐齋宮一臉低沉地說了一句。
要是早點知道李一的身體狀況的話,她也就可以早點阻止他了——但轉念一想,她又察覺到這不現實。
因為很多問題就是李一出手解決的,他總會有不得不出手的時候。
根本避免不了。
真和影回來之後,才知道稻妻又發生了甚麼事情。
兩人的心情也是瞬間就塌了下去。
“之後你就不要再出手了!”真給出了和狐齋宮一樣的說法。
“日後有事,讓我去處理就行。”影開口道,“雖然……我的實力暫時還追不上你。”
“知道了知道了……如今稻妻萬事皆平,本來也沒有再繼續動手的必要了,你們兩個都放鬆一些。”李一擺擺手說。
“……”
但即便如此,兩人也放鬆不下來。
真回來之後,便立刻對稻妻諸島的各項事務進行了處理。
戰事既平,剩下的便是和平發展。
正好七神有聚會,海對面還有正在飛速發展至巔峰的璃月,剛好可以相互往來貿易一番。
其次便是蒙德,這倆離得是最近的。
有神明點頭,很多事情其實非常好辦。
在真迅速處理著各項事務的時候,影則沒有了別的事情,依舊在抽時間專心磨礪自己的武藝。
並時常去請教李一,只不過不敢再讓李一和自己對練了。
不過,即便只是理論上的指導,也仍然幫影又邁進了一步。
“你的那一刀,我直到現在也仍未參透。葬神一刀的要領,究竟是甚麼呢?”
這個問題,成了影武道之路上最後的疑問。
儘管她將諸多武學全都融會貫通,但還是無法領會到李一這一刀的要義。
“呵呵呵……這個麼,就當做是留給你最後的考題吧。”李一沒有直接解答,而是笑著回覆了一句。
“……”
影自那之後對這個問題思考了很久,但一直都在鑽牛角尖,始終無法窺見答案。
見她那個樣子,真便趁著她不在的時候,與李一交談過。
“你啊,明知道影的性子,為甚麼要故意那麼說?按照她的性格,怕不是幾百年後還是沒有甚麼進展。”真無奈地說。
有些東西,越是鑽牛角尖,越是會遠離答案。
“以後的某一天,她肯定會明白的。”李一笑著回答。
“你對她倒是很信任,甚至給我一種比我都要更加了解影的錯覺呢。”
“錯覺罷了。”
“所以,那個問題的答案究竟是甚麼呢?葬神一刀,字面來理解,只要可以葬送神明就行了?”
真雖然不精通這些,但是仍然能夠從這個命名中,感受到一股無邊的殺伐氣。
毫無疑問。
這一刀是隻為弒神而創造出來的。
不過李一卻搖了搖頭:“錯。”
“不是嗎?”真一臉詫異。
“所謂葬神一刀,不是為了葬送神明,而是……”
對於真,李一倒是沒有隱瞞甚麼,畢竟真又不學這一招。因此,他直接公佈了謎底。
“擁有向‘神’揮刀的勇氣。”
“……”
“只要你敢於直面神明,那麼距離戰勝神明,便只有一步之遙。”
“……如果這句話不是出自你口,就完全是一句狂妄到沒邊的酒後醉言呢。”
“哈哈哈哈……好像還真是。”
不再每天都在名神殿裡面坐著後,李一的空閒時間突然便多了許多。
以前是真和狐齋宮拉著他去小酌幾杯,現在位置完全對換了過來。
變成了他閒著沒事就和狐齋宮一起去找真小酌幾杯了。
神明的工作量顯然也是神明級的……
第七百六十年,又一次小酌聚會,已經徹底處理完了軍中事務的笹百合和御輿千代從八醞島那邊歸來。
這一次聚會的人格外多。
真,影,狐齋宮,李一,加上千代和笹百合,一共六個人,閒聊起來相當熱鬧。
“你身上怎麼多了幾道銀灰色的紋路?”
