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已經和李一共同走過了很多地方，相伴了千餘年，但有些時候，鍾璃還是感覺自己並不理解李一。
“所以你就把它帶回來了？”
看著被李一從山中揪回來的野鶴，鍾璃的眼神十分枯燥。
她不知道這有甚麼好招攬的。
不是說拉人入夥……不對，應該是拉獸入夥，不是說拉獸入夥有甚麼壞處。
而是確實沒有太多的好處。
至少目前，鍾璃看不見有甚麼明顯的好處。
“璃月雖大，但不是你我二人可以完全庇護之地。多一個幫手，多一份保障。”
“你莫不是在說笑吧？”
鍾璃看著李一，差點就把那句“你一個人怕不是也足夠了”脫口而出。
不過儘管她沒有說出來，但李一還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而後便笑了笑。
“總會有照顧不到的時候，璃月以後會很大，你的管理也需要有人幫忙。總之，此事我已決定，你們簽訂契約吧。”
“好……”
儘管仍然不理解李一的用意，但鍾璃還是和這隻野鶴簽訂了契約。
剛簽完，野鶴就看向李一：“說好的修行法呢？”
“答應你的事情，自然不會不作數。”
看著扇動翅膀的野鶴，李一輕笑一聲，回道。
“將你修行中所遇問題，一一道來吧。”
“好。”
野鶴還是不覺得李一會甚麼修行法。
她在山中修行了那麼久，怎麼可能會有人比自己更懂修行呢？
一人一鶴尋一高山，坐而論道。
有人見後，便驚呼，這世上真的有仙人。
青色的風將整個山峰都遮蔽了起來，一年後才逐漸消失。
“如果你還是覺得我不能作為你的導師，那麼我會給你其他的補償。”
李一站起身，看著一臉呆滯的野鶴。
鬼知道他是怎麼從鳥臉上看出呆滯的表情的。
“等等！你說了，要教我修行法，莫非你想耍賴不成！”
“傳授修行法，乃師徒之行。雖然是早就答應你的事情，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完吧？”
“唔……”
野鶴很不甘心。
但她確實被李一對道的理解而折服了，論道剛論完，她就感覺自己又可以更進一步了。
鬼曉得跟著多學習一段時間會發生甚麼。
說不定，還能儘早化形呢。
此時的野鶴道行還太淺，李一隨便一句話，都能讓她獲益匪淺。
且更深入的，她其實聽不懂。
但這並不妨礙她聽一年，先記下來再說，至於理解……
後面有的是時間理解的嘛！
反正修行後，壽命也是隨之延長的。
根本不需要著急。
“拜師禮……是甚麼流程？”
猶豫了幾秒後，野鶴問道。
她不懂這個。
她從未離開過那片山。
此間長安之繁華，她也從未見過。
聽見這野鶴終於服軟了，李一笑吟吟地說道；“無甚禮儀，只要你認我這個老師即可。”
“……就，就這麼簡單嗎？我看那些凡人，上山尋仙拜仙都有很長很莊重的禮儀。”
“那是凡人對仙的尊敬，故三拜九叩。但你我之間除了師徒之外，也是朋友，亦是簽訂契約庇護璃月的盟友，自然無需行甚麼三拜九叩的大禮。”
“是，是嗎……”
野鶴並不明白此中的彎彎繞和區別，只是感覺莫名地有些開心。
她被李一帶下了山，開始跟著李一修行。
並親眼見證了長安日益繁華。
此間風景，是她在山間根本不可能見到的。
“原來人間，亦有此等風景。”
“這是凡人能夠做到的極限，亦是他們生命中最璀璨的一剎。”
這段時間，長安的民眾經常能夠看見太一大人在街上行走。
左邊跟著歸終，右邊是一隻看著賊大的野鶴。
起初還有很多人見之便叩首。
但李一隨即便廢棄了那過於沉重的跪拜禮，以更加簡單的打招呼取代。
而後，除非是非常特殊和重要的事情。
否則民間也逐漸不再隨意使用跪拜禮。
“但我還是覺得，長安太吵鬧了……還是山間更加清靜。”
“你當然不必一直留在長安，若有閒暇，回來一趟足矣。但一直留在山間，會使視野受到很大的侷限——所謂修行，不過是先修身，而後修心，凡塵煉心，不外如是。倘若避之懼之，如何能夠在修途上走得更遠？”
“……你說的或許也有幾分道理吧。”
“以後你會明白的。”
很多事情當前說不清楚。
在有足夠的時間沉澱之前，很多話語會顯得十分蒼白。
所以李一不怎麼喜歡爭辯，辯解，解釋。
那沒有意義。
璃月立國第六十年，李一陸陸續續從山間抓回來很多充滿靈性的山間野獸。
不，應該說是“仙獸”。
它們大多隻是剛邁入門檻的年輕仙獸，除了具備初步的靈智之外，沒有多深的道行。
李一將它們從山間帶回後，便讓它們與鍾璃簽訂那一份所有人都簽過的契約。
