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太想進步
來到封閉的古城區,聽著腳下越發清晰幾乎震耳欲聾的水流奔湧聲,鄭廉的臉色徹底陰沉下去。
彷彿自己的臉也能擰出水來。
聲音一下下撞擊著耳膜,也撞擊著本就緊繃的神經。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土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腥甜。
他揮揮手,示意值守的心腹拉開隱藏在破舊磚牆後的暗門。
一股混雜著血腥、黴爛和焦糊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與外界清冷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
鄭廉面無表情地走了下去,階梯陡峭而潮溼,兩側牆壁上插著的火把光線昏暗,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如同鬼魅。
越往下走,聲音越是清晰。
皮鞭撕裂空氣的尖嘯,抽打在皮肉上的悶響,壓抑不住的慘嚎,還有烙鐵燙下時那令人牙酸的“滋啦”聲和隨之而來的撕心裂肺的痛呼。
求饒聲斷斷續續,夾雜著哭泣和含糊不清的辯解。
“哼!還他麼敢求饒!”鄭廉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想到自己方才在小黃門面前那副卑躬屈膝、冷汗涔涔的模樣,想到那閹人眼中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威壓,再想到如今這進退維谷騎虎難下的局面,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燒得雙目赤紅。
大步流星走進地牢深處,劈手從一個行刑的壯漢手中奪過浸了鹽水的牛皮鞭。
一言不發,手臂掄圓了對著吊在刑架上的那幾個早已不成人形的“人棍”便是狂風暴雨般的抽打!
“就他麼你們說是禹河古道!”
“就他麼你們說盡頭就是陽城!”
“就他麼你們說會有聖皇之寶!”
“就他麼你們說讓我放心的挖……”
“就他麼你們說沒有問題!”
最後一下他用盡了全身力氣,抽在最初那個嘴最硬的傢伙的胸口,對方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頭一歪,再無聲息。
噼裡啪啦,足足發洩了一炷香的時間。
地牢裡只剩下鄭廉粗重的喘息聲和鞭子落地的悶響。
累了,這活計不僅耗費體力更耗心神。
氣息、角度、力道,差之毫厘,效果便謬以千里,而他剛才純粹是毫無章法的發洩。
“哐當”一聲,將染血的鞭子扔在地上,踉蹌著退後幾步,重重地靠坐在一張鋪著獸皮的椅子上。
痛苦地揉著發脹的眉心,指尖冰涼。
錯了,錯了,一切都錯了。
當初就不該為了那青雲路邁這麼大的步子,果然扯到蛋了,如今是鑽心地疼。
這地下的異響其實在滎陽城裡已流傳了些時日。
作為中原腹地的千年郡城,此處藏龍臥虎。有道觀裡修真的老道,有寺廟中閉關的高僧,有專研星象的術士,甚至還有幾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先秦練氣士傳人。
他鄭廉身為郡守麾下自然也網羅了各路人馬:正道的、邪派的、官養的、野生的,三教九流,應有盡有。
這些能人異士翻閱古籍典冊,夜觀天象,日察地脈,爭論了數日,最終得出一致結論。
地下奔湧不息的水聲,只可能是傳說中的禹河古道!而那古道所通向的,必是湮沒在歷史長河中的禹都陽城!
更讓鄭廉心動的是,幾位擅長“望氣”的高人都信誓旦旦地說,在滎陽地界上看到寶氣沖天,那光華流轉,絕非尋常寶物。
可詭異的是,任他們用盡法術,竟都無法確定寶氣的確切位置。
“除了傳說中的陽城,還有甚麼地方能遮蔽天機,連我等都看不透?”一位白髮老道捻鬚斷言。
這話立刻得到了眾人的附和。
是啊,若不是聖皇遺蹟,怎會有如此神通?
於是鄭廉的心裡也熱切起來。
若真能找到陽城遺蹟,裡面的寶物該是何等驚天動地?
最好的可能是九鼎之一,那可是鎮國神器;也有可能是傳說中的禹王河圖,也是聖皇傳承;再不濟,總該有禹王治水時丈量江河的那根神鐵吧?
不論找到哪一樣,送到洛陽都是不世奇功!