剛過來赴會,千代立刻就察覺到了李一脖子那裡的異狀。
“力量太強導致過度充盈了,這是強者的標誌。”李一拿著酒杯,漫不經心地回答。
“是麼……”千代一臉懷疑,總感覺沒有那麼簡單,便將視線投向真和狐齋宮。
兩人全都默契地搖搖頭,並未給出其他解釋。
既然李一併不想其他人知道,那就先這樣吧。
千代於是便放棄了繼續打聽。
不過這次聚會結束後,第七百六十三年,千代突然私下找到李一,一臉沉重地道了歉。
“對不起……”
“……莫名其妙的,道甚麼歉?”
“那個,我之前不知道……你一直出手會透支身體……”
“……真和你說的?”
“呃,不是……”
李一抓了抓頭髮,問了一下才知道,原來是影那個憨憨不小心透露的。
不,這麼說也不準確,應該說是千代過於狡猾。
明知道影不善言辭,還故意去套話,然後就不出意料地套出來了。
“總之,這件事也沒有甚麼好道歉的,就算你不開口,我也還是會出手。對結果並不會有甚麼影響。”
“就算這樣,那個時候,我還是說了很多……呃,總之,萬分抱歉……!”
看著千代一臉晚上睡覺前絕對會坐起來給自己一巴掌的愧疚表情,李一嘆了口氣,他並不想要他人的愧疚。
或者準確來說,他不擅長處理對他人的情感與關係。
導演會對自己劇本里的角色產生感情嗎——?
如果是之前,尚未有這“黃粱一夢”經歷的李一,很快就會回答,會。
但現在,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的心態究竟何處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上帝,看著眾生在指尖起舞。
他真的有資格接受“傀儡”們的感情麼——?
這種哲學問題,思考下去就沒有太多必要了。
李一以“李一”的身份回道;“道歉一般都需要拿出一些誠意來,你說對吧?”
“沒錯……你想要甚麼?只要我能辦到的,甚麼事都可以!”千代急忙說道。
“作為你道歉的誠意,那就陪我逛一逛酒會吧?聽說你們鬼族內部經常會舉辦,對嗎?”
“呃,確實有這個習慣……不過怎麼說呢,各方面都不是很正式的東西,不過既然你想看看……我就帶你去看看好了。”
千代一臉糾結,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不怎麼好意思拿出來的東西,其實源頭就是李一。
“鳴神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不用這麼客氣,還有,我已經是前任的鳴神了,也不用再以鳴神稱呼我。”
在把李一帶到目前鬼族居住區之後,千代就看見李一相當熟絡地與鬼族中的新生代與長者打起了招呼。
一點沒有上位者的架子。
“那豈不是說,一大人終於可以當我們的百鬼主了?!千代,你做得好啊!”
“呃,我?我甚麼也沒有做……!”
“為百鬼之主大人乾杯!蕪湖~!!”
“噢噢噢!”
本來只是族內聚會的酒會突然間就變得相當熱鬧了起來。
千代這才發現,李一不僅在狐族那邊很受歡迎,在鬼族這邊同樣如此。
除了受到新生代歡迎,在老一輩那邊也受到發自內心的尊崇。
這次之後,李一便時不時就過來這邊吃喝玩樂。
由於李一經常往這邊跑,導致別的妖也跟著他一起偷偷溜了過來,後來也加入到了酒會里。
人一多,甚麼閒扯的話題都會扯出來,喜歡湊熱鬧的人也會不請自來地湊過來。
比如某隻狐狸。
本來狐齋宮的事情就不是很多——在把事兒全都推掉之後,她又可以跟著李一開始到處閒逛了。
這酒會她自然也湊了進來。
原本只是李一和千代會參加的鬼族內部的酒會,因為過來湊熱鬧的妖越來越多,沒過幾年,就變成了眾妖齊聚到一起喝酒聊天吹牛皮的經常性聚會。
天狗,妖狸,鬼,狐狸甚麼的,最後全都湊了出來。
眾人的閒聊從幾百上千年前的戰爭,到如今稻妻人類中的各種雞毛蒜皮的糗事,趣事,最後到相互之間講述不知道從哪聽來的故事,七嘴八舌間,倒是挺熱鬧。
千代也不知不覺間被這祥和熱鬧的氛圍所感染,逐漸放下了之前的那件事。
不過,卻又在不知不覺間撿起了另外一件事……
眾妖的閒聊永遠也繞不開的話題,便是李一。
作為聚會的參與者,李一過往的所有事情被翻來覆去用不同的視角講述了許多遍。
千代也在數次聚會的經歷中,對被眾妖尊為“妖主”的李一有了更加立體的認識。
對於有一些人,你越是瞭解,就越是敬佩,越是感慨,越是仰望。
“妖主大人當初為何會想著要在鳴神島庇護眾妖呢?明明您是人族吧?”
