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海的那邊有一塊很大的大陸，那邊也有人活動的痕跡，也有繁盛的文明，他們信仰著天空上的永恆之神……”
李一的日子並沒有太多變化，每天早就出門喝酒，和剛認識的本地朋友聊天扯皮。
只是從某天開始，他出來的時候總能看見鍾璃。
有時候坐在他旁邊，有時候站在他旁邊，也不和其他人閒扯，總是盯著自己發呆。
“……你老是盯著我做甚麼？想試試？”
李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揚了揚手裡的酒壺。
後者愣了一下，而後立刻搖頭。
“你喝過了……！”
“啊？”
李一的眼神越發莫名其妙。
跟著一起這麼久，吃喝住行都一起，鍾璃還是頭一次嫌棄他起來了。
“好吧。”
雖然感覺到奇怪，但李一也沒有多說甚麼，只用隨意的語氣說道。
“院子裡面還有剛釀好的，用幽燈蕈釀造的，稍微加了一點別的東西作為改良，味道應該還行，你可以去弄點嚐嚐。”
“哦……”
見鍾璃應下，李一旋即也不再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是繼續和酒友們聊天打牌，說著一些稍微加了點料的自己所見所聞。
雖然聽著挺假的，但是眾人都聽得非常起勁。
就這樣過去了一天，兩天，七天，李一每次出門都能看見鍾璃，她每次都會跟上來。
以前雖然也會有類似的行動，但是這次李一卻真的看不懂了。
之前她的目的會很明確，做的事情也非常明確，比如觀察本地的各方面生態，然後著筆記錄，又或者寫寫自己的感想和觀察之類的。
但是這次卻甚麼也沒有幹，只是單純地跟著。
而且一跟就跟了好幾天，像個尾巴一樣。
以至於和李一吹牛皮的酒友每次看見了都忍不住打趣。
“鍾老弟，你好像長了只尾巴。”
李一每次回頭都能看見鍾璃一臉若無其事地待在後面。
“不用管，家妹是一個耐不住寂寞的人，不喜歡一個人待著。”
李一沒有再稱鍾璃是自己的徒弟。
因為每次都有人問，為啥你倆的姓氏是一樣的。
次數太多了，他又懶得解釋，便直接改稱妹妹。
這樣也就不用解釋了。
又被眾人調侃了一頓後，今天的酒會也在散漫的氣氛中結束了。
生活在鶴觀的人似乎沒有太多的憂愁。
每日都過得逍遙自在。
也不會為生存而煩心。
與世隔絕，卻又好似世外桃源。
回去之後，李一覺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和鍾璃談談了。
“你每天跟著我作甚？”
“……不行？”
鍾璃沒有解釋，只是反問了一句。
“行是行——說吧，你又想做甚麼事情？”
“啊？我沒想做甚麼啊……”
“又弄壞了甚麼東西？”
“沒有啊。”
“又裝神弄鬼去嚇唬別人然後被人家給逮住了？”
“沒有！我甚麼時候——”
鍾璃聲音一頓，回想起了某些陳年往事，而後紅著臉大聲道。
“我已經很久都沒有做這種事了好吧！”
“那你又幹了甚麼？”
李一摸了摸下巴，一邊思索著一邊說道。
“放心吧，不管你犯了甚麼事，只要不是大錯，我會去幫你擦屁股的。”
“誰需要你來擦屁股啊！”
“說得好像哪次不是我去幫你道歉的一樣。”
“我……！”
鍾璃提起一口氣，然後又迅速洩了下去。
不行。
在這傢伙面前，實在沒法把氣氛弄成那種，暖色調的。
兩個人太熟悉了。
鍾璃本來就沒有某方面的經驗，頭一次察覺到自己的心情後，也不知道該如何行動。
而且，李一對她未免有點知根知底知過頭了。
如果說距離產生美的話，那兩人中間怕不是隻剩下了“醜”。
“……所以你到底有甚麼事？”
李一看著鍾璃臉上那少有浮現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問道。
