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下去，早晚會出大問題。
聽完神宮八重櫻的講述，平宮千夜就敏銳意識到教派神道所存在的問題。
他們敕封強大的妖魔鬼怪為護法神靈，這個行為本身沒有甚麼對錯可言。
可是現在這個天地，更加適合妖魔鬼怪修行，它們的實力極有可能遠大於教派神道本身的實力。
教派神道是壓不住那些逐漸強大起來的妖魔鬼怪，哪怕冠以它們神靈之名。
這樣一來，一個教派神道里面真正當家做主的，極有可能已經變成了那些強大的神靈。
從昨晚的情況可以窺探出小小端倪，兩位金光教的神官根本無法管轄壓制吞月蟾蜍，反倒是成為給吞月蟾蜍提供服務的僕從。
這顯然違反了之前神宮八重櫻所說的，敕封神靈是需要以實力做為資格，否則壓制不了的神靈，依舊是妖魔鬼怪，無法護佑一方平安。
教派神道正在強行敕封遠遠超出他們能力範圍之外的神靈。
難怪自己在東京這些年，很少遇見真正強大的妖魔鬼怪，原來，它們已經被收編進神靈的事業單位了啊。
平宮千夜向神宮八重櫻詢問一下自己的猜測，最終得到證實。
“不止是教派神道存在這個問題，整個神道教都有這個方面的傾向。”
神宮八重櫻神情也變得認真，“實力強大的神社與神宮還好，真正糟糕的是那些小神社，他們為了自身的慾望需求，強行敕封一些超出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神靈。”
“長此以往，必將釀成大禍。”
“死了一隻蟾神，還會誕生出其他神靈。”
平宮千夜臉色凝重思索片刻，又覺得有些古怪。
這些事情不是應該由他們神道教的修行者自己去處理的嗎？
自己是佛門修行者，本不應該過度插手這些事情。
除非那些教派神道的護法神靈做出甚麼傷天害理，殘害無辜生靈的事情，自己才能介入。
“能者多勞嘛。”
面對平宮千夜這樣的疑惑，神宮八重櫻臉色有些不自在，輕輕低喃一聲。
“你們是不是出現甚麼問題？”
平宮千夜措辭有些慎重，沒有直接提及神靈。
“你真的親眼見過佛嗎？”神宮八重櫻語氣有些古怪。
平宮千夜短暫沉默，這個問題神宮八重櫻上次曾經問過他，那時的他給出肯定的答覆。
因為佛，無處不在。
可眼下，這個問題有些不同了。
神宮八重櫻想問的，是真真確確存在於現世，而不是活在佛教徒口中或者腦海中的佛陀菩薩。
正如釋迦摩尼是真實存在，阿彌陀佛是否真實存在？
肯定存在嗎？
自己又不曾親眼見過。
而這就有了證偽的可能性。
這並不是佛教才有的問題，世上任何一個教派基本都會存在這個問題。
對於不信神佛的人來說，人力有窮盡，所以才需要虛構出一尊不知是否存在，無法驗真，無法證偽的神佛來成為宗教教祖，精神領袖。
說得通俗一點，只有虛擬的明星才不會塌房。
“你看，很難回答吧。”
神宮八重櫻手裡金色扇子輕輕扇動，一股柔風拂面而來，消去了夏夜的悶熱。
接下來的對話，兩個人很默契揭過這個話題。
當平宮千夜提及那一截無色近乎透明的尾巴時，神宮八重櫻小嘴微張，眼睛微微瞪圓，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震驚神色。
她還以為平宮千夜昨晚打窩失敗，空軍而回了呢。
沒想到還真的逮住一條大魚啊？
還將那條大魚的魚尾巴斬了下來。
“你只能於夜間出現？”平宮千夜有所猜測。
以神宮八重櫻的能力是可以觀察到荒山之上所發生的事情，按理來說，她應該清楚知道荒山上所發生的事情。
可對於那隻藏於虛空中的大妖怪，她卻一點也不知曉，這就很奇怪。
