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相信』從眼前的精靈身上湧現。
而『相信』的湧現不僅意味著精靈相信了林御所說的話語,同時也意味著……
林御現在所說的內容,是一句假話。
雖然林御大部分情況下說出的看似離譜的發言都是真的可行的。
但這次林御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從“永恆牢籠”之中釋放出全體精靈——這可是“公平與裁決之神”的地盤。
林御不覺得自己在“公平與裁決之神”那裡有那麼大臉,能說動這位神名裡就帶著“公平”倆字的神明釋放這裡面的犯人。
尤其是他自己都不是很確定自己算不算已經犯了這裡的某些罪名,林御就不可能主動去接觸這位神明瞭。
至於透過“非常手段”、不透過交涉,用“劫獄”之類的方式將這些精靈帶出去……
這聽起來就有點自討苦吃、甚至是自尋死路的意味。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因為……
林御本身也沒有甚麼營救這些“精靈”的打算。
這些傢伙犯下的罪名應該是屬實的,所以他們被關在這“永恆牢籠”之中,也沾點罪有應得。
自己沒必要、也並不想要把這群瘋子釋放出去——畢竟,他們曾經打算把其他種族改造成沒有智慧的奴隸。
哪怕林御的道德觀念比較淡薄和靈活,但是這種基本的是非觀念他還是存在的。
同時,他的目的也從來不是把這些精靈帶出去。
而是給自己在永恆牢籠的這片區域之內,找到一位靠得住的“臨時盟友”。
同時,也是找到一位“看守者”之外的交談物件。
感受著對方身上誕生出的『相信』,林御不由得感慨。
這個過程比自己想象得容易。
自己只是開了個頭,相信就出現了。
或許這位精靈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欺騙的愚昧傢伙,但有時候……一次成功的欺詐未必需要進行“欺詐”的一方有多麼高明的騙術。
被“欺詐”一方的狀態,也很關鍵。
在恰當的時機,即使是最理智最聰明的人,也可能被最拙劣的陷阱和騙術矇騙。
就像是手術室門口,再怎麼堅定和理性的唯物主義者,也會忍不住在心中祈禱。
以“希望”為基礎構建的謊言,是最難以被識破的。
哪怕漏洞百出,只要有哪怕一點的可以相信的地方……人就會忽略掉所有的不合理性。
就像是眼前的精靈。
自由、整個族群的自由,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過重要了。
千年的折磨、在永恆牢籠之中無數個讓他麻木的日月,已經將這位曾經或許傲慢、意氣風發、聰慧的精靈意志徹底摧毀。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眼前輕笑的男人,近乎失聲地問道。
“你……你能給‘精靈’……給我的族群自由?”
“為甚麼?憑甚麼?你是甚麼人?你打算怎麼做?”
他連番地質問著,像是不可置信、像是對林御沒有一絲一毫的信任。
但是……
從他身上湧現的『相信』,沒有減少半分。
這毫無挑戰性的騙局,讓林御甚至感覺有些乏味。
不過,他的表演依然沒有一絲一毫走樣和變形。
林御依然保持著自己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開口道:“你有很多疑問,讓我一個個來回答你吧。”
“首先,我並不一定能給你們族群自由、因為我未必能一定做到這件事,但是……我的把握在七成以上。”
林御晃了晃手指說道。
“其次……至於我為甚麼這麼做,自然是因為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所以也彆著急答應,因為我確實會給你們‘自由’、讓你們不用在這‘永恆牢籠’之中繼續受盡折磨、而且最後只能落得一個死亡的‘下場’。”
“但……你們也要支付一些別的代價。”
那精靈也逐漸冷靜了下來,原本失控的表情被藏起,林御感覺得到,眼前這傢伙已經徹底被啟用了——他正在變得越來越成熟、冷靜和理智。
雖然沒有證據,但林御有理由相信,這位精靈正在慢慢重新接近他被關押在這“永恆牢籠”之前的狀態。
當然……即使他再怎麼“找回過去”,也依然沒有懷疑林御所說的內容。
甚至因為林御所說的內容聽起來更加合理了,他的相信甚至進一步被加深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男人能幫我重獲自由”這件事,本身就是他重振精神的根基!
而這看起來清醒多了的精靈思索之後,語氣平穩且優雅地道:“那麼……代價是甚麼、‘求道者’閣下?”
林御沒有著急出價,反倒是不緊不慢地開口:“你覺得,讓你們獲得自由這件事價值幾何。”
精靈看著林御,開口道:“全體精靈族永恆不變的友誼……怎麼樣?”
