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梁國完了
一隊裝備精良煞氣凜然的兵馬,停在了臨濟院的山門之前。
從那制式統一的精良甲冑,寒光閃閃的兵器,以及士兵們肅殺沉穩的氣勢上一看便知,這絕非尋常郡兵而是真正的朝廷精銳之師。
當然名義上依舊是隔壁郡的郡兵因“梁國境內突發白蓮災禍”,特來“協助”地方鎮壓維穩。
實際上執行的乃是中央朝廷的直接命令,是來接管梁國防務的。
與此同時洛陽派遣的欽差大員也已抵達,迅速接手了梁國之內所有人事任免與行政權力。
所有決議都是熒惑守心第二天透過的,沒有任何人反對。
畢竟末年皇帝有多兇殘大家都是知道的,血洗朝堂也不是沒有人幹過。
是的,大家眼中的晉帝現在不論做甚麼都是快死的樣子。
若是面色如常,與朝臣談笑,則可稱之為“顏色不變,談笑而死。”
若是狂躁不安,殺心四溢就是“自棄於危亡之際。”
反正離不開一個死字,所以氣氛更加微妙,都怕啊。所以軍政大權根本沒有扯皮,火速透過。
同時還有不少人搭上了這班車,打算火中取栗,想要奪取梁國的各種資源。
若是梁王此刻還在他的封國之內坐鎮老巢,即便真的被坐實搞出了“熒惑守心”這種大逆不道之事,朝廷也絕無可能如此迅速地將其權力連根拔起。
少不了要經過一番漫長的扯皮、博弈、試探,畢竟沒有公然舉兵造反,在其經營多年的地盤上勢力盤根錯節,絕非易與之輩。
但命不好的是,梁王偏偏在這個關鍵時刻親身去了洛陽,將身家性命完全置於晉帝的掌控之中。
如此一來,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予取予求。
短短几天之內,梁國的天就徹底變了。
其權力交接之順暢、清算之徹底,在諸侯藩國的歷史上堪稱罕見,也給其他所有藩王敲響了警鐘:
以後……絕不可輕易離開自己的封地,前往洛陽!
而這隊兵馬前來臨濟院,自然是帶著朝廷的意志前來問詢的。
因此,氣氛格外嚴肅、凝重,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敵意。
畢竟,在朝廷看來,梁國境內首屈一指的佛門勢力臨濟院在此次“商星”事件中,很難完全撇清關係,說不定就是重要的參與者乃至幫兇。
朝廷對於修行勢力的警惕,之前更多是集中在道門身上,畢竟前朝出過一個差點掀翻天下的太平道。
誰曾想,這看似紮根人間俗氣不少於常人的佛門也是不甘示弱,搞出來一個屢禁不止同樣麻煩的“白蓮教”。
所以,朝廷的態度很明確:
不要再說甚麼“世外之地”、“世外之人”的託詞了,這些修行宗門有一個算一個,其影響力與潛在威脅一點都不能輕信,必須嚴加管控。
其實這個推測,從結果上倒推,還真沒完全錯。
臨濟院在此事中,確實稀裡糊塗地當了梁王和李道人的“幫兇”。
若非他們之前與王府往來密切,提供了某些便利,李道人的計劃也不會推進得那麼順利。
但運氣好啊,他們遇到了佛門聖僧。
在許宣的“引導”和“加持”下成功地將一場可能由“商星”引發的直接衝擊王朝正統性的星命劫數,巧妙地置換成了延後爆發的“白蓮劫”。
因此,在這場震動天下的“熒惑守心”大事件中,臨濟院非但沒有被清算,反而奇蹟般地立住了“撥亂反正、護國安民”的正面形象。
“所以……按照方丈的說法,是佛門率先發覺梁王有不臣之舉,然後主動站了出來,阻止了對方更進一步的陰謀?”
領兵的將軍聽完慧忍的陳述,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疑惑,需要再次確認。
慧忍是個出家人。
眾所周知,和尚是不打誑語的。
他雙手合十,面容肅穆,眼神澄澈,聲音洪鐘般肯定:
“不錯。貧僧與臨濟院上下,察覺梁王府動向詭異,星煞之氣衝盈,恐生大禍,危及社稷蒼生。故而不惜此身,率領全院僧眾,於閼伯檯布下羅漢大陣,與那驅使鬼祟妖兵的邪道,鏖戰了一夜!”
