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應該不安全
梁國,屬豫州,治所在睢陽。
此地地處中原腹地,水陸交通便利,物產豐饒,乃天下有數的富庶之邦。
到了這裡,其實離帝國的心臟——洛陽,就不算太遠了,直線距離大約六百里,快馬加鞭幾日便可抵達。
能被封在此等膏腴之地,當代梁王自然是頗受皇室信任的宗室重臣。
畢竟,如今的諸侯王多兼任一方都督諸軍事和地方刺史,掌握著不小的兵權與行政權,鎮守要衝,拱衛中央。
不僅如此,梁國境內佛法昌盛,乃是禪宗體系的重要傳播地,臨濟派、曹洞派和法眼派三大支派在此皆有根基深厚的寺院。
這些禪林古剎中,雖少有那種能驚天動地的絕頂高手,但中堅力量如各院首座、精修多年的僧侶卻非常可觀,形成了穩定地方、震懾邪祟的一股強大力量。
因此,相較於北方其他地區的混亂,梁國的秩序維持得相當不錯。
至今為止,只有偶爾鬧過幾次不成氣候的白蓮教騷亂,大的惡性妖魔事件或大規模叛亂並不多見,算得上是亂世中的一方“淨土”。
起碼在明面上是這樣,只是從淨土宗得到的資訊來看,似乎還有一些不協調的地方。
比如這個地方地脈煞氣頗多,有不少本宗門高僧來此鎮壓,一鎮就是幾十年。
書院的老教授們對於梁王的評價都不低,但對於梁國的評價都猶如霧裡看花,不是很真切。
那麼在聖父的眼中,這個地方就不是甚麼好地方了。
畢竟洛陽那種人道樞紐都藏汙納垢,其他地方怎麼可能會有甚麼淨土。
這一日,在下邑縣通往睢陽的官道上,一輛青篷馬車正在不緊不慢地前行。
車輪碾過平整的黃土路面,發出規律的轆轆聲。
簾幕挑起,一位身著青衫看起來文質彬彬,臉色有些蒼白的年輕士子,正探出半個身子與前面趕車的護衛說話。
“石兄,其實此番受挫,真不能怪你。實在是這北方之地,過於兇險。”
他目光掃過道路兩旁看似平靜的田野山巒,繼續道:“你想想,就咱們昨天一路行來,途經的那些地方,縣誌野史裡記載的,隨便數數就有四五個不知哪個朝代的王侯將相之墓,還有好幾個在當地流傳甚廣有名有姓的神仙傳說、精怪軼事。”
“能在漫漫歷史長河,茫茫眾生傳說中留下名號的甭管是正是邪,是人是鬼,哪一個會是易與之輩?底蘊都深著呢。”
見護衛沉默傾聽,士子又將話題引向了更深處:“再說那陰曹地府,乃是與咱們這陽間人間平級的大世界,廣袤無邊,法則迥異。”
“億萬年積累下來,裡面藏龍臥虎,蟄伏著多少上古兇靈、積年老鬼。”
“就連我自己也是多次深陷險境,狼狽而逃。”
“而黑山老妖,更是目前地府之中割據一方的頂尖霸主。它含怒打出的‘日火神芒’莫說是你我,便是真正的近仙高人來了,正面硬接恐怕也討不了好。”
“所以啊,石兄,這段時間你是受了點委屈,吃了些苦頭,但咱們不都全須全尾地活下來了嘛?”
許宣語重心長,繼續著他的“心理疏導”。
“做妖怪呢,最重要的是要開心。”
“好了,聽我的,別再怪自己了。”
自從發現石王在經歷了陰間通道爆炸,硬抗大日之力餘波被打得嵌進地裡昏迷等一系列打擊後,似乎有些意志消沉,趨向“自閉”。
許宣這一路上可謂是苦口婆心,變著法子地勸慰。
他是真怕這位得力干將心境受損,意志動搖。修行之道,越到後期,心境的作用越是凸顯。
萬一心神崩了,產生了無法磨滅的陰影或自我懷疑,可能就真的再也找不到前進的道路,甚至還有道心不穩境界掉落的風險。
自己這多功能護衛除了運氣似乎差了點,無論是戰鬥經驗、陣法造詣、還是忠誠度和實用性,那都是一等一的優秀!
可不能就此消沉墮落下去。
而被唸叨了一路的石王,其矽基核心深處,思緒卻在翻騰:
……其實吧,公子,我也沒全怪自己。
想當年在洞庭湖咱好歹也是威震一方的澧水石王,統御水族,何等威風!
自打跟了您出了洞庭,這畫風就急轉直下,愣是從一方霸主,混成了路邊一條……此處省略無數心酸。
這北上一行,滿打滿算不過一月,好傢伙已經是五勞七傷,神魂震盪,心神受損。
誰叫咱這一路上,遇到的、招惹的、對上的,不是龍君、白蛇帝君、禹王、無支祁,就是黑山老妖這個檔次的牛逼人物呢?
跟這些傳說中的存在一比,我區區一個三境妖王,自覺自願地把自己定位成“三境小妖”,簡直太他孃的合理了!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石王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但內心早已是吐槽的海洋。
然而,還別說,在內心深處把許宣這個“災星”連帶自己這“倒黴蛋”一起狠狠編排吐槽了幾遍之後,那股憋悶之氣反而消散了不少。
自我質疑的心結,還真就開啟了一些。 甚至隱隱覺得,經歷過這等“大世面”而道心未崩,本身就是一種磨礪,心境似乎都因此凝練了幾分,竟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進步。
許宣自然不知道石王內心經歷瞭如此波瀾壯闊的“罵街式”自我開解。
他只看到石王那原本有些黯淡的岩石光澤似乎重新變得沉穩厚重,氣息也平穩了許多,不由得大為欣慰。
以為是自己一路上的諄諄教誨起了作用,心中更是高興。
而就在這個時候,前方不遠處的下邑縣城輪廓已然在望。
夯土的城牆不算高大,但城門口人來人往,車馬絡繹,販夫走卒的吆喝聲隱約可聞,一派熙熙攘攘的人間煙火氣息。
看著這看似平靜祥和的景象,一直沉默趕車的石王卻突然勒停了馬車,龐大的身軀站定在官道旁。
只見它那岩石構成的手指以一種與其笨重外形截然不同的靈巧速度開始掐動,周身隱隱有微不可查的靈光符文流轉,彷彿在演算著甚麼。
擅長天機的術士確實帥氣啊。
許宣在一旁看著,心中暗贊,尤其這還是矽基生命,那種純粹基於邏輯和資料的冰冷驗算能力,本身就帶著一種獨特而嚴謹的美感。
片刻之後,石王停下了掐算,周身的靈光隱去。
它轉過頭,用那渾厚低沉的聲音開口說