到時候莫說升遷,就是名垂青史也未可知啊。
想到這裡,鄭廉終於下定了決心。尤其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供奉拍著胸脯保證“若尋不到陽城,老夫提頭來見”時,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這麼多專家一致認定的結論,總不會錯的吧。
鄭大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上進機會。
自打“禹都陽城”的推測一出便暗中調遣人手,以修繕水利加固城防為名,在滎陽各處小心翼翼地勘探起來。
水土作業這一塊,古人向來嚴謹。
這份嚴謹並非源自修建宮殿的考究,而是數千年戰爭史用鮮血換來的教訓。
攻城略地、水淹七軍,哪一樣不關乎水土?
更何況此地是拱衛洛陽的軍事重鎮,又緊鄰黃河這條母親河兼“暴君”,更不敢有半分胡來。
萬一挖錯了地方,導致地基塌陷河堤潰決,那到手的就不是祥瑞,而是誅九族的厄兆了。
加之滎陽地處中原文明腹地,千年來的風水格局早已盤根錯節。歷代帝王將相、世家大族的陵墓祠廟,多依山傍水而建,牽一髮而動全身。
故而挖掘之事,既要精準,又需極度隱秘。
對自己是青雲梯,對旁人卻可能是催命符。
如此謹慎推進數月,終於在一處郊外尋到了一條疑似通往深處的天然裂隙。鄭廉心中暗喜,當即下令以此為突破口,日夜不停地秘密挖掘。
然而……世事難料。
就在這節骨眼上,年前南方突發大水,洪峰滔天,竟有三州之地幾成澤國。
雖然後來水勢漸退,但百姓流離,田廬盡毀,南方人心惶惶,連洛陽城裡的天子都為此哀悼落淚。
這時便有幕僚覷準時機,向鄭廉進言:“大人,如今水患方息,民心浮動,正是需要祥瑞安定人心之時。禹王以治水之功登臨聖位,若大人能趁此天時,將陽城至寶獻於御前,豈非應天順人,大功一件?”
這番話,正正說到了鄭廉的心坎裡。
眼前彷彿已看到那九鼎或是河圖呈於殿前,龍顏大悅,群臣讚歎的景象。時機如此契合,簡直是天意!
可他在書房中踱了整整一夜,對著搖曳的燭火長吁短嘆,最終,還是咬著牙搖了搖頭。 “不成……還是不成。”
鄭廉終究還是有幾分理智在身,他深知這南北地域之別。
在洛陽朝堂看來,天子腳下的事才是頭等大事,數千裡外的南方水患雖也嚴重,終究隔了一層,難以真正震動中樞。
北方的官場與民間,對那片澤國其實並無多少切膚之痛,更談不上甚麼共情。
眾人所慮,無非是水退後是否會有大疫北傳,或是災民嘯聚,生出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賊罷了。
所謂“平復人心”,說到底,平的是那些有心人的人心,要的是讓天下人相信:陛下依然受命於天,福澤深厚。
若在此時貿然加速,地底情形未明,風險陡增,而所能換來的“功勞”卻未必能最大化。
此等賠本買賣,為智者所不取。
於是,挖掘之事依舊按著原有的步調,不緊不慢地進行著。
如此又過了一月有餘。
天有不測風雲,沛國突然就鬧起了白蓮教,那群無法無天的狂徒,竟生生弄出了一場“日夜出”的驚天異象!
這一次,可是實實在在地震動了整個北方。
夜幕不再純粹,詭異的天光籠罩四野,連他在滎陽城內,都親眼望見了天際那抹不該存在的亮色。
朝野譁然,人心惶惶。
這一次的恐慌,近在咫尺,再非千里之外的傳聞。
值此關頭,那位善於揣摩上意的幕僚再次適時出現,躬身勸諫:“大人,白蓮妖術惑亂天象,北方震動,正是需要聖皇遺澤以定人心的關鍵時刻啊!若大人能趁此良機,將禹王遺蹟中的寶物獻於御前,昭示聖道仍在,天命不衰,豈非不世之功?屆時簡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
這番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敲在了鄭廉的心口上。
是啊,若在此時獻上聖皇遺澤,不僅能為朝廷解圍,更能將自己與“安定天下”的偉業綁在一起。
這份功勞,比起水患之後獻寶,何止重了十倍!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熾熱。
“我考慮考慮。”
心頭那點殘存的理智仍在掙扎,提醒他此時倉促行事風險太大。
滎陽郡離洛陽實在太近,最遠處不過四百里,近處更是僅三百里之遙。在這天子眼皮底下,一旦行差踏錯,連轉圜補救的餘地都沒有。
正當天人交戰之際,當夜從洛陽傳來的訊息卻如同一盆冷水澆下。
那位新任的太史令竟憑一己之力,將“日夜出”的異象影響硬生生鎖在了沛國境內!
