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是直戳肺管子的一擊。
吉川神主臉色沉了下來，眸光明晦不定。
他今年已有62歲，從24歲入教，陪著金光教走過近40年的風雨，算是金光教內部為數不多的老資歷。
活得久，讓他經歷過金光教的多次變革時代。
真要細細劃分的話，他在金光教內部近40年的生涯，可以劃分成三個階段，或者說三個不同的時代。
正如日本政府總是會換屆一樣，金光教內部也是如此。
大致可以分為：老金光大神時代、無神時代、新金光大神時代。
在金光教內部，也只有他們這些老古董知曉金光大神總共出現了兩位。
12年前，是新金光大神誕生的日子，現任教主因此而快速崛起。
往前再推8年，那時候是老神隕落，新神未生的無神時代。
從如今往後倒數20年，那就是屬於老金光大神的時代。
老金光大神尚在的時候，很少會顯靈，三年裡面能顯一次靈，就算是神恩浩蕩了。
很少出現，祂也就很少會干預整個金光教的發展，沒有神靈幫扶，金光教在那個年代崛起得很慢。
但有一點老金光大神還是做的很好，祂儘管能力不足，卻能始終以金光教信、忠、孝的教義為行事準則。
“守成有餘”這個評價很適合祂。
那個時候的自己，只需要遵循教義行事，心正意順。
老金光大神是在20年前隕落，那一年天地生變，隕落的神靈有很多。
稧教的那位神靈也在那個時候隕落了，至今還沒有新神誕生。
進入無神時代後，那是他最為努力奮鬥的時代。
失去神靈的庇護，一切只能依靠自己和教眾，整個金光教的風氣氛圍，儘管窮苦破落，可洋溢著欣欣向榮的生機。
這個時候的他，只需要為自己而努力奮鬥。
後來，金光大神顯靈，新神誕生，一切開始有了新的變化。
這個變化速度並不快，而是潛移默化地進行。
儘管明面上，金光教跟以前沒有多大區別，可在各種事務處理上越發激進。
但新金光大神所能提供的庇護，遠超老金光大神，哪怕金光教行事再激進，也一路暢通無阻。
除了金光大神坐下四位從神，整個金光教在這些年中，敕封了不少於50位神靈。
如今大部分神靈都還待在深山老林裡面修煉，因為它們無一例外都是修煉成精的妖怪。
敕封凶神，將之改造成善神、慈悲神，這本來就是金光教的教義之一。
所以也沒有信徒會對此懷疑甚麼。
直到，所敕封的神靈脩為越發高深，實力越來越強後，它們的地位開始水漲船高，超過了平衡線。
因為有金光大神在，所有敕封的神靈又多服服帖帖，不敢造次。
信徒們以此為神蹟，然後……金光大神為第一檔地位，其他敕封神靈為第二檔，接下來是教主，然後是他們四位神主，最後才是其他金光教信徒。
潛移默化的習慣是很可怕的力量。
如今的金光教信徒早已經習慣這一沒有明確，卻又真實存在的等級制度。
正如現實社會一樣，口頭上喊著人人平等，實際上一道道看不見的隱形門檻，早已經將人們劃分成不同層次的群體。
有人立在最上層，自然也就有人被動進入最底層。
有些老教徒隱隱察覺到不對勁，可礙於教主以及金光大神的強大實力，他們的質疑沒人會相信。
甚至都不需要專門清理，那些老教徒的聲音就越來越弱，最後無人聽聞。
這就是現在的金光教。
而這個時候的他，只需要為此付出忠誠與信仰。
“大師，您對佛祖的信仰又是怎樣的呢？”
將自己這一生短暫回憶一遍的吉川神主，心態平和，目光迎向平宮千夜，不閃不避，不畏不懼。
“按照你們神道教的說法，我的信仰更加傾向於信仰教義，出於對教義的認同，才會由此誕生出信仰。”
“原來是這樣，原來大師您並不信佛啊。”
吉川神主笑了笑，蒼老的臉頰在這一瞬間似乎年輕了許多。
“你對金光大神的信仰並沒有那麼虔誠。”
“如您所說的一樣，我也更加傾向於信仰金光教的原始教義。”
吉川神主點了下頭，“我知道現在這位金光大神野心勃勃，祂的行事正在逐漸偏離金光教的教義，但我依舊不會選擇背叛。”
“畢竟信了這麼多年，沒道理到了生命最後一段路程反而當起了叛徒。”
“吶，我的這條命就在這裡，你們想要就拿走吧。”
說完最後這一段話，吉川神主坦然躺在地面上，雙眼望向夜空，還用右手揉了揉剛才被摔疼的屁股蛋兒。
平宮千夜沒有再強求，而是平靜說道：“如你所說的一樣，祂是一位野心勃勃的神靈，甘於平靜，絕不會是祂的作風。”
現在，只需要等，等那位金光大神自己冒頭。
今晚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戲臺已經搭好，祂沒有理由不出來演上一齣戲。
如果祂再自負一點的話，說不定會直接來找自己。
想通這一點，平宮千夜反而期待這一位金光大神能否帶給他足夠的驚喜。
舉全教之力信奉的金光大神，危險值到底能達到多少？
應該可以重新整理他目前所遇到的最高危險值吧？