花了小十年的時間，算是將璃月上層戰力的短板逐漸填補了上去。
也因為李一的行為，讓璃月民眾得知了這世上真有仙人，便紛紛開始祭拜，希望能夠得到一點點仙緣。
只是他們並不知道，眾仙之長，是那個許久未曾露面的太一。
又過了十年，李一隨手撿獸回來的動作總算停了下來。
璃月的事務越發繁忙。
眾仙並不插手世俗的事務，只是往返於長安和絕雲間。
每次回來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向李一請教修行上的種種瓶頸。
李一也悉數解答。
如此過去了三十年。
人間便給眾仙陸續定下仙號，作為對它們的稱呼。
因為大部分都是根據能力和性格定下來的，又或者是因為某些特殊的救災事件，所以和李一印象中的並未有甚麼不同。
野鶴也得到了留雲借風的仙號。
除了人間所不能阻遏的災難，眾仙幾乎不會出手。
但若是遇到了殃及範圍過廣的災害，它們也是第一時間趕到。
又十年，人間對仙人的祭拜從祈求修行法逐漸變成了避災禍，求平安。
當然，也還是有些野心之輩一心只想求長生。
在四十年的時間裡，李一幾乎沒有再出現在凡間民眾的視線裡面。
坐在長安宮闕中的那位王，一直都是巖王，摩拉克斯。
同時，七星八門在鍾璃不遺餘力地推進下，終於逐漸建立起來。
不過璃月的人口又翻了一番。
因此事務只多不少。
管理幾十萬人，幾百萬人和幾千萬人的難度，完全不是一回事。
七星八門也才初立，無法給鍾璃提供太多的支援。
李一知道後，便打算將整天跟在自己身邊的歸終扔過去。
並在七星八門之上，增設秘書一職。
“那豈不是隻能幫她分攤工作了？”
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歸終表現出了十足的不樂意。
她也沒有避諱鍾璃的在場，直接開口就吐槽了出來。
“以鍾璃的能力，怕不是一半的事務都要給我了。不，一半還少了，起碼八成！”
鍾璃瞪了她一眼：“你有意見？白吃白喝這麼多年，給我出點力怎麼了！”
“甚麼叫白吃白喝，我也沒有閒著，我一直都在伺候我的太一大人啊~”
“甚麼你的，那是我的！”
看著歸終那一點都不避諱地和李一瘋狂貼貼的樣子，鍾璃更加堅定了這個打算，直接將歸終從李一身邊給拽開。
“真是太粗暴了~鍾璃，你這樣是不會有人喜歡的哦~”
聽著她那意有所指的話，鍾璃感覺自己頭上的黑線又多了幾條。
儘管這些年她勤於政務，但仍然百忙之中抽空去找李一——用各種藉口。
雖然不知道李一有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思，但歸終是個心細如髮絲的女人，因此早就知道了。
“不要隨便揣摩別人的喜好！”
“我沒有揣摩啊，太一確實更喜歡安靜的——”
“行了，秘書工作的房間絕對夠安靜，保證你聽不到一點聲音！”
歸終就這樣被拖走了。
“……這兩人的關係是不是變好了很多？”
李一翻著手邊的書卷想道。
要是換幾十年前，歸終可不敢在鍾璃面前這麼隨意。
雖然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不過，嘛，總歸也是一件好事吧。
他有些遲鈍地想著。
幾十年說過去就過去了。
他總感覺像是按了快捷鍵，像是電影在用十幾倍速瘋狂地播放。
根本沒有讓他細細品味其中的種種。
和之前去《約戰》的感受完全不同。
這本來是一件挺異常的事情。
他似乎變得“愚鈍”了許多。
但他的某種本能又在告訴他。
這很“正常”。
不必深究。
不要探索“自我”。
不要深入思考。
“……”
那就暫時先這樣吧。
李一拿起手邊的書卷，再次翻看起來。
這是他讓歸終做的事情，青墟閣內大部分古籍基本上全都用現在的璃月公用文字翻譯過了。
歸終的能力自是不需要多說。
但他作為太一，還是得最後把把關，確定翻譯沒有缺漏。
在漫長的時間尺度之下，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模糊。
因此，標準譯本就非常重要。
以確保其內容，不會在漫長的時間蹉跎之下發生變形。
另一邊。
在從李一的“太一殿”離開後，歸終用頗為無奈的語氣詢問著身邊的好閨蜜：“阿璃啊，你究竟打算甚麼時候去跟太一告白？”
“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來多言。”鍾璃悶悶不樂地回道。