描述的那一晚戰鬥可以說是“風雲變色,日月無光”,雖然主要指的是星象異變和佛光鬼氣交織的視覺效果。
但戰況也確實“兇險異常”。
猖兵對於方丈和首座這樣的大高手來說,清理起來問題不大,當真是一顆大光頭從東打到西,又從南打到北,所向披靡。
但對於寺中普通的僧眾而言,是生死危機!
“我寺佈下的羅漢伏魔大陣被洶湧的鬼兵浪潮沖垮了兩次,不少弟子身受重傷,至今仍在調養,未能下榻。”
說罷,慧忍示意弟子們將那些確實傷勢未愈,氣息萎靡的和尚們攙扶出來,展示在朝廷兵馬面前。
氣氛瞬間變得很微妙了。
看到了嗎?
地上這些躺著、坐著的,可都是我們臨濟院為了保護九州,而“英勇負傷”的好和尚!
慧忍那本就魁梧雄壯的身形,在眾人眼中彷彿瞬間變得更加高大。
那是因為他此刻穩穩地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將軍被慧忍這道德的陰影一籠罩,頓時感覺自己方才的質詢顯得有些氣量狹小心思陰暗了。
看著那些躺在擔架上面色蒼白的小光頭們,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敬意,不得不抱拳洪聲讚了一句:好和尚!
隨即連忙示意:“方丈快請將這些受傷的弟子送回禪房好生將養,是某方才言語有些唐突了。” 然而,職責所在,他仍需弄清楚最後一個關鍵問題,語氣緩和了許多,但依舊問道:
“既然貴院早已察覺不妥,為何不提前通知朝廷,而非要自行處置,以至於釀成如此大的風波?”
慧忍對此早有準備,他神色坦然,回答得十分認真,且完全是實話:
“將軍明鑑,在事發之前,貧僧與院內僧眾,確實並不知曉梁王府具體所謀為何。”
在許宣到來並點破之前,他甚至沒有察覺王府近來行為有甚麼詭異的,只當是自家寺院莫名其妙被捲入業劫漩渦。
身處水深火熱之中有些時日了,為此還緊急聯絡了禪宗其他支脈的前輩高僧,請求研判局勢乃至必要時施以援手。
“而且,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就憑一些模糊的預感,去指控一位實權郡王……”
“將軍,我們臨濟院是正經的佛門禪寺,不是那等可以肆意妄為不顧法度的白蓮教。”
“做事,要講證據。”
“唯有在對方的陰謀徹底暴露危害即將爆發之時,我等方能豁出性命,以雷霆手段,為保全這九州秩序,盡一份綿薄之力。”
這話說的,堂堂正正,有理有據;這事做的,先禮後兵,捨生取義。
全都沒毛病!
將軍仔細查閱了慧忍提供的臨濟院與各地禪宗高僧的往來書信,上面清晰地記錄了事發前臨濟院的困惑、求助以及對局勢的擔憂,時間線完全吻合,確實證明了其立場並無問題,甚至堪稱謹慎克己。
身上那本就不多的殺氣,此刻徹底散了個一乾二淨。
一方面是被對方的道理和付出說服,另一方面也是深知佛門勢力盤根錯節,高手如雲,若非必要,實在不宜輕易結怨。
最後一個問題。
將軍斟酌了一下語氣,開口問道:
“大師……對於近日洛陽傳聞的‘降而生商’之說,有何看法?”
“啊?!”
慧忍這次是真的沒忍住,直接失聲“啊”了出來,魁梧雄壯的身形甚至微微晃動了一下,臉上寫滿了純粹的驚愕與茫然。
甚麼玩意就……降而生商?
作為半個當事人,他全程都在應對王府的壓迫、李道人的邪法、猖兵的圍攻,以及思考如何贖罪,腦子裡壓根就沒往“上古天命”、“王朝復辟”這個方向想過哪怕一絲一毫!