“這個啊……當年的戰爭過於殘酷,如果你們親歷的話,也一定會生出想做點甚麼的念頭的——不過即便有這個機會,也還是不要親歷為好。畢竟當年的朋友,如今我也沒有再見幾人了。”
“可以稍微講講當初的事情嗎?”
“其實也沒甚麼好講的……”
見李一推辭,眾妖便立刻說道。
“您就說說唄,我們都很感興趣!”
“是啊,我們都很感興趣呢!”
“我們想知道妖主大人的過去!”
“肯定非常的輝煌吧!”
盛情難卻,李一便從此前的聽者變成了講述者。
“好吧好吧,其實是很枯燥無聊的故事,不過既然你們想聽,按照聚會的規矩,我也講講那些瑣事好了……”
李一沒有甚麼講故事的技巧,只是隨口說了一點仍然還記得的事情。
不過眾妖聽得很認真,在他開口之後,吵吵鬧鬧的聚會就會立刻安靜下來。
千代坐在旁邊,聽得也十分認真。
雖然李一講述的方法確實很枯燥,但是稍加品味,便能夠感受到其中鋪滿的歲月,如同陳年佳釀一般醉人。
那是一段非常波瀾壯闊的經歷,但也很普通。
一個登島的外來者,見蒼生悽苦,便提刀參戰,為當時被殘酷的戰爭波及的幾近滅族的眾妖撐了一把傘。
那時所有的戰鬥全部都是李一親力親為,眾妖只能跟在他身後,縮在庇護之地中無法插手,也無法提供甚麼幫助。
但李一還是憑一己之力,硬生生在戰亂之地開了一塊安寧之地出來。
那個故事很長,李一分成了好幾段,在好幾次聚會中慢慢講述。
千代聽著,也總算明白為甚麼他直到今天都備受尊崇,能夠被尊為妖主。
百妖眾生之主,名副其實……不過,“百妖”的字首仍然有待商榷,因為至今妖族內部都沒有達成和解,全都想讓這個統稱變成特指稱呼。
在李一將自己的故事講述完畢後,聚會就增加了“決鬥”的環節。
“如今戰事皆平,到期對外也需要為妖主大人確定一個固定的尊稱——如果還是遲遲無法定下的話,就只能用‘百妖’指代了。”
第七百七十九年的某次聚會,狐齋宮忽然扔出了一枚深水炸彈。
這個矛盾再次變成了眾妖的衝突點。
它們爭論不休,最後待在李一身邊一直只顧喝酒的影忽然開口:“這有甚麼好爭執的,誰強誰定不就好了?”
“我同意!”鬼族族長聞言,直接回道:“不如我們就比一比好了,誰強就聽誰的!最後決不出來,就用‘百妖’!”
“我沒有意見。”天狗族族長隨即回應。
“我也沒有,但先說好,比甚麼?”五百藏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當然是比力量!”
“又不是所有人都擅長力量,當然是應該比速度!”
“按你這樣說,那怎麼不比躲貓貓?”
一時間眾妖再次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問題被扔到了李一的頭上。
“……那就……下次聚會再決定吧。”
李一笑了笑,將此事延期。
“好吧,那就下次再定好了……”
於是這事就這麼往後延了好幾年。
趁著聚會尚未結束,御輿家的家主喊住千代,問道:“千代,你也老大不小的,何時成婚,為我御輿家延續後代?”