數百年的時間在他眼中轉瞬而逝，也就意味著他的思維慣性會很長，無法輕易掉頭。
這次的“浮生一夢”與此前在《約戰》中的經歷可完全不一樣。
那邊頂死也就幾十年。
和數百年，以至於往後上千年比起來，這邊實在是太長太長太長了。
李一為了不讓自己過於疲憊，並不會對所見之物進行迅速的認知更新。
這也就意味著，他並不會詳細去了解某個人。
只會隨便掃一眼某一群人。
然後就過去了。
所以他沒有“朋友”。
對他來說，他只是在玩一款單機遊戲而已。
遊戲裡面的npc有何種生活，他也就看看，不會真去了解這個npc甚麼性格，為甚麼產生這種性格等等等等。
“還在擔心巖龍王殘魂的事情嗎？”
李一習慣性地揣摩了一下鍾璃的心思，而後便自顧自地說道。
“都說了，這件事不用擔心。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你真的輸了也不要緊，不會有性命之虞，懂嗎？到時候我會把你撈出來的，然後再次出手鎮壓巖龍王殘魂，等你下一次再去挑戰它。你就慢慢挑戰吧，總能有打贏的一天，有甚麼可擔心的？”
看著鍾璃一臉呆滯的傻乎乎的表情，李一隨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一臉傻樣。”
好像幾百年了都沒有成長。
“……你才一臉傻樣！”
鍾璃呆了兩秒，然後才惱羞成怒地將李一的手拿開。
“你最近是不是太容易生氣了？”
李一看著鍾璃臉上那一層紅暈，忍不住問道。
“明明之前不是這樣的。”
“那之前是甚麼樣的？”
“之前啊……”
李一回憶了一下。
腦海中浮現一個因為不小心摔倒，差點從雪山陡峭的山坡上直接滾下去的身影。
去鄰居家偷吃的身影。
還會故意嚇唬小孩子，嚇得鄰居家的小孩哇哇哭。
自以為沒有被看見，結果第二天就被認出來了。
讓寫個報告，能把報告寫成日記。
讓學做飯，死活都學不會，能差點把廚房炸了。
還說甚麼這輩子都不會做飯了。
總結，一個憨批。
李一用關愛的眼神看向鍾璃。
“……你這是甚麼眼神！？”
頓時看的後者有些炸毛。
她都沒有想過，自己的形象有那麼差嗎？！
“沒事，每天能吃兩大碗保持好心情就很不錯了，餓了會吃飯就很了不起了。”
“不要說的我好像是飯桶一樣好嗎！”
“那今天中午你就吃一碗？我少做點。”
‘‘……’’
好吧，這顯然也是不行的。
鍾璃想了想，發現自己只能從別的地方開始改善一下以前那個憨批的形象了。
然後，她就變成了一個淑女。
從第二天開始，她就開始將那些被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扔掉的正常女人都會有的反應給撿了回來。
“我要去洗澡了，你不要偷看。”
“？”
“同居好像不太好，明天我搬到隔壁去住。”
“……？”
“哎呀，走路走了這麼久，稍微有點累了，可以休息下麼？”
“？？”
“喝酒不太好，你明天別喝酒了吧。”
“？！”
“路上小心~”
“！！”
雖然斷斷續續努力了一個月。
過程怎樣不說。
反正就結果而言……
“你正常點，我害怕。”
李一雙手相互抱著手臂，像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反應讓鍾璃繃了一個月的神經終於還是斷了。
她咬牙切齒地抓住李一的衣領，盯著他道。
“老孃不過是溫柔了一點罷了，有這麼奇怪嗎！？”
“你不說我還以為天塌了，永恆之神隕落了。”
“你**——”
改變形象的作戰大失敗。
累，而且還不討好。
之後鍾璃就放棄了。
也不打算想那麼多了，反正都這樣了……
那就先這樣吧。
