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龍君助我!
許宣所化的大慈法王在入口前驟然止步,沉吟了片刻。
“本座便不進去了。”
靈覺在此處已發出尖銳預警,更捕捉到一股熟悉而又全然陌生的氣息。
彷彿是老友重逢,卻戴著截然不同的面具。
靈視之中,隱約可見一條渾濁的黃色水龍正在地底深處蜿蜒扭動,龐大的身軀散發著不祥的光芒,通往某個不可名狀的未知之地。
很好。
是陰間,地獄,卻絕非他去過的幾個地獄。
黃泉位列九泉第三,乃是北都羅酆這座北方鬼都的重要根基。
九泉——酆泉、衙泉、黃泉、寒泉、陰泉、幽泉、下泉、苦泉、溟泉,如同九根擎天巨柱,共同撐起了這座鎮壓北陰的幽冥地獄。
每道泉眼都蘊含著獨特的陰司法則,執掌著不同的刑獄權責。
正如九州雖為陽世核心,周邊卻環繞著南疆瘴林、西域荒漠、北境雪原等無數未化之地。
四海雖廣,之外更有歸墟、星海等不可知之境。
陰間之遼闊,遠超常人想象。
大小地獄星羅棋佈,分鎮東南西北四方,更有諸多特殊地貌,各具玄機。
在這北都羅酆的幽冥版圖中,黃泉司職‘追鬼之獄’,專司緝拿逃亡陰魂、鎮壓怨靈凶煞。
其水色渾黃,能蝕魂銷骨,更蘊含“溯源追本“之能,任你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一絲魂魄氣息被黃泉鎖定,便會如影隨形,不死不休。
這等權能,可見其在整個體系中的重要地位。
同時也是這條河流可以跨出陰間的原因之一,畢竟職能特殊嘛。
許宣從石王陷落傳回的最後情報中,已對地底情形有所預估。
但當親臨現場,感受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陰煞之氣,看到營帳周圍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時,仍為局勢惡化之速感到心驚。
負手繞著營帳緩步踱圈,腦中卻在飛速盤算。
石王堪稱六邊形戰士,三境修為穩紮穩打,千萬年淬鍊的岩石妖軀堪比法寶,精通水土兩系神通,更難得的是對天機術數也有頗深造詣。
這等配置,便是放在各大宗門也是核心長老級別。
可即便如此,仍在探索那條看似普通的甬道時無聲陷落,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許宣冷靜評估著自身實力。
單論修為境界,他未必強過石王多少。論肉身強度,在各種神通加持之下稍勝一籌。雖然掌握著諸多詭異手段,但在地底那種受限環境中能發揮幾成尚且存疑。
更重要的是,對自己“走哪哪出事“的體質再清楚不過。
若是貿然深入,恐怕不僅救不出石王,反而會引發更可怕的連鎖反應。
既然不能深入虎穴,那便要將猛虎引出山林!
驀然抬頭,望向天空中那輪被陰霾籠罩卻依然頑強灑落光輝的大日。
至陽至剛的太陽真火,正是這等陰煞之氣的天然剋星。
陰陽相隔,是有原因的。
於是袖袍迎著陰風獵獵一揮,聲震四野:
“給本座——挖!”
“挖?!”鄭廉聞言,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法王三思啊!這兇水躲都來不及,怎能主動請它上來?若是失控……”
大慈法王長嘆一聲,袖袍在陰風中翻飛,當即引經據典,信手拈來:
“糊塗!《禹貢》有云:‘導河積石,至於龍門’。下方黃泉固然兇險,但你要明白,陽間不比陰間,自有天地平衡之力制約。”
“再說禹王當年開掘九河,治的是洪水,破的正是‘堵不如疏’四字。這黃泉說到底也是水脈一支,與其任其在地下暗河中積蓄凶煞,不如引入地面,以陽世正氣化解。”
見鄭廉仍面有疑懼,法王語氣轉厲:
“若任由黃泉在地下水脈中蔓延,反倒會汙染整片中原水脈,助長其兇性!唯有將其引出,方可設法根治,再以聖皇密寶填補地脈漏洞。”
鄭廉怔在原地,捻著鬍鬚反覆琢磨。
雖然這法子聽著古怪,但細細想來——你說,還真別說。
確實有幾分道理。
畢竟這可是上古聖皇驗證過的治水真諦,就算是幽冥黃泉,總該給聖皇幾分面子吧?
他甚至陰暗地想:倘若實在治理不了,屆時悄悄開個口子,將黃泉水引入黃河某條支流,禍水東引也不是不行……
想到這裡,鄭廉徹底服氣了。
躬身長揖:“法王深謀遠慮,反其道而行之的魄力與智慧,實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
他哪裡知道這位看似高深莫測的法王,此刻心裡其實毫無把握。
許宣純粹是覺得在地下與黃泉對抗太過兇險,這才不管不顧地要將戰場轉移到地面。 到了陽間主場,有天地法則壓制,有大日星辰之力照耀,更有濃郁的人道氣運籠罩,任你黃泉再兇,又能掀起多大風浪?