平宮千夜心生感慨的時候，遠空最後一道金色光束升起。
金色燦然，耀目非常，沒有一點點遮掩。
杉並區、大田區、江戶川區、北區，原先四方祭壇所在的位置，破碎散開的金色光點，開始匯聚，好似化作一條金色的河流，潺潺流動，匯入中央區的最後一座祭壇。
“那個方向，是中央區！”長谷秀一辨認出最後一道光束的所在地。
平宮千夜的神色也難得凝重了些，他在意的不是中央區這個地方。
而是這位金光大神的手段，祂從一開始就不在乎四方祭壇是否會破碎，祂只需要金光教的信徒們在祭壇周圍，虔誠向祂叩拜祈禱。
因為所有散離的金光，都將匯於祂，無論破碎與否。
祂所要的是一場能汲取所有金光教信徒虔誠信仰的大祀！
這是一個只獨屬於祂的慶典。
“蓮生大師，您看那邊！”
眼尖的如意剛剛開口，那一道從遠處疾馳而來的金光，就已經抵達平宮千夜等人上空。
那是一張金色面孔，看起來像是一張戴在臉上的金色面具。
五官並不明顯，只有那一對金燦燦眼眸格外引人矚目。
“原來所謂的高僧，真的這麼年輕，這樣的修行天賦真是讓人讚歎啊！”
金色面孔語氣中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祂的眸光如炬，似是想要將平宮千夜裡裡外外盡數看穿。
“金光大神，確實不是凡神。”
平宮千夜給出自己的評價，並讓長谷秀一三人遠離這個地方。
這位金光大神給他的危險值，已經超過50。
是他開始降妖除魔以來，所遇到的最強生靈。
哪怕那隻大妖怪青行燈，也無法跟祂相比。
這樣的存在，很可怕，確實可以稱得上是一教之神。
可惜是涉世禍胎！
“你想要殺我？”
“你同樣也想殺我，儘管你隱藏得很好。”
平宮千夜微仰著頭與這位金光大神對視。
“是啊，能讓我主動生出殺心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金色面孔眼中流露出欣賞的目光，像是正在欣賞一件絕無僅有的藝術品。
“我向來不喜歡主動出手，來，年輕的高僧，讓我看一看你的修行成果吧。”
祂是一位很驕傲的神靈，似乎天底下沒有甚麼東西值得祂真正認真起來。
在這一點上，平宮千夜覺得對方跟自己還是有些共同點。
微閉目，平宮千夜低頭虔誠誦唸：“南無大悲毗盧遮那佛！”
一尊菩薩形，身呈黃金色，頭戴五佛寶冠，結法界定印，坐於八葉蓮華臺上的大日如來，緩緩自平宮千夜身後浮現。
大日如來是遍照一切世間萬物而無任何阻礙的法體，眾德圓滿，智慧之光遍照一切處，無晝夜之分。
世間與出世間的一切有情無情，都能受到恩惠，啟動萌生佛心，獲不可思議之成就。
當看見平宮千夜身後升起一尊足有十丈來高，散發無盡光明，足以照遍一切法界的大日如來。
金色面孔一雙金眸，露出不可思議的震驚眼神。
觀想出大日如來對於一位三昧品的高僧大德來說不難，可是能夠與大日如來如此貼合，如此完美相融的高僧大德，在祂的印象之中，沒有一位佛門修者有此精深造詣。
莫非他是某一尊佛陀轉世？
金色面孔眼眸瞪大，試圖探尋出平宮千夜身體內的全部秘密。
這時，平宮千夜右手掌上仰，安於左手掌之上，兩拇指頭相接，同樣結出一道法界定印。
其中右手五指表示佛界之五大，左手五指表示眾生界之五大，二手相疊表示生佛不二之義，拇指指頭相拄表示空大之融通無礙。
一人一佛兩道法界定印疊加，威能倍增，瞬間張開一道金色法界，將天空那張金色面孔籠罩其中。
回過神來的金色面孔試著想要脫離這個法界，卻始終難以撼動，只能硬生生被定在虛空中。
這是本尊即佛，他即大日如來！
儘管只是一個徵兆，可也太過於可怕！
這位年輕高僧絕對不能留！
金色面孔不敢再託大，讓平宮千夜先出手。
祂徹底釋放自己的力量，顯出金光大神的本尊，四首八臂，手臂上各持一件法器，背生無量金光，神聖非凡。
八臂擎天，開始撼動平宮千夜先前所結的法界定印，試圖衝破禁錮！
整個金色法界在猛烈搖晃，隱隱傳出法界碎裂的聲響。
此時，平宮千夜手中密印再變，以極快的速度結成智拳印，身後的大日如來同樣結出一道智拳印。
一人一佛，同時一拳轟出！
金色法界內，無盡光明頓生，無量佛光，滅盡無明妄想。
“此僧絕不能留！”
這是七罪兇主所化的金光大神，最後所存的一個念頭。
四首八臂，背生無量光的神軀，在這一記智拳印下徹底瓦解消散。
遠處，那一道沖天金色光束也隨著金光大神的隕落開始崩毀。
這一刻，散離崩散的無盡金色光點湧現天空，近乎遮蔽整個東京的上空，連帶整個雲層都被染成金燦燦。
這一幕，凡是抬頭望天的東京居民，都能親眼目睹，天空，金光燦然，宛如神靈顯靈的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