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朝臣和對朋友,趙孝騫向來是兩種不同的態度。
沒太把自己這個皇帝當回事,趙孝騫看待自己的身份無非是一種工作職位,所以對待朝臣,也就只是當作同事,大家一起討論問題,解決問題,把該乾的事情幹好。
但平常私底下,最好別跟同事有太頻繁的來往,畢竟大家是因為工作而聚在一起的,而不是因為脾氣性格相投。
除了公事,對同事沒那麼多私己話聊,除了剛畢業的清澈大學生,沒捱過社會的耳光,才會把同事當朋友,以為職場能收穫真誠。
對朋友就不一樣了,朋友就是朋友,他可以很窮,也可以很富,他可以有一身的壞毛病,也可以是個道貌岸然的聖人。
無論他是窮是富,他是什麼德行,什麼身份地位,這些都不是交朋友的必要因素。
趙孝騫交的朋友,只看脾氣性格是否投契。
比如張小乙,比如蘇軾。
這兩人一個是社會底層的草根,卑賤如塵土,當年窮到差點上街要飯,一個是名動天下的大文豪,詩詞大家,文壇地位崇高,如星辰般耀眼。
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卻成了趙孝騫最值得信任的朋友,如果當年只看窮富,只比身份地位高低,這兩位朋友估摸與他至今也只是點頭之交。
從性格上看,蘇軾更像宋朝版的李白,都是一樣的豪放灑脫,只不過蘇軾比較內斂一點,沒李白那麼癲。
畢竟蘇軾是官場中人,性格上能維持如今的豪放已經比較另類了,不能再癲了。
此時的文德殿內,趙孝騫看起來比蘇軾更癲,至少外表上是如此。
蘇軾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面對趙孝騫的鼓勵和慫恿,蘇軾的表情陷入了掙扎。
若是學趙孝騫那樣衣襟敞開,赤著雙足,固然快活愜意,但若被人看到,朝中的御史們一定會參得他欲仙欲死。
但趙孝騫今日這般不顧儀態,就是為了告訴他,今日是好友相聚,不是君臣奏對,蘇軾若是表現得太拘謹,太講規矩,或許趙孝騫會失望。
最後蘇軾突然灑脫地一笑,順勢便解開了衣襟,脫下了足衣,和趙孝騫一樣敞開前襟,赤著雙足。
都活到這把年紀了,若還是瞻前顧後,連個年輕人都不如,未免太失敗了。
看著蘇軾終於擺脫了顧慮,趙孝騫終於滿意地笑了。
二人現在的模樣讓他想起了前世,與兩三好友在大夏天的燒烤攤上,大家都光著膀子擼串兒喝冰啤酒的場景。
「來人,上酒菜!」趙孝騫快意地大呼道:「讓御廚弄點烤串來,另外再弄幾壺冰鎮的黃酒,一定要透心涼的那種!」
蘇軾兩眼一亮,捋須笑道:「正合吾意,甚好!」
大殿中央,鄭春和令宦官擺上了一張矮桌,二人盤腿席地而坐。
蘇軾掃了一眼殿內各個角落擺放的冰塊,冰塊冒著絲絲白氣,將殿內的氣溫降到非常舒適的範圍,蘇軾不由大為驚奇。
「宮裡的冰塊如此之多嗎?冬天存了不少?」
趙孝騫嗤笑:「冬天存得再多,也不敢像我這樣敞開了用啊,這些冰是我令宮人現制的,只要有技術在,大夏天要多少冰塊有多少,而且成本很低。」
蘇軾驚訝道:「夏天製冰?怎麼做的?快教教老夫。」
「你是文化人,幹不了這技術活兒,年紀一大把了,實在受不了的話,回頭我讓宮人每天給你送一馬車的冰塊,子瞻先生可是我大宋的瑰寶,若是熱出個三長兩短,你讓史官如何寫你的死因?」
「蘇軾,字子瞻,當世文豪,詩詞大家,靖康二年八月,在家活活熱死————嘖!」
蘇軾老臉一僵,沉默半晌,緩緩道:「————那就麻煩子安賢弟了,一馬車的冰塊,老夫今日就要,以後最好每天也要有。」
趙孝騫大笑:「好好,只要夏天還在,少不了你的冰塊,對了,冬天的時候,我再讓人給你家盤個火炕,保證舒服,熱到你流鼻血。」
蘇軾捋須也笑:「此生能認識子安賢弟,老夫至少延壽十年。」
鄭春和領著宮人入殿,奉上烤肉串和幾壺擱在冰釜裡的黃酒,鄭春和的手裡還捧著一個看起來頗為陳舊的酒罈。
酒菜上桌,二人都是喜歡美食的老饕,於是沒有多餘的廢話,擼起袖子就開幹。
御廚烤串的手藝不錯,有幾分前世的味道,可惜少了辣子,美洲大陸還等著大宋水師去征服,辣椒種子也在美洲大陸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蘇軾吃得滿嘴油光,既然今日是老友聚會,而非君臣奏對,蘇軾也就不管所謂的禮儀了。
吃了幾串烤肉,蘇軾對御廚的手藝讚不絕口,端杯再滋溜一口冰鎮的黃酒,從口腔到腹部,透心涼。
蘇軾深吸了口氣,大笑道:「爽極!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趙孝騫卻不慌不忙地令鄭春和開啟那隻陳舊的酒罈,剛開啟酒罈的泥封,一股濃郁到聞聞味道便已三分醉意的濃烈的酒香,頓時瀰漫在大殿內。
