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願力是要還的
——跪下！
——臣服！
——膜拜！
許宣的膝蓋“咯吱”作響，卻硬是紋絲不動。硬生生頂著這股天威，一點點抬起頭，與那雙眼睛對視——
他很憤怒，真的很憤怒。
到底是何方神聖敢如此……咦？！
對方看的根本不是他。
那目光穿透了他的身體，落在下方萬千鬼王身上。
“原來只是過去的幻影……”許宣鬆了口氣，卻又暗自心驚。
區區一道殘留的影像，竟有如此威壓？！
細看那身影：身高近丈，巍峨如山嶽；頭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簾微微晃動；身著玄色蟒袍，玉帶纏腰，每一道紋路都似在流動；
面容模糊，既非俊美也非醜陋，甚至難以分辨年齡——彷彿“容貌”這個概念在他身上失去了意義。
霸氣外露，統御諸天！
比人間帝王更威嚴，比天庭仙君更高貴，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人生出“萬物皆應臣服”的窒息感。
許宣腦中閃過《佛說十八泥犁經》的記載：
“凡人無戒，復無七事行者，死屬地獄，為五官所司錄，命屬地獄天子。天子名閻羅，典主佛界、諸天、人民、鬼神、龍、飛鳥、走狩，皆屬天子……”
能讓直面過大迦葉尊者的自己都感到壓力的，正是那位統御陰司的至高存在——
閻羅天子。
嘶~~~這是見到真大佬了。
許宣有點發麻，覺得自己還是不能太放肆，不如往後走走。
這種起碼是不朽金仙的大能說不定就可以在幻境或者記憶中顯化，畢竟自己都可以，更高維度的存在怎麼可能不行？
正在此時，一道溫潤如大地的目光，輕輕落在他的……身後。
那目光中蘊含著無盡的悲憫與智慧，彷彿能撫平世間一切苦痛。
許宣心頭一震，脫口而出：
“菩薩？！”
只見——
土黃色袈裟如大地般厚重，承載眾生苦難；
左手持摩尼寶珠，照破幽冥黑暗；
右手執九環錫杖，震開地獄之門；
端坐千葉青蓮，蓮瓣上浮現無數誦經的亡魂虛影……
正是自己拜的靠山，地藏菩薩！
許宣恍然大悟：
難怪萬千鬼王齊聚！這竟是傳說中的“地藏法會”！
菩薩每千年一度顯化南閻浮提，為地獄眾生說法。無論罪孽深淺、執念輕重，皆可前來聽經，哪怕只得一句點撥，也有機會脫離苦海。
許宣不知道菩薩想要自己做甚麼，但接著看下去吧。
咱是自己人，白嫖一次講法應該沒關係。
但眼前的法會……似乎有些不對勁。
閻羅天子開聲道：“我等今者與諸鬼王，承佛威神，及地藏菩薩摩訶薩力，方得詣此切利大會，亦是我等獲善利故。我今有小疑事，敢問世尊，唯願世尊，慈悲宣說。”
其聲如金鐵交鳴，龍吟虎嘯。甫一開口，便響徹了南閻浮提，有道是“神恩入海，神威如獄”，他的身上正散著如獄如海的威嚴。
而隨著閻羅天子說完，特殊的吸引力也消失。
許宣這才發覺自己竟然隔著時空被影響到了，竟然沉浸在道則之中。
有生以來第一次相信這世上真的有“王霸之氣”這種東西。
不過內容聽的也是有些頭皮發麻。
這句話的意思是：世尊，我觀地藏菩薩在六道中百千方便而度罪苦眾生，不辭疲倦，是大菩薩有如是不可思議神通之事。然諸眾生，獲脫罪報，未久之間又墮惡道。
世尊，是地藏菩薩既有如是不可思議神力，云何眾生而不依止善道，永取解脫？唯願世尊為我解說。
偏偏地藏菩薩就在對面，卻直接抬頭質問不在此方世界的世尊如來。
一副我可看不上這個菩薩，更是認為此為無用功的樣子……
開局火藥味直接拉滿，許宣認為接下來就是雙方掏出法器做過一場也很正常。
閻羅天子為陰間帝王，總領五方鬼帝，司掌生死輪迴，協助太乙救苦天尊度化亡魂，兼具刑罰與救贖雙重職能。
而地藏一聲“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就入駐地府分了權能出去，自然是心中不滿。
有不滿就直接質問佛門扛把子，這份硬氣和霸道也當真是厲害。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諸天之上，忽有梵音垂落！
那聲音不似閻羅天子的金戈鐵馬，而是如晨鐘暮鼓，帶著亙古的慈悲，佛音隆隆，字字化作金蓮綻放：
“南閻浮提眾生，其性剛強，難調難伏。是大菩薩，於百千劫，頭頭救拔如是眾生，早令解脫。是罪報人，乃至墮大惡趣，菩薩以方便力，拔出根本業緣，而遣悟宿世之事。”
許宣渾身一震，這分明是……世尊如來隔界傳音！
賺到了，賺到了，想不到還能看到這般大場面。
世尊告訴閻羅天子說，南閻浮提的眾生性情太過剛強，行為很難調和，心念很難調伏。這位大菩薩（指地藏菩薩）在百千劫中一個一個地救拔這些剛強的罪業眾生，希望他們早早得到解脫。哪怕是已經墮落到大地獄中，地藏菩薩仍然以各種方便之力，破掉他們墮落地獄的根本業因，定點消除這些罪業，令他們覺悟宿世的事情。