不是她不想，而是一直沒有一個很好很合適的機會，加上作為王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多，太多了！
導致她遲遲無法將心情轉換過來。這麼重要的事情，她並不想隨隨便便就採取行動，她想準備萬全，把所有的雜事全都處理完以後……
“可是——我忍得真的好辛苦啊~！”歸終抱著雙臂，用相當“嬌嫩”的聲音說著；“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只能跟一一起討論一些正兒八經的公事有多——無聊！”
“不談公事你想談甚麼？”
“談風花雪月啊！明明天天都可以跟在他身邊，但是卻不能往那邊聊，你知道我忍的有多辛苦嗎？”
“談你個大頭鬼的風花雪月！你這傢伙，是不是當初剛來的時候就心懷不軌了！？你要是敢在我之前去戳破了窗戶紙，我就把你搓成粉！”
“你怎麼還在懷疑這件事啊？真沒有！我當初剛來的時候只是覺得，這人是誰啊，好溫和，好帥，好有學識，為甚麼他不是巖王呢？這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依附過去，被巖王送進後宮……”
“你還說你沒有！”
“別捏我耳朵！我真沒有圖謀不軌！只是感覺很不錯而已——”
“甚麼感覺很不錯，你給我說清楚一點！”
“就是每天只能靠在他身邊，陪他看書，遊山玩水，但卻不能把話題拐到戀愛上去，明明山間風景正好，卻只能偷偷暗示……”
“你還敢暗示！？”
“痛痛痛——別捏了，耳垂很痛的！”
“呵呵，我發現你好像還有很多事瞞著我，你過來，我們好好說說。”
鍾璃冷笑著，將歸終拽進了秘書閣。
“行了，這裡沒別人，給我老實交代你們到底出去幹了些甚麼？敢有遺漏我現在就去弄水來把你捏成泥。”
“其實也沒有真的發生甚麼……”
歸終收起玩鬧的表情，稍稍認真回憶了一下那天發生的事情。
如果刪掉細枝末節……
「太一大人，你覺得此間風景和我，哪一個更美呢~？」
少女巧笑嫣然地問道，眸中好似有一萬句話，但卻未言說。
李一怔了一下，而後笑著給了一句標準回答。
「你站在這裡，便是最美的風景。」
直到現在回想起來，歸終仍然一臉開心的笑容。
鍾璃伸手撕開歸終的回憶，憤怒地一巴掌拍到桌子上。
上好的實木書桌的桌面瞬間佈滿裂紋。
“那傢伙！明明當初我也問了一個類似的問題，他居然不是這麼回答我的！我還以為他不會說出這麼好聽的話呢！”
被打擾了回憶的歸終看了一眼以鍾璃那纖細的巴掌為中心擴散出去的裂紋，一邊有些心疼桌子，一邊非常無奈地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因為你的性格太暴躁了呢？所以根本不適合說類似的話。”
“我性格哪裡暴躁了！？”
鍾璃的另一隻手也用力拍了下來。
本來就裂紋滿布的桌面上，裂紋瞬間變得更加密集。
然後終於還是因為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重壓，嘩啦一聲直接七零八碎地塌了下去。
“……”
“……”
空氣安靜了一會後，鍾璃冷著臉說：“這桌子質量不好，讓總務司的人去換個質量更好的！”
歸終：“能扛住巖王大人的兩巴掌，我覺得它的質量已經足夠驚人了……”
鍾璃：“你說甚麼？”
歸終：“沒甚麼……”
甚麼不暴躁，你的眼神都能給人嚇死了！
歸終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起來。
她和李一帶回來的仙獸最多花一年時間關係也就好的可以坐而論道了。
但和鍾璃。
硬生生花了幾十年啊，幾十年！
這都不叫暴躁，那這世上所有人都溫良恭謙了。
長長地嘆了口氣，鍾璃說道；“總之從今天開始，你就待在我這邊幫我處理璃月的國事，不準偷跑。”
“那一那邊怎麼辦？”
“他現在基本上完全不理政事，你擔心他做甚麼？現在整個璃月就他最閒！”
“……”
李一確實閒。
在將歸終扔去輔佐鍾璃後，他這邊唯一的事情就是翻歸終弄好的譯本，然後打勾，這件事不需要著急，慢慢來就好。
在這種閒暇下，他旁觀著開始自行運轉的璃月蒸蒸日上，七星八門加秘書統領國內諸事，巖王在上統御萬民，眾仙鎮守八方。
坎瑞亞曾派遣來使，說是拜訪，但怎麼看都像是打探璃月國長安的訊息。