李一看著鍾璃突然間一臉的失落，想說點甚麼，但是頭一次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雖然想要嘗試改變形象甚麼的，也不是完全錯誤的事情。
但在一個對你知根知底的人面前，怎麼樣都顯得彆扭。
失落了一天後，第二天鍾璃就恢復了。
重新將為了氣質更加柔和一些而披散下來的長髮給紮了起來，在腦袋後面紮了一個高馬尾，尾尖正好是髮色由暗金色轉成純金色的終點。
看上去如同火星一般，在半空晃來晃去。
看見準備出門的李一，鍾璃直接道。
“走，去喝酒！”
“……”
李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誒，這就對味了嘛。
心頭的疙瘩消失之後，鍾璃跟著李一環繞著整個鶴觀島轉了一圈。
順便參加了一下當地的風俗節日。
看過山巔，去過海邊，最後還在海邊吃了一頓燒烤。
喝完酒後躺在沙灘上看著滿天星辰入夢。
就這樣瀟灑了兩個月。
巖龍王的殘魂終於再次掙脫了束縛。
李一帶著鍾璃來到菅名山的山頂。
這裡人跡罕至。
不會影響到島上的居民，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換上一身方便行動的衣袍後，鍾璃雙手抱在胸前，任由巖龍王的殘魂席捲而出，將她的精神與意志一把拽進了金色的虛景中。
無垠的曠野上，鍾璃抬頭看向遠處那頭在半空中盤旋的巨大巖龍。
“我出發了。”
她低聲說道。
李一不在這片精神空間裡面。
但是她知道，李一能夠聽見。
話音落下，鍾璃伸手，將逐漸在手中凝實的金色巖槍握緊，衝向那散發著磅礴龍威的巖龍王。
“放肆——！！”
察覺到鍾璃居然對自己展露出清澈的殺意，巖龍王怒吼咆哮。
整個虛景瞬間上下顛倒。
濃郁的巖元素充斥在整片空間裡。
在對元素有著極強控制力的巖龍王面前，鍾璃沒有討到多少的好處。
因此一開始便在巖元素力量的洗禮之下落入了下風。
——兩人根本就不在一個層級中。
一個是從遠古到現在，便掌握著至高權柄之一的巖龍王。
一個只是最近幾百年才誕生的新生魔神，還是依附於其殘力誕生的。
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但，這是放棄的理由嗎？
不是。
無數塊巨巖不斷砸向鍾璃，但全都被她竭力擊碎。
儘管四面八方落下來的攻勢讓她不斷受傷，她也沒有放棄衝刺。
她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那頭龍王。
不，準確來說，是它頭頂上的“王冠”！
她的耳邊彷彿再次響起李一的聲音。
是幻覺嗎？
好像並不是幻覺。
她知道自己不會真的死亡，因此完全沒有絲毫顧忌自己會受到的傷勢。
在用所有的意志抵抗遍佈全身的傷口所帶來的疼痛時，鍾璃清晰地聽見李一在她耳邊開口。
“這是精神和意志的戰鬥。”
“這是權柄歸屬權之爭。”
“在這裡，你們是平級的。”
“它所擁有的，你也能擁有。”
“最終對拼的，只是意志的堅韌程度。”
“只要你不認輸，你就不會輸。”
“記得我教給你的弒神之槍嗎？”
鍾璃眼中的金色光芒越來越凝實。
她整個人都化作一道金色的槍芒，橫穿無盡的巨巖直接刺穿了巖龍王的身軀。
整個空間都開始劇烈的震盪，並回蕩著巖龍王更加憤怒的咆哮，龍吟之聲久久不絕。
“區區螻蟻——！！！”
這場廝殺持續了很久。
雙方的意志全都被壓迫到了極點。
在近身之後，鍾璃便捨棄了人身，化為龍形與巖龍王來了一場野蠻的廝殺。
巖龍王被拉下了王座。
被迫和一頭普通的野獸一樣，與另一頭巨龍糾纏在一起，相互撕咬對方。
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金色的血液化作江河不斷流淌。
兩頭巨獸的意志也如同繃緊的琴絃一樣，似乎下一秒就會徹底繃斷。
