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禹都陽城
“三奇”與“三傑”的成功會師,在這北上洛陽的路上其實並不算甚麼稀奇事。
大家從天南地北趕往帝都,主要的官道就那麼幾條,路線相近,在某個重要郡城或渡口相遇實屬正常。
“三傑”中的謝玉就提到,他們前幾天還在前面的驛站遇到了白鹿書院的盧柟盧大才子,還幫他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只不過那傢伙沒有一起來滎陽,而是提前一步動身去了洛陽。
據說白鹿書院的沈山長臨行前特意叮囑過他,莫要與崇綺書院的某些人過多糾纏.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的,咱們自從兩年前的江南遊學之後好像就沒有任何交集。
所以有些時候大人之間的事情真的很莫名其妙。
當然,盧柟本身也身負要務,需護送幾樣書院的珍貴寶物前往帝都,交付給國子祭酒和太常。
說是書院傳承的重要祭器需要藉助人道中心重新蘊養。
這可真不是小事,都知道白鹿書院傳承久遠,祭祀之事更是首屈一指的專業。
難不成有甚麼厲害人物可以穿過沈山長的大刀破壞了祭器?
是個人都會有好奇心的,錢同學便請對方喝了一頓商務酒局,三打一,還叫了幾個特別能勸酒的職業女子。
事實證明就算是名聞天下的才子在酒品這件事上也沒有那麼優秀。
根據盧柟酒後所說隱約聽到甚麼東窗事發之類的故事,反正山長被幾個老教授圍起來用竹板給抽了好幾下,灰頭土臉了幾個月。
三奇本能覺得此事大機率和許師有關,而季瑞更是脖子一冷,該不會是白鹿的事情被
反正大家各有心思,這件事就被略過去了。
輪到“三奇”這邊,早同學也說起他們路上遇到過不少覲天書院的弟子。
當時那群沒甚麼江湖經驗的讀書人,被幾個當地地頭蛇纏住,眼看就要被訛詐惹上麻煩。這樁閒事便被路過的幾人順手接下。
身為曾隨於公修習過儒家練體術的讀書人,與覲天書院也算有幾分香火情,算是半個同門。
解決問題的方式簡單直接,任對方千般算計、萬般糾纏,他自以純粹的力量破之。
那幾個地頭蛇在天生神力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看得那群覲天書院弟子心中既感激開心,又有些酸溜溜的,暗自嘀咕:“自家院長學問是高,怎麼就不教教我們這套實在的東西呢……”
正因為有著這些共同的經歷和相似的背景,六人匯合之後,氣氛格外融洽。
選了城中一座頗為雅緻的酒樓,包了個雅間,點上好酒好菜,邊吃邊聊。
席間還能聽著季瑞和錢仲玉這兩人慣例性的互相拆臺、妙語連珠,別提有多快活自在了,彷彿將這北地漸起的風波都暫時拋在了腦後。
當然,宴席之間也不可能只埋頭吃喝,總會交流些別的。
討論經義學問?未免太過無聊。
聊風月女子?又顯得低俗且沒志氣。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大家決定不如聊聊各自北上途中的見聞趣事、奇聞異錄。
於是,酒樓雅間內的畫風就徹底變了。
這個說“在某地遇到了借屍還魂的人心鬼蜮”,那個講“親眼見過淮水支流裡成了精的水怪討封”,各種光怪陸離的小故事輪番登場,情節之曲折離奇,堪稱跌宕起伏。
畢竟他們遇到的大多都是依附在人間煙火之下的鬼祟隱秘,其中不乏涉及情感糾葛、地方權勢、乃至前朝舊事的波折。
資訊量極大,堪稱頂級的“下酒菜”,聽得人慾罷不能。
就連守在外間負責伺候的酒樓侍者都聽得入了神,豎著耳朵捕捉裡面的隻言片語,若非裡面客人招呼一聲都忘了要及時添酒。
侍者內心更是暗自感嘆:“這南方來的學生就是會吹牛啊!甚麼妖魔鬼怪、官場秘聞都編得出來,說得跟真的一樣!”