林御聽到這話,不動聲色地開口:“聽起來好像是些很虛無縹緲的東西。”
“不,並不是虛無縹緲的,儘管這聽起來像是個口頭承諾,但是我們精靈族和人類不一樣,‘永恆不變的友誼’對我們而言是很實際的東西……就像是你們人類的婚姻一樣,我們締結‘友誼’需要非常嚴正的、甚至有超凡力量進行約束的儀式,”精靈認真地說道,“你成為了我們的朋友,我們就不會傷害你,並且你也可以自由出入我們精靈族的聖地、借閱我們精靈族的部分傳承、得到我們精靈族的助力——傷害你的人,同樣會被視作我們精靈族的敵人;侮辱你的人,同樣會被視作在踐踏我們精靈族的尊嚴。”
林御聽到這裡,有些意外。
想不到這精靈族還有這種習俗……
不過,他也沒有著急答應下來。
他開口道:“聽上去很漂亮,但……還是虛無縹緲。”
“不過,並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你們的承諾和契約,而是……你沒有意識到嗎,你們現在已經不是當年在夜谷界佔據一方、甚至幾乎稱霸整片大陸的精靈族了,”林御嘆了口氣,“你們已經在這裡被關押了千年——聖地、傳承,那些還真的存在嗎?反正我在夜谷界時,是沒有聽說過哪裡有精靈族的遺址和遺蹟!”
“更何況,你們現在全體族人,還依然被關押在這‘永恆牢籠’之中,甚至彼此之間都無法交流,不是嗎?”
林御不客氣地說著,這精靈低下眼眸。
“誠然如是……但也正是因為閣下所訴說的內容,我們也別無其他的可以承諾給閣下了。”
林御搖搖頭:“不還是有的……‘永恆不變的友誼’是個很好的思路,但是我想要更多。”
精靈抬起頭:“更多,指的是甚麼?”
林御看著這精靈,不動聲色地吐出兩個字。
“忠誠。”
眼前的精靈身軀微微震顫,林御不緊不慢地開口。
“‘友誼’固然很好,但是……幫助朋友總是主觀的、可以留有餘力的、由你們掌握主動權的。”
“我想要的是……忠誠。”
精靈盯著林御,開口道:“‘忠誠’……如果我們兩個話語之間沒有太大的文化差異的話,我想這個詞也應該和‘自由’本身是有些互斥的吧?”
“我們若是承諾給你‘忠誠’,怎麼會算是獲得自由呢?”
這精靈的語氣極其嚴肅,顯然對於林御所提出的條件,一時有些接受不了。
但……這也在林御的意料之中。
雖然不知道夜谷界的精靈和自己所瞭解的那些精靈有甚麼區別,但是光是從他們的“罪名”、就能對這個種族的底色窺見一二。
一個想將其他種族的智慧和意志完全抹消掉、讓它們全部成為自己奴隸的種族,必然是高傲和極度排外的!
能夠想出這種法子的種族,對於對其他種族或者是其他個體獻上“忠誠”這件事,絕對充滿了牴觸。
如果現在不是在永恆牢籠之中,這精靈可能都已經對林御再次出手了!
但林御依然選擇了這種話術……
因為,畢竟現在確實是在“永恆牢籠”之中!
千年的時間,足以這些精靈族的思想觀念發生改變了。
尤其是親眼見證“神明”的存在、並且承受了神明對他們出手的後果之後……
林御淡定地看向了那義正辭嚴、彷彿絕對無法接受自己所提出條件的精靈,慢條斯理地開口。
“別騙自己了,你在這裡呆了這麼久,心中應該很清楚……現在你們所處的‘現實’是怎麼樣的。”
“你難道想表達的是‘自由不絕對就是絕對不自由’這種鬼話嗎……我不覺得你們精靈族是一群蠢貨。”
“世界上本就沒有完全的自由,或許答應我的條件是有些‘部分的不自由’……但是,比起現在這種完全不自由的狀況,總歸是要好得多吧?”
“想一想吧,尖耳朵,效忠一個人類、聽從一個人類的差遣好像是很不自由,但我畢竟只是一個人——離開這牢籠、回到你們的世界,沒有人再限制你們彼此之間交談、研發超凡力量,你們可以住在符合你們心意的地方、吃符合你們心意的食物,而不是在這灰撲撲的小世界裡孤獨地待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每隔百年單獨一人在這廣場上空蕩蕩的遊蕩。”
“你們要付出的代價……只是偶爾聽從我這個人類的一些指示,並且只要是不要再犯下相同的罪孽就永遠不會回到這裡。”
“這兩者這麼實際地對比出來,你還要用那種哲學的、形而上學的抽象觀點告訴我,這和你們的現狀沒有任何區別嗎?”
“生活和現實、具體的選擇……是無法被抽象的,精靈,我想你應該能明白這個淺顯易懂的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