蘇軾使勁吸了吸鼻子,然後驚奇地睜大了眼,一臉極度渴望地盯著鄭春和手裡的酒罈。
「這,這這————!」蘇軾手指微顫指著酒罈,語無倫次,兩眼放光。
鄭春和神情淡定地用木勺從酒罈裡舀了一勺酒,將酒倒入酒壺裡,琥珀色的酒液濃稠如汁,幾乎都勾芡了,那股濃烈醇厚的酒香越來越盛。
蘇軾急得抓心撓肺,一臉期待地盯著鄭春和的手,嘴裡喃喃道:「慢點,再慢點,一滴都莫灑,這酒不簡單!」
一勺陳酒入了壺,鄭春和又取過一壺新酒,嚴格地按照三比七的比例,將新酒也倒入壺中,然後捂住壺蓋,微微搖晃了幾下。
蘇軾讚道:「不錯,是個行家,陳酒三分,兌新酒七分,甚妙!」
黃酒兌好後,鄭春和將酒壺擱在趙孝騫面前,然後肅手退下。
趙孝騫執壺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蘇軾一臉急迫也端起了杯,等著趙孝騫給他斟上。
然而趙孝騫卻只給自己斟滿,便把酒壺收了起來。
蘇軾錯愕道:「啥意思?」
趙孝騫緩緩道:「此酒是江南海商送給我的,據說已有四十年,酒液濃稠得都勾芡了,海商說,這酒勁兒太大,一般人把握不住————」
「子瞻先生一把年紀,還是多喝點冰鎮黃酒,多吃點保健品,至於這過期的老酒,就由我來幫你把握吧。」
蘇軾大怒:「啊!你,你你————欺人太甚!」
雙眼圓瞪,蘇軾怒不可遏,雙手按在桌上,道:「是你說的,今日老友相聚,非君臣奏對,既是老友,可就莫怪老夫放肆,更莫逼老夫掀桌子!」
「哎,你這老貨————」趙孝騫被成功威脅到了,不甘不願地把酒壺放在桌上,心疼地道:「這酒有價無市,你少喝點兒,慢慢品嚐,細細咂摸,萬不可牛飲,暴殄天物————」
「還用你教老夫?」蘇軾瞪了他一眼,然後小心地雙手執壺,給自己斟了一滿杯。
看著酒杯裡琥珀色的酒液波光搖曳,蘇軾非常老道地湊近,深深地聞了一下酒香,緩緩撥出一口氣,露出陶醉之色。
然後嘴唇湊近杯沿,小心地啜了一口,雙唇緊緊抿住,屏息閉眼品味嘴裡的酒味,許久後才恢復了呼吸,又長長撥出一口氣。
「此酒————妙極!但嘗得一口,此生便圓滿了!」蘇軾終於露出了滿足的笑容評價道。
說完蘇軾端杯,猛地一口飲盡,然後將酒含在嘴裡,嘴唇緊抿,屏息閉眼繼續品味,良久才緩緩嚥了下去。
「好酒!老夫此生痛飲酪酊無數,唯今日之酒,可列生平頭名!」蘇軾大讚道。
此時的蘇軾眼眶泛紅,竟真有一種滿足到想流淚的樣子。
然後蘇軾再看了看桌上的肉串,突然覺得肉串不香了,猛地一拍大腿,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如此美酒,竟佐之以烤肉,不配,太不配了!簡直是焚琴煮鶴,何其煞風景也!」蘇軾氣道。
趙孝騫也惋惜地嘆道:「此酒實是人間絕品,世間配與之佐者,唯有————」
語氣漸漸拖長,與蘇軾對視一眼,二人心有靈犀,竟異口同聲道:「————熊掌!」
說完二人相視大笑,然後笑聲漸斂,轉而黯然。
一個是當今天子,一個是當世文豪,兩位大人物竟為弄不到熊掌而扼腕嘆息。
當然,也不是真的弄不到,以趙孝騫的身份,只消一紙令下,天下的熊瞎子沒一個能活的。
不過手持公器,當敬畏權力,這種滿足個人私慾的旨意,趙孝騫是不會輕易下的,勞民傷財不說,也容易被地方官府鑽了空子,拿著雞毛當令箭去折騰禍害百姓。
世間的美味之所以讓人念念不忘,是因為難得。
若是熊掌這東西堆成了山,每頓都能隨便吃到,那麼過不了多久便會被棄如敝履,算不得珍饈了。
趙孝騫和蘇軾都是老饕,深知得不到才念念不忘的道理,人生留下這麼個念想,挺好的。
食之無味地吃了幾口肉串,二人又小心翼翼地喝了幾杯老酒,同時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酒過三巡後,趙孝騫才說起了正事。
「我把子瞻先生從江南調任回京,不知子瞻先生以後有何打算?」
「我知子瞻先生胸懷大志,只不過仕途坎坷,難抒胸臆,不得一展抱負,如今大宋是我在當家,子瞻先生有何想法,儘管與我說,除了不能讓你上陣跟敵人拼命,其他的官職都可以。」
蘇軾執壺,在趙孝騫心疼的眼神注視下,再次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酒,舉杯一飲而盡,發出酣暢的嘆息。
最後蘇軾擱下酒杯,捋須瀟灑地一笑:「老夫在回京的路上就想好了,我要致仕,不幹了!」
「把你剛剛喝下去的老酒吐出來,還我!」趙孝騫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