他卻不知,人家經歷的十之八九都是真實事件,而且還有很多內容因為過於敏感都已經是收著講了。
酒過三巡,謝玉提出了一個想法:
“我們三人打算將這一路的所見所聞篩選整理收錄成冊。若有機會便刊印出來,不算正經經典就當本雜書捐給書院藏書閣,也算為後來者提供些參考和談資。”
此言一出“三奇”也頓覺大有可為。
論及這種離奇經歷,他們三個可是真正的“大戶”。
跟著許師這一路走來,遇到的艱難險阻妖魔鬼怪簡直不要太多!
就連幽冥地府都親自去過,還不止一次!
素材可謂信手拈來,於是“三奇”與“三傑”不僅順利合流,更決定共同編纂這本見聞錄,將東西兩路的奇遇匯於一冊。
這既是他們北上歷程的見證,也為崇綺書院增添了一筆別樣的財富,堪稱是一段流傳後世的佳話。
就是這書的內容,乍一看著實有些不正經,篇目裡全是狐精、仙緣、鬼事、妖蹤,彷彿一本志怪小說合集。
可若是細細品讀,則會發現字裡行間折射出的是故事背後活生生的人,以及當下光怪陸離的社會關係與時代面貌。
記錄民生百態,暗諷官場積弊,探討人性幽微,絕非普通的消遣作品可比。
讀書人嘛,若只是講些奇談怪論豈不是浪費了天生關注時政、喜好“建論”的資源?
在江南保安堂打雜的諸葛臥龍出的書大約就是這種調調,文筆辛辣,洞察世情。
可惜之前背後沒有靠山,所著之書已被查抄人也被拿下獄了。
聊完了著書事宜,季瑞話鋒一轉,問道:
“對了,你們來得早一些,可知道這滎陽地界最近有甚麼不尋常的事情或麻煩嗎?”
他心思活絡,覺得既然同門齊聚,人手充足,不如就搞個“團建”小活動。
反正一路行來甚麼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順手把滎陽當地一些棘手事情處理了,既算是為民除害也能在三位“好學生”面前好好秀一把肌肉。
季瑞這人對於“人前顯聖”的需求向來很渴望,可惜之前要麼是場面太大,要麼是時機不對,一直沒甚麼完美機會。
現在,不就是天賜良機嗎?
而且還是在最“討厭”的錢仲玉面前表演,光是想想就覺得整個人都嗨起來了,動力十足!
對於小夥伴這帶著點顯擺心思的提議,早同學和寧採臣對視一眼,並未阻止。 回想北上以來的經歷,所有的艱難險阻確實都是靠自己幾人硬闖過來的。
尤其是離開了許師身邊那些動輒牽扯五湖、陰曹地府、王朝等宏大事件後發現,尋常人世間遇到的麻煩難度也就那樣,哪有那麼多生死危機啊~~。
這份悄然滋長的自信,也讓他們覺得在滎陽地界活動一下筋骨,並無不可。
“三傑”聞言,也覺得這個提議不錯。
畢竟此地已算是半個天子腳下,距離洛陽不遠,政治核心的輻射力極強。
在常人想來還能出甚麼了不得的大事、冒出甚麼難以對付的妖魔不成?
於是,幾人憑藉各自的家世背景和人脈關係稍加打聽問詢,還真聽到了一些當地的離奇故事和官場動向。
其中最引人注目、也最讓當地人議論紛紛的便是滎陽郡守鄭廉近來的操作了。
作為官員,對於權力的嚮往和進步的渴望幾乎是無限的。
只是滎陽郡非同一般,乃是大晉朝富冠海內的“天下名都”之一,經濟繁盛,地位顯要。
坐在這個位置上,再想“進步”那可就是難上加難了。
因為再往上就不是尋常的州郡長官了,而是可以直達中央,進入朝廷核心,是真正能給官袍換個顏色的飛躍。
要想實現這關鍵一步的跨越,僅僅靠著維持滎陽目前的繁榮穩定、不出錯的政績,是遠遠不夠的。
畢竟,隨便哪個能力中平的官員,在這個位置上只要不犯大錯,偶爾抵禦一下邊境騷擾的異族散兵遊勇,都能做得不錯,顯不出特殊功績。
唯有乾點“別的”,弄出點與眾不同的響亮動靜,才能進入中樞大佬乃至皇帝的視野。
偏偏滎陽又緊鄰洛陽,很多地方官常用的“騷操作”比如“養寇自重”、“誇大邊功”之類在這裡極容易露餡,風險太高。
所以,不知是最近遇到了哪位“高人”提點,還是自己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主意,這位滎陽郡守鄭廉,突然就玩起了歷史悠久經久不衰的傳統花活——獻祥瑞。
而且玩得還相當“高階”,目前已經開始在轄區內透過各種渠道巧妙造勢,似乎準備搞個大新聞。
據說啊,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滎陽地底深處一直傳來若有若無卻又持續不斷的河流奔湧之聲。
那聲音低沉浩蕩,幾乎全城百姓在夜深人靜時都能隱約聽見,引發了諸多猜測和議論。
郡守鄭廉大人立刻抓住這個機會,請來了不少有名的風水師、方士乃至退隱的老翰林共同“推算”。
最終以上古“禹河”的古河道為線索,宣稱在滎陽附近找到了傳說中的“禹都陽城”遺蹟!
