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正義招新
看著慧忍那緊握的拳頭和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神,許宣卻並未順勢煽風點火。
“《大智度論》有云:‘嗔恚其咎最深,三毒之中,無重此者;九十八使中,此為最堅;諸心病中,第一難治。’又言:‘嗔恚能毀壞善事,如毒能毀藥。’”
“莫要讓一時之怒,壞了多年清修。”
沒有立刻答應或慫恿對方去做甚麼,也不是以退為進的手段。
許宣固然可以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輕易引導這位實力不俗的禪宗方丈,將臨濟院的怒火引向梁王府,為自己在北方拉攏一個強有力的盟友。
但那樣做,實在是不夠講究,落了下乘。
更重要的是,禪宗修行講究“以心印心”,法門神妙無比,且很多時候頗有些不講道理的頓悟特性。
可能前一秒還怒火中燒,後一秒因一句機鋒便勘破迷障,認為“嗔怒亦是空”,立地頓悟。
這種不確定性太強。
所以,許宣選擇將選擇權交還給慧忍自己。
只是點出嗔恚之害,至於對方是選擇恪守戒律,還是選擇任由怒火燃燒,因果自擔。
慧忍聞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雙手合十,對著許宣恭敬一禮:“阿彌陀佛,多謝大僧持戒提醒,貧僧受教。”
然而話鋒隨即一轉,那雙銅鈴般的眼中,怒火併未熄滅,反而沉澱為一種更為堅定的東西:
“但《大日經疏》有言:‘忿怒相者,非是嗔恚,乃大悲心之猛利相也。’”
“我佛慈悲,為度化那些剛強難化執迷不悟的眾生,有時亦會示現威猛忿怒之相,以金剛之力摧毀其煩惱業障,掃除其覺悟路上的魔障。此相外表兇猛,本質仍是慈悲濟世的體現,是為‘慈怒’!”
許宣聽了,心中不由點頭,是正經和尚該說的話。
這也是佛門為甚麼傳播力如此之強、適應性如此之廣的原因之一。
同樣一種情緒,同樣一種行為,可以有正反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
可以是需要戒除的“嗔恚”,也可以是代表慈悲的“忿怒相”。具體用哪個解釋,全看自身能否“持”得住本心,能否圓得上說法。
能持得住,說得通,那便是對的,是佛法慈悲的方便顯現;持不住,圓不回,那便是入了魔道,被心火所焚。
許宣本人更是其中翹楚,最擅長以魔道行仁心,降服了不少外魔。
既然慧忍和尚選擇了後者,要以此事修這“忿怒相”,要將這滿腔怒火轉化為降魔衛道的“慈怒”……
那便是志同道合,可以並肩作戰的“好兄弟”了。
然後,法海禪師就拿出了自己的真本領。
作為一位在江南地區歷經風雨,堪稱當前佛門裡最擅長對付各種權貴,處理棘手麻煩的“特種和尚”。許某人對於如何應對梁王府這等層次的勢力,早已是駕輕就熟。
此刻隨手就從豐富的經驗儲備裡掏出了幾整套詳盡的行動方案計劃,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當然,為了避免嚇到眼前這位心思還算“質樸”的禪宗和尚,還是特意篩選了一番。
選擇了其中手段相對輕柔、過程比較正面、看起來更符合高僧身份的方案。
將計劃清晰地分為三步,對慧忍說道:
“此事牽扯甚大,不可貿然行事。貧僧以為,可分三步走。”
伸出一根手指:
“先探尋清楚籠罩在貴寺上空的這層神罰氣息的真正來歷與根源。雖已確定與王府那人有關,但具體是何因果,何種‘神祇’或法則所執,尚需精準溯源,方能對症下藥。”
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
“基於第一步的探查結果,尋找化解或轉移此厄的解決方案。是與之溝通?是設法淨化?還是尋找替代承受之物?需得有了確切的根源,才能定下具體的法門。”
最後,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讓真正的罪魁禍首承擔其應有的因果報應。佛法雖慈悲,亦講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這計劃乍一聽,邏輯清晰,步驟分明,簡單直接,充滿了名門正派處理問題的穩重與章法。
但這等“穩定流程”,恰恰是許宣平日裡可望而不可求的。
他過往的經歷,無論是捲入雲夢澤大劫,還是處理郭北縣,陰間諸事,幾乎每一次摻和進去,都會在開端環節就出現各種意想不到的意外,然後劇情就如同脫韁的野馬,朝著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一路狂奔,混亂一片。
甚麼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佈局,甚麼機心內藏、步步為營的算計,往往都會被數倍加速略過,直接跳到最終的衝突爆發與解決環節。
最終問題通常會被以一種或直接或曲折的方式解決掉。
就算問題最終沒有被完美解決……那麼,製造問題的人,肯定已經被解決了。
只是這個被解決的“人”……範圍有時候比較靈活。
大多數時候,自然是敵人。但偶爾,也可能他自己。 慧忍臨時加入這個由法海禪師主導的“正義小隊”後,便就計劃的第一步探尋神罰氣息的來歷開始深入探討。
神罰,顧名思義,便是鬼神之罰。
其特性,古已有述:“不可為富貴眾強,勇力強武,堅甲利兵,鬼神之罰必勝之。”
這意味著,無論受罰者擁有何等權勢、財富或武力,在這種超越凡俗的力量面前,都難以抗衡。
更重要的是,神罰往往是對某種“惡行”的絕對懲戒,蘊含著某種古老的法則意志,不達目的,通常不會自行消散。
那麼臨濟院在此事中,是否算得上有“惡行”呢?