鍾璃接待了坎瑞亞的來使，毫不顧忌地展示了長安的極盡繁華。
在其回去後，又三十年，璃月國萬事具備，制度完整，千巖軍也投入建設，吃喝不愁，礦石卻賣不出去，沿途有太多古怪的魔神和惡獸盤踞。
在這種情況下，巖王決定，璃月正式開始擴張版圖。
眾仙與千巖軍前方開路，遇到棘手的敵人，鍾璃會親自出手將其扼殺或擊退。
而後一百年，璃月往東，直抵沿海。
只是此時，海中有八虯，在海淵深處嘶吼咆哮，讓此時的大海異常危險。
“港口有建立的必要，但不急，先往北擴張吧，在那邊的平原上增設農田，將城牆拆了，在山上修建城堡抵禦外敵，對了，層巖那邊，開一條路，通往坎瑞亞，他們不是想要璃月的特殊礦石麼？”
“但想與我們交易，必須使用摩拉。”
時隔近兩百年，李一終於對璃月的擴張開口提點了一嘴。
“以後不論哪國，想要與我璃月貿易，必須使用摩拉作為貨幣。其他的貨幣，我們不認。”
“好。”
定下了這條規矩後，鍾璃總算知道將鑄幣權捏在自己手裡，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了。
她隨便搗鼓出來的摩拉，可以從他處換來實打實的物資，而物資的實際價值，遠超她弄出摩拉的成本。
這簡直就是暴利，不，應該說是“強盜”。
“不要玩金融……注意實業，財富，儘量全部投入到實業發展和建設中，不要過度依賴礦業，注意並行發展農業，工科……可以暫時先放一放，暫時。不過，歸終和留雲弄出來的‘玩具’，可以全部武裝到千巖軍中，儘量簡化生產流程，批次建造生產……你們兩個，也儘量弄出能夠批次生產的攻伐與防守的器具。”
“好。”
提了這幾句後，李一便再次不管政事。
青墟閣內所有譯本的整理也已經在這一百年的時間裡面全部完成。
他徹底沒有任何事情了。
甚至比眾仙還要悠閒。
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長安到處閒逛，順便看看璃月港的開發進展。
因為時光流逝，他又許久未以人身顯露於塵世，所以一般人已經認不出他了。
兩百年，太一的名字依舊還在。
但已經不再被人經常提起。
在民間的聲望，甚至比不上經常露面的眾仙家。
李一最早的那一批學生也早已換了不知道多少代。
儘管後輩中仍舊知道祖師爺是太一，並且時常祭拜，但……也僅此而已。
他們壓根就沒有見過太一。
“你再不露面，再過兩百年，怕是要沒有人認識你了。”
在李一坐下之後，一個壯實的漢子便將正好準備好的珍饈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凡人壽命太短，即便只是活在記憶裡，也總會有消失的一天，很正常。”
“你倒是看得開。對了，留雲說要找你來著。”
“她找我？甚麼事？”
“不知道。”
馬科修斯摸了摸下巴，說道。
“應該是見你太閒了，打算給你找點事做。”
“我可不想做甚麼事。”
“哈哈哈——那可能就由不得你了。”
“……”
馬科修斯也是最近才加入璃月的魔神之一。
與歸終不同，他是爐灶之魔神，掌管爐火與民生。
做飯很好吃。
自從李一逐漸不再下廚後，便只吃他做的菜了。
只有馬科修斯的手藝合他的胃口。
坐在熱鬧的飯館裡面吃完馬科修斯精心準備的菜餚，李一便起身離開。
而後百年中，他每天做的事情越來越簡單。
到飯點了，就來馬科修斯這吃飯。
沒事，就和歌塵浪市一起在民間閒逛。
有時歸終也會湊過來。
但是很快就會被鍾璃抓回去。
仙家的徒弟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即便是留雲——在馬科修斯說了那番話後，過了三十年她才出現在李一面前。
懷裡抱著一隻幼獸。
“這個，拿著，給你的。”
“給我？這甚麼？”
李一不明所以地接過。
“麒麟與凡人的混血。”
“哦……有名字嗎？”
“叫甘雨怎麼樣？反正所有人裡面就你最閒，去帶孩子吧。”
說完，留雲又補充了一句。
“師尊。”
“……”
好像補上那兩個字就能心安理得地把多出來的麻煩事扔出去一樣。
“也行。”
李一沒有拒絕，抱著幼獸便慢悠悠地離開了。
等他走後，歌塵才看了一眼雙手抱在胸前的青發御姐。
“總算有藉口可以去找他了？”
“笑話，我想去找他就去找他，何需藉口？”
留雲將臉轉向了另一邊。
歌塵笑著，沒有揭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