“暫時是這樣。”
神宮八重櫻點頭，側過身子，柔順發絲垂落肩膀，神色有些黯淡，愉悅的心情也漸漸消去。
因她還未完全降臨，還未完全恢復，白晝的太陽是她天然難以克服的存在，於白天出現，只會白白耗損她的力量。
唯有晚上明月升起，她才能伴月而來。
平宮千夜沒有再說甚麼，抬頭望月，真覺得有些神奇。
他可以肯定眼前的神宮八重櫻是真實存在，而不是虛構的身影，原以為她白晝時分應長住於月見神社，沒想到，她真的居住在月宮之中啊。
月宮神女？
月神？
她應該不是甚麼巫女，也不是甚麼月讀尊代言人，她就是月見神社所信奉的月神。
如同金光教的蟾神那樣，是掌握月神神職的存在。
平宮千夜心中有所明悟，之前詢問神宮八重櫻時，她回答說自己見過神。
現在想來，她當然見過神，因為她自己本身就是一位神靈。
月見神社的月神！
兩人一時無言，安靜默契抬頭望月。
正殿，大政宮司參拜過月讀尊神像，走到門口，將大門輕輕拉開，目光看向不遠處的桂花樹。
沒想到今晚那個小和尚又來了，不僅靠近那株神女鍾愛的桂花樹，還坐在神女旁邊的位置。
關鍵的是，神女對他的態度有點不一般。
這可不行啊。
神女還未完全降臨，心智方面還有些不成熟，萬一被那個小和尚勾跑了，他們月見神社，可就要徹底改名了。
這種事情在歷史上可是有過先例的。
昔年，鹿島神社所敕封的一位自然神，原是深山密林中一隻麋鹿修煉成精，天真爛漫，不諳世事。
鹿島社對這位自然神寄予厚望，畢竟是山中麋鹿成精，與他們鹿島神社極為契合。
可在某一年裡，鹿島神社來了一位能說會辯的和尚，那時剛28歲，因緣際會之下認識了那位自然神。
雙方交談甚歡，心生好感，最後竟互生情愫。
期間曾發生過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而故事的最後，和尚還俗，神女離社，私奔隱遁，至今不知所蹤。
前車之鑑，尚歷歷在目。
絕不能讓這個小和尚與神女有過多的接觸。
可是，自己的老胳膊老腿能夠打贏他嗎？
他看起來似乎很不一般，連荒山上那隻可怕的吞月者都被他所誅殺。
大政宮司陷入深深地沉默。
桂花樹上，神宮八重櫻開口打破氛圍，語氣恢復之前的淡漠。
“你所垂釣的那半截尾巴，極有可能出自虛空龍螈，它極為擅長藏匿於虛空之中，神出鬼沒，難以防備。”
“你能斬下它的一條尾巴，已經極為不凡。”
“至於想要誅它本體，很難，因為誰也不清楚它究竟躲在哪裡。”
平宮千夜靜靜聽著，最後嘆了口氣，起身跳下桂花樹。
明明今晚的月色很美，卻已經失去了之前輕鬆交談的氛圍。
神宮八重櫻坐在桂花樹上，目送平宮千夜前往正殿。
誅殺那隻蟾蜍的任務，確實是月見神社所釋出，為的就是藉助佛教的力量剷除那隻意圖侵染自己權柄的吞月者。
現在平宮千夜斬殺了那隻吞月者，也該獲取他應得的戰利品。
當大政宮司看見平宮千夜朝著自己這個方向走來，下意識挺直自己的老腰板，板著臉，面無表情。
面對平宮千夜的打招呼，也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跟我來吧。”
大政宮司聽明白平宮千夜的來意，領著他前往自己居住的地方。
那一則誅殺吞月者的任務，就是他徵得神女同意後，委託自己的老友，讓他以佛教修行者的身份，幫他釋出任務。
借刀殺神，才能不留口柄於人啊。
無論是世俗，還是修煉界，總是還維持著表面程式的正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