答案是有的。
“阻礙正義的執行,本身便可被視為一種‘邪惡’。”
許宣點明關鍵,“即便你們是被矇蔽,出於善意去進行禳災祈福,但客觀上的行為確實在抵消延緩那本該降臨在罪魁禍首身上的懲罰。”
便如《西遊記》中,唐僧屢次被白骨精幻化所矇蔽,執意驅趕了忠心護師一心降妖的孫悟空。
雖無心為惡,但其行為本身卻阻礙了‘降妖’這一正義的執行,故而後續便受了那一劫難,被妖怪擒拿,這其中也暗含了類似的道理。
當然,書裡的唐長老幹這類‘破事’頻率頗高,有時候,未必全是無心之失。
法海禪師揣摩三藏法師行為動機也是基於自身的考量,覺得或許有主動入劫,磨練心性的想法。
說不得就有稱量一下滿天神佛對於西行路的重視程度的想法,以及看看這個妖怪是不是有個背景的。
咳咳,回歸現實,許宣總結道,“我等如今要做的就是明辨是非,協助這‘神罰’找到正主執行其應有的懲戒,以此挽回因被矇蔽而無意中犯下的過失,消除臨濟院承受的無妄之災。”
慧忍聽完,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阿彌陀佛!經禪師點撥,貧僧唯一能想到的,在這梁國境內,可能與古老神靈有所關聯的地方,只有兩處。”
“一處是城北那株相思樹,曾受上天敕封為結緣地。另一處便是城東那座祭祀火正之地。”
許宣聽到相思樹後突然心頭一跳,感覺其中或許有自己想要之物。
想來和困擾自身的情劫有關,商丘這地留下過一個愛情傳說也是很有名的。
只是現在不是談論情情愛愛的時候,於是按下心思繼續聽慧忍提供的情報。
“既然禪師感知到的那股氣息火氣極重,那麼十有八九,便是出在那主管火事的閼伯臺了!”
然而斷定之後,巨大的疑惑隨之湧上慧忍心頭,他喃喃自語,臉上充滿了不解:
“只是……據共識,世間應無真正顯聖之神明才對啊。這‘神罰’……究竟從何而來?”
這違背常識的現狀,讓整個事件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要知道,佛門勢力遍佈九州乃至域外,資訊網路龐大而精密,關於“神靈已然消失,香火神道早已斷絕”乃是修行界公認的常識,是絕不可能出錯的。
但凡有一個活著的神靈真正顯聖於世,哪怕只是流露出確鑿的神蹟,對於整個修行界都將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足以顛覆現有的認知格局。
可現在,偏偏在梁國,似乎就出現了這等違背常理的事情。
“世間事,都不是絕對的。”
對此,許宣卻顯得頗為平靜,甚至很有話說。
他的經歷本身就是對“常識”的不斷打破。
咱老許出道遇到的第一個像樣的對手,便是那曾經的陸判。
這廝不知用了何種逆天秘法,竟將自己硬生生打落了神位,分離了神魂,捨棄了既有的神道法則,將自己變成了一種非神非人非鬼的莫名其妙的存在,然後潛入人間,妄圖重走修行路,再攀高峰。
只是他命不好,偏偏遇到了當時還是初出茅廬的新手……嗯,可以稱之為‘白蓮小魔王’的存在。
偏偏這個小魔王,當時機緣巧合傍上了兩條了不得的大腿,自身還有那麼幾分不講道理的‘幸運’。
這才得以在那種層次的交鋒中,險之又險地安穩度過,甚至……反殺了對方。
也正是那一戰,讓許宣真切地體會到了神道之力的可怕與強大。
即便陸判已非完全體,但其殘留的‘斷罪’神通,附帶的那種基於法則層面的鎖定與審判,幾乎屬於無法閃避的‘機制’攻擊了。
那種力量看上去很講道理實則很不講道理。一旦被其法則判定,便難以用常規手段抗衡。
所以,許宣看向依舊沉浸在震驚中的慧忍,斬釘截鐵地說道:
“在這裡空自猜測毫無意義,不如親身去現場看一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