“……父親,以鬼族的壽命來看,我還年輕得很,頂多相當於人類的十八歲……”千代一臉彆扭地回道。
“你看大失老頭的那個兒子如何?”御輿坪殃顯然沒有把自家女兒的話聽進去。
“……我覺得不如何。”千代伸手在身前比了個叉,那讓如今鬼族中的青年盡皆仰慕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抗拒。
御輿坪殃見狀,又報了幾個名字。
儘管如今鬼族日益稀薄,但因為有李一的制度庇護,因此也沒有稀薄到過於嚴重的地步。
見千代一連否了所有備選項,御輿坪殃頓時暴躁了起來,準備好好說道說道她;“你這丫頭,仰慕你的年輕人都能從咱這一路排到名神殿了,你一個都看不上?明明前面幾個都很不錯啊,我很滿意。”
“您滿意有甚麼用,又不是您去結婚。”
“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你媽都已經懷孕了!”
“那我媽還真是辛苦。”
“你這丫頭——”
“總之我暫時不會考慮的,再過二三十年再說吧,以我現在的實力,再等一兩百年都不是問題。”
聽著千代的話,御輿坪殃的血壓瞬間就上來了:“你這丫頭,你真當自己不會老啊!還一兩百年,你——”
看著自家老父親那一臉的暴躁,千代下意識後退半步,雙手護在身前。
倒不是擔心他動手揍自己,而是擔心自己下意識反擊的時候會傷到他。
從軍這麼多年,她的實力早就不再是當年那個剛離開家的小丫頭了。
不過御輿坪殃剛升起的怒氣瞬間肉眼可見地降了下去。
“千代,聚會已經結束,我們該走了。”
御輿坪殃剛準備打招呼,便看見自家那傻女兒臉上的清冷與抗拒迅速解凍,直接轉身就湊了過去。
“一~!”
御輿坪殃:“……”
“坪秧,聚會已經結束,早點回去休息吧。”李一看向那名中年模樣的鬼族,開口道。
“是……”御輿坪殃回應了一句,瞥了一眼千代下意識抓住李一手臂的手後,對李一說道;“小女就拜託妖主大人照顧了,這丫頭,有時候總是莽莽撞撞的,雖然看上去難以接觸,但本性不壞。若有頂撞,還望海涵。”
“我哪裡莽撞了——?!”聽著這番揭自己短的話,千代下意識看向御輿坪殃。
不過後者瞥了她一眼,沒理她,只在心裡嘀咕一句:“你這丫頭,之前我隨便損你你都不帶有甚麼反應,這次隨便戳一下就跟刺蝟一樣,傻女兒,自己都沒察覺到吧。”
與御輿坪殃對視了一秒,李一很快就會過意,當即無奈地露出一抹笑容回道:
“……我會的。”
都是活了幾百年的人精,甚麼意思對視一眼就會了然。
如果一眼不夠,那就對視一秒或者兩秒。
“行,那就拜託妖主大人了。”御輿坪殃方才稍顯嚴肅的表情立刻就緩和了下來,並說道:“請妖主大人務必考慮一下‘百鬼眾生之主’這個名號。如果不是您的話,我族早已人丁凋零。”
“我會斟酌的。”
“那就行。”
千代來回在兩人身上掃視了一下,等和李一一起離開這聚會的森林後才開口問道:“你們倆剛才甚麼意思?”
“倒也沒有甚麼特殊的含義——”李一併未解釋,而是問道:“今天還有些時間,要去何處走走麼?”
“好吧……我就不細究了,你們這些活了太久的人啊,總是喜歡說一些謎語……聽說甘金島那邊要舉辦甚麼慶典,我們去瞧瞧?”
“好。”
鬼族的少女大大咧咧地拉著李一,和之前一樣,聽說甚麼地方搞了甚麼活動,很熱鬧,就會帶著李一一起過去轉一圈。
狐齋宮並非每天都有閒暇,影也不會將所有時間都扔在瞎晃悠上,真更是待在名神殿內的時間居多。
因此這幾年,基本上也就是空閒時間最多,已經從軍隊中退役的千代拉著李一整個稻妻到處跑了。
此刻她並不覺得,這幾乎每天都觸手可及的事情,有甚麼特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