將軍見他反應如此真實,不似作偽,便也耐著性子解釋了一下。
畢竟太史令金殿泣血、喊出“降而生商”這件事已經是眼下洛陽城裡最精彩、傳播最廣的戲碼,基本上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也沒甚麼可隱瞞的。
慧忍聽完將軍的解釋,臉上的驚愕漸漸化為一種更深層次的震驚與後怕。
沉默了片刻,才長長嘆息一聲,語氣複雜:
“梁王他……唉……貧僧只知其行邪法,拘禁星命,欲行不軌,卻萬萬想不到……其所圖竟如此之大,如此……駭人聽聞……”
雙手合十,面露悲憫之色,誦唸道:
“縱逸著事業,荒迷於五欲,不知有惡果,如魚入密網,此業已成就,極受大苦惱。”
“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號,帶著真正的震撼與警示意味。
隨著他話音落下,周圍的僧眾似乎也感受到了方丈話語中描述的那種龐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所帶來的恐怖,此起彼伏的“阿彌陀佛”聲在院落中響起,充滿了肅穆與驚悸。
將軍見這大和尚反應如此質樸真實,確實對“降而生商”背後的政治隱喻一無所知,純粹是稀裡糊塗捲入了漩渦,然後又稀裡糊塗拼上性命去阻止了一場可能顛覆王朝的陰謀,心中不由得更是欽佩萬分。
這種赤誠,有時候比精明的算計更難得。
當下不再多問,收取了必要的證詞和文書便拱手告辭,他還需要去梁國其他地方處理這樁驚天大案的首尾。
臨走前,目光落在了一直安靜蹲在一旁彷彿在看熱鬧的書生身上,臉上的神色比之前溫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客氣。
“許解元,”他開口道,“如今梁國境內局勢初定,但難免還有宵小潛伏,算不得安全。本將麾下府兵因軍務特殊,無法分兵護送。解元最好還是早日聯絡一支可靠的大商隊,隨他們一同前往洛陽,安心準備今年的春闈為好。”
他口中的‘隔壁郡的府兵’,實則是直接從洛陽開來的中央禁軍。
這位將軍本人也是官居第四等的中郎將,出身於直屬皇帝的親信部隊——中護軍。
正因如此,他才有著絕對的底氣和實力,能悍然殺入一個藩國境內,鎮壓一切不穩定因素,甚至直接上門問詢臨濟院這等佛門大寺。
但對許宣的態度卻明顯不同。
許宣的身份是特殊的。
出身於江南文脈鼎盛的崇綺書院,師門淵源深厚,同窗好友遍佈朝野。更重要的是,他人雖還未至洛陽,名聲卻早已透過各種渠道傳了過去。
尋常書生的揚名之路,多半要靠親屬的引薦、師長的宣揚。
手段高明的,還會刻意製造一些“孝悌”、“仁德”、“才思敏捷”的典故佳話,來包裝自己的形象,傳播“仁義禮智信”的美名。
許宣雖然並未刻意去經營這些,但他的名氣卻不脛而走,傳播得極快,尤其是在一舉拿下揚州解元魁首之後。
書院裡的那些老教授們,這幾年中一直向各自的老友同僚們分享“我們崇綺書院又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後輩”這一喜訊。
然而所有這些鋪墊,都不如在科舉的權威框架下取得硬核成績所帶來的效果那麼直接和猛烈。
一旦有了“解元”這金光閃閃的成績作為鐵證,之前積壓的關於才華的名聲便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瞬間徹底爆發開來。
這麼說吧,許宣如今在士林中的名聲和受期待的程度,幾乎可以媲美當年那位尚未遁入空門同樣驚才絕豔的若虛法師的高度。
若不是洛陽這些年被各種天災人禍、權力傾軋的負面大新聞佔據了輿論焦點,“江南許才子”的名號憑藉其解元身份和崇綺書院的背景,定然會比現在還要響亮數倍,真正達到婦孺皆知的程度。
即便如此,能讓競爭激烈的江南三大書院罕見地共同推舉,這其中的分量與儒家體系內部推舉出的新一代門面人物,又有何區別?
況且,這位將軍自家也有些子侄或關係網正掛在江南某座書院門下求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