按照某個法海禪師的想法，這話有點不講道理了。
相當於是Yes or NO裡回答了個and。
可以說是毫無關聯，官方語言的傳統當真是自古以來了。
而閻羅天子冕旒微顫，左手從生死簿上緩緩移開，玄袍上的龍紋停止遊動。
最終只是冷哼一聲：“本座……拭目以待”
打算聽聽這位菩薩果位的地藏有何能耐。
吃瓜的許宣……有些遺憾。
雖然說佛祖親自送個臺階，這個面子不得不給。
但您背後站著太乙救苦天尊，太乙救苦天尊背後還有道祖。
怕甚麼，直接懟回去又能怎樣，打起來也不輸啊。 就算我是佛門弟子，我也……
許宣也套上了經典語錄，主要是他對於之前看到的萬鬼跪伏於地提供信仰之事耿耿於懷，覺得若是從源頭上剷平了這些東西是不是會更好。
可惜他的心聲無法傳達到外界，只能以一個第三方的態度表示遺憾。
等到諸天界金光消散，場中法會繼續。
面對閻羅天子之前近乎挑釁的態度，地藏菩薩卻只是微微一笑。
他既不動怒，也不辯解，只是輕輕一展袈裟，開始演法——
剎那間，千葉青蓮綻放，無數金色梵文如雨落下，每一枚都精準沒入在場鬼王的眉心。
許宣正想細聽，卻發現——時間在加速流逝！
菩薩的講法聲變得模糊不清，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帷幕。顯然這段過去的“法門真言”，不是現在的他能窺探的。
唯有懷中的《地藏本願經》微微發燙，悄然記錄下些許智慧碎片……
與菩薩的玄妙佛法不同，閻羅天子的講法出人意料地務實，即便是隻言片語也直切問題要害。
許宣更是驚訝地發現閻羅天子對地藏本人雖語氣冷硬，但提到“地獄不空”誓言時，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對佛門體系則是毫不掩飾厭惡，尤其聽到“飛昇極樂”四個字時，冕旒上的玉珠都在震顫。
片刻後，講法結束，萬千鬼王躬身退散。
閻羅天子深深看了地藏一眼，玄袍翻卷間化作黑霧消散。金色佛光漸黯，唯有菩薩仍端坐蓮臺，似在沉思。
還有一個法海禪師也在沉思，發生在眼前這一幕肯定是大佬讓我看的。
可從中要表達甚麼呢？
您就不能下一個直接的指令嘛，成天搞一些虛頭巴腦的，一點沒有責任落實的概念。
還有就是……
“菩薩啊菩薩，都說聽大佬講法可以道行飛躍，為何我沒有呢，您甚至都不讓我聽……”
沒有不勞而獲的許某人有些憤憤不平，然後聲音越來越小……
因為那雙垂落的慈悲眼眸，竟緩緩抬起，與他對視！
“？！”
許宣渾身僵住，下意識左右橫飛試探。
菩薩的視線如影隨形！
驚！
他可以發誓，菩薩似乎看到自己了。
這時菩薩挪開視線，好像沒有看到許宣的樣子。
祂看著南閻浮提心中產生無盡的哀嘆。
讓人震撼的是菩薩接下來的自語：“渾渾噩噩沉淪苦海固是不該……”
“但佛祖……也非無所不能。”
“願力是要還的。”
最後幾個字出口時，整個幻象劇烈震顫。
許宣聽得寒毛倒豎——菩薩您是怎麼了？
作為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至高願主，如今竟親口承認佛法的侷限？！
一位大菩薩如此說辭，簡直讓許宣心中發毛。
隨後地藏菩薩的身影卻如煙消散。
剎那間——時光奔流，滄海桑田。
快進到了仙佛失蹤，陰間秩序崩塌。
佛寺的金漆剝落，露出裡面森森白骨壘成的樑柱。跪拜的鬼魂們突然驚醒，發現體內罪孽絲毫未減。那些口誦佛號的“高僧”，皮囊裂開，鑽出吸食願力的魘魔。
萬千鬼魂發現自己被騙了，和尚們接受了信仰，得到了願力，但沒有化解他們的罪孽，也沒有去到那個傳說中的西方極樂世界。
恨恨恨！！！
轉眼間最大的動盪產生。
“騙子！”
“極樂世界根本不存在！”
“把我們的虔誠還來！”
暴動的鬼潮席捲南閻浮提：羅剎用六臂扯碎大雄寶殿的匾額，夜叉把佛像頭顱串在骨矛上游行，最諷刺的是……那些曾被超度的亡魂，親手將和尚們按進自己當年受苦的油鍋。
當最後一尊菩薩像被推倒時許宣輕輕開口：
“蓮出淤泥，今淤泥焚盡——佛種斷矣”
眼前依舊是一片廢墟瓦礫。
許宣看著最後的結局點點頭，雖然很驚悚，但也還不算差。
看完整個南閻浮提的變遷後世界變得虛無。
他在一片金光中重新回到了那間破舊的地藏廟。
看著眼前的廢墟……
閻羅天子在消失後締造的秩序無法再執行，佛門編織的謊言也被戳破。
那麼地藏菩薩要表達的難道是.
改變南閻浮提？！
不是用業火的那種，而是真正的拯救。
菩薩，你太瞧得起我了。
咱法力無邊，海裂山崩也不是用在這裡啊。
許宣覺得自己領悟的可能有些許錯誤，地藏菩薩是好人，可能只是讓自己趕緊乾死陰陽法王然後滾蛋。
對，就是這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