更令人震驚的是,其聲稱在遺蹟中“窺見”了某件關乎人道氣運的“至寶”,正準備將其取出,獻給皇帝。
“這一手,玩得可以啊。”
就連一向沉穩的早同學聽了也不由得點頭。
直接將祥瑞的格調,拔高到了關乎人族起源與王道正統的層面。
獻祥瑞這種操作,在人族歷史上出現得很早。
從伏羲時的龍馬負圖、大禹時的神龜馱書,到後來象徵天命所歸的和氏璧,皆是此類。
周武王伐商時出現的“白魚入舟”、“赤烏流屋”等異象,更是成為了早期祥瑞政治的經典範例。
而到了漢代,大儒董仲舒系統性地提出了“天人感應”理論後,祥瑞更是被廣泛用作論證政權合法性與君主德政的工具。
在儒學體系裡,祥瑞被視為天意的體現,其形態包羅永珍,包含彩雲、風調雨順、地出甘泉、奇禽異獸等自然現象,多與君主的德行、政績形成對應關係。
這套祥瑞體系甚至發展出了一套嚴格的等級劃分:
嘉瑞:最高等級,指麒麟、鳳凰、龜、龍、白虎這“五靈”。
大瑞:指景星、慶雲、甘露等天文或氣象異象。
上瑞:指白狼、赤兔等毛色奇特的瑞獸。
中瑞:指蒼鳥、赤雁等具有象徵意義的禽類。
下瑞:指嘉禾、靈芝、草木異生等植物。
但既然是工具,就免不了被濫用。
王莽在篡漢之前,就曾大規模製造了七百多起祥瑞輿論為自己造勢。唐代雖有部分君主主張以實際政績替代祥瑞,但這一文化傳統仍頑強地延續至了清末,堪稱是貫穿整個封建時代的特色政治文化之一。
滎陽郡守鄭廉此番操作,顯然是深諳此道,並且直接瞄準了最高階別的“大瑞”乃至“嘉瑞”範疇。
話說回來,當今晉帝在這三十多年的執政生涯裡,接收到的各類祥瑞沒有一百也有幾十件了,早已不算甚麼新鮮事。
那麼,早同學為何還要稱讚滎陽郡守這一手“很好”呢?
關鍵就在於時機!
此時正是“熒惑守心”這天大凶兆出現之後,整個朝野上下震盪不安,人心浮動,皇帝自身權威和“天命”正遭受嚴峻質疑的時刻。
而滎陽郡守鄭廉拿出來的,偏偏是與上古聖皇大禹相關的“遺蹟”和“至寶”。
這象徵著的是正統人族先賢的意志與傳承,用來對沖抵消“熒惑守心”帶來的不祥影響,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更妙的是,這件“祥瑞”的來歷,在史書上是有跡可循,可以“溯源”的。
相傳在堯舜時期,洪水氾濫成災,大禹曾在滎陽西部的告成鎮一帶開鑿渠道,疏導洪水,引黃河水東南流入淮,這便是歷史上第一條有明確記載的大型人工河——禹河。
而這條意義非凡的禹河,傳說中穿過了大禹所建立的夏朝第一個都城——陽城。
關於禹都陽城的傳說,最早見於《孟子·萬章上》,其後被《史記·夏本紀》、《漢書·地理志》等權威文獻所記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