作為常年遊走於陰陽兩界的老手,人間大魔王對這套“主場優勢”的運用可謂駕輕就熟。
接下來,這片區域徹底變成了一個戒備森嚴的大工地。
為防不測,並未徵調民夫,所有挖掘工作全由精銳士卒承擔。
兵士們手持特製桃木鍬,按照法王親自劃定的範圍與深度小心翼翼地向下挖掘。
數十名供奉則在旁以羅盤、符咒嚴密監控地氣變化,生怕一不小心又有人被那詭異的黃泉吞噬。
整個工地上,只聞鍬土沙沙之聲與偶爾響起的號令,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大意。
如此有條不紊地挖掘了兩天,一個深達數數丈、方圓三千步的巨坑赫然呈現。
“出來了!”
“出來了,出來了!”
突然,一位負責勘探的老供奉驚呼一聲,手中探陰針劇烈震顫。
只見坑底一處縫隙中,一抹黃褐色的濁流正緩緩滲出。老供奉當即捏碎一枚遁符,身形暴退十餘丈。
幾乎同時令旗揮動,戰鼓急響!
所有士卒訓練有素地拋下工具,沿著預設的撤離路線急速後退,整個過程井然有序,絲毫不亂。
這正是由軍隊施工的最大優勢。
眾人一退再退,直至退出五里之外,才敢停下腳步回望。
此刻,唯有許宣與幾位道行高深的供奉還敢立於坑邊,凝神觀察。
但見那黃褐色的泉水黏稠如膿血,咕嘟咕嘟地不斷上湧,很快便將巨坑底部化作一片攝魂奪魄的孽海。
水面不見半點浮萍生機,卻翻滾著無數痴男怨女的扭曲殘影,哀嚎與哭泣之聲交織成片,直透神魂。
陰風過處,帶來彼岸花那種異樣而甜腥的氣息,尋常生靈哪怕只嗅到一絲,恐怕都要魂飛魄散。
當真是:
黃褐濁浪吼如雷,腥風慘慘透靈臺。
坑洞深坑無底洞,竟成幽冥望鄉臺!
兇厲程度,似乎比預想的還要可怕……
黃泉水勢在觸及岸邊時,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壁壘。
陽間法則與陰間法則在此激烈碰撞,最終達成微妙平衡,濁流再也無法向外蔓延分毫,只得停滯在巨坑邊緣。
然而坑心處那道沖天而起的黃褐色噴泉,依舊狂暴地噴射著數十米高的水柱,裹挾著淒厲的哀嚎與扭曲的魂影,顯然並不甘於受困於此。
許宣屏退左右,獨自上前,將手緩緩探入翻湧的黃泉之中。
刺骨的陰寒瞬間順著指尖蔓延,更有三種截然不同的異力交織侵蝕:
一是極強的腐蝕性,連護體罡氣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二是擾亂法力的特性,真元運轉頓時滯澀不暢;三是某種詭異的拘魂之力,彷彿有無數無形之手在拉扯神魂。
普通人觸之即會被攝走魂魄,便是剛入道的修行者,恐怕也撐不過三五日。
石王那等修為都被拖入其中,此刻不知是沉在陽間缺口處,還是早已墜入幽泉地獄……
當真難辦。
既然涉及水脈之事,便需請教專業人士。
許宣在心中將可用之人逐一盤算:
白素貞固然有呼風喚雨的大神通,本命法術也堪稱絕倫,但師門傳承終究偏重星辰之道,對此等幽冥水脈未必擅長。
小青身為三湖水君,許可權不低,可終究修為尚淺,還處在成長階段。她的輝煌在未來,而非當下。
至於那白毛猴子……一棍子打斷黃泉支流倒是不難,只怕順帶會把石王也砸個粉碎……再說我也請不來。
那麼……
許宣遂整了整頭上那頂象徵白蓮聖道的白玉蓮花冠,又將腰間那條繡著流雲紋的青色絲絛重新系緊,口中默誦《白蓮渡世經》真言。
霎時間,足下生輝,靈光流轉。
但見四周虛空中憑空綻放出無數皎潔蓮影,一團祥雲自藕花深處嫋嫋升起,穩穩托住身形,飄飄搖搖直上九霄。
但見御風而行,青衫在雲端獵獵作響。
不過半盞茶工夫,那條奔騰不息的長江已如碧玉長帶般橫陳眼前。
江濤洶湧,濁浪排空,彷彿蘊藏著某種難以平息的.情緒。
許宣按下雲頭,凌波立於江心之上,望著那激盪不休的江水,心知這位老大哥此刻心情不佳。
但也只能腆著一張笑臉,朝著翻湧的浪濤拱手道:
“龍君,助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