終於，巖龍王頂不住了。
它開口道：“停下！我願與你平分權柄！”
它蟄伏了這麼久，還未等到尼伯龍根從虛空歸來，帶領龍族再戰高天，它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裡。
但鍾璃沒有理會它的話，依然用赴死一般的意志將這場沒有半點觀賞性的廝殺進行了下去。
“瘋子……！”
巖龍王這個龍都有點繃不住了。
它能感受到鍾璃那完全如同找死一樣的意志。
就好像根本就不怕死，死也要將它拉下去墊背。
根本不在乎甚麼權柄。
只想弄死它。
這到底是甚麼品種的瘋子？
完全理解不了。
但是巖龍王理解得了自己。
它完全不想和鍾璃一起在這裡陪葬。
因此動了抽身離開，只儲存一部分權柄，徹底和鍾璃剝離的念頭。
而這個念頭一冒出來。
這場好似持續了幾十年的廝殺，便迅速走向了終局。
看著權柄的力量開始迅速往鍾璃身上傾斜，巖龍王猛然間意識到了甚麼，而後收斂了自己想要撤離的念頭。
但已經太晚了。
一隻龍爪直接抓住它的脖子，將它死死地摁在了地上。
兩頭龐然巨物渾身鮮血淋漓，像是兩具殘破的屍體。
“王與王的廝殺，怎容半點軟弱！？”
“你以為這是兒戲嗎！？”
一道人形的身影在高空凝形，鍾璃看著下方的兩頭巨物，冷笑著對巖龍王說道。
“放過我——！”
察覺到了死期將至，巖龍王立刻咆哮道。
“否則，尼伯龍根不會放過你的！！法涅斯也看中了這權柄！你會惹禍上身！”
“力量總是伴隨著災禍，既已踏上這條路，何來回頭一說？沒有覺悟者，最終的下場便只有身死道消。一旦後退半步，便再無你立足之地。”
鍾璃像是回應巖龍王，又像是自我明悟。
在所有的巖之權柄都落在她的身上以後。
她明悟了許多。
這也是這份力量告訴她的底層原則。
“也該結束了。”
鍾璃雙手抱在胸前，天空一片金芒，無數道巨大的金色巖槍逐漸從空中緩慢凝形。
而後在某一個剎那間。
巖槍，如雨而下。
無數道巨大巖槍將巖龍王的殘軀徹底釘死。
它的殘魂也在無盡的哀嚎聲之中逐漸破碎，消散。
在它徹底死去後。
此方天地便只有一個主宰。
整個大陸散漫的巖元素，也瞬間像是找到了新的座標一樣，直接匯聚而來。
無需召喚，它們自會趕來朝拜新王。
這磅礴的力量也迅速洗滌了鍾璃的原身。
她徹底迎來了一輪蛻變，蛻繭化蝶。
因為她強，所以身上所有東西都會開始被磅礴的力量洗禮，鍍上一層金色。
因為她強，所以才是王。
而非因為是王，所以才強大。
鍾璃接過似乎仍然不完整的權柄，心中又有了明悟。
從此刻的視角看去，巖龍王，似乎甚麼也不是。
從精神空間退出後。
鍾璃睜開眼睛，看見了滿臉笑意的李一。
“恭喜恭喜，時隔多年，新的巖王歸位了。”
“……”
鍾璃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而後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表情。
“你說，我以現在的力量，能戰勝你嗎？”
“怎麼，剛拿到了新力量，就想著倒反天罡了？”
沒有理會李一的調侃，鍾璃道。
“如果你贏了，我就繼續跟你走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是多久？”
“就暫定為一千年吧——直到我能贏為止。”
“……”
李一聽著，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他忍不住問道。
“雖然沒有可能，但要是萬一，我輸了呢？”
“輸了？輸了你就跟我走一千年吧，怎麼樣，是不是很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