訊息傳開,朝野讚歎,陛下更是龍顏大悅。
鄭廉頓時洩了氣。此時就算他連夜挖出甚麼也不過是拾人牙慧,在太史令力挽狂瀾的壯舉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此等為人作嫁之事,智者不取。
然而第三次機會,來得如此迅猛而駭人——“熒惑守心”!
這一次,天象之變再無南北之分。
那顆猩紅的災星高懸夜空,整個九州大地舉目可見。
更可怕的是,星象直指紫微,分明是衝著他大晉天子而來!這是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機,朝野上下無不震恐。
那位幕僚再一次適時出現,聲音卻比前兩次更加急促:
“大人!此乃千載難逢之機!功高莫過於救駕!如今天象示警,直指陛下,若能此刻獻上聖皇遺澤,平復的不是萬民之心,而是陛下之心啊!”
他壓低聲音,字字誅心:“陛下的心,便是九州萬民的心;陛下的安危,便是天下的安危!”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鄭廉最後的猶豫。
“好!”
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再無半分遲疑。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傳令下去!”鄭廉聲音斬釘截鐵,“所有人手,撒開膀子給本官挖!之前招攬的那些方士術士、風水高人,全都給本官大張旗鼓地動起來!必須給本官找到入口!”
隨著挖掘進度的加快,這裡也開始緊鑼密鼓地營造聲勢。
塵封的典籍文獻被一一翻出,精心挑選的段落被著重標註;郡中有名望的耆老、文人,乃至路過的高僧名道,都被鄭重其事地邀請至現場。
眾人齊聚在那片被封鎖的區域,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地底深處那奔湧的水聲越發清晰,如同悶雷滾動,又似萬馬奔騰,帶著古老而磅礴的氣息,穿透厚土,直抵人心。
“此乃禹河古水道復甦之兆啊!”一位皓首老儒激動得鬍鬚顫抖。
“水勢雄渾,隱含王道之氣,非聖皇遺蹟不能有此異象!”某位道門高士亦是撫掌讚歎。
這些場景,這些言論,都被詳細記錄,迅速傳往洛陽。
祥瑞之貴,在於“天意昭昭,人心所向”。
若只是簡簡單單從地裡刨出件東西,除非是九州鼎那般無可辯駁的鎮國神器,否則其震撼力與說服力必將大打折扣。
必須讓陛下和天下人先“聽到”聲勢,先“感受”到天意,屆時寶物現世方能達到一錘定音、震撼朝野的效果。
終於在一個星月無光的深夜,當挖掘深入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深度時,前方傳來了工匠們混雜著驚懼與狂喜的呼喊!
“通了!通了!”
只見一股洶湧的黃褐色水流從破開的巖壁後奔瀉而出,瞬間灌滿了坑道。
那水色渾濁,裹挾著泥沙,在火把的照耀下,泛著古老而沉重的光澤。
“黃泉!是黃泉!”
一位熟知古籍的供奉激動得聲音發顫,立刻派人火速回稟。
“大人!供奉們已挖到‘黃泉’了!”心腹一路小跑至鄭廉面前,氣喘吁吁地報喜。
“好!天助我也!”鄭廉聞言大喜過望,猛地從座位上站起。
“黃泉”在此並非指涉幽冥,而是源於中原深厚的黃土層。
挖掘深穴時湧出的地下水,因混合黃土而呈現黃色,故而得名。此刻湧出如此大量的“黃泉”,豈不正是暗合了史書記載:禹河所引,正是那挾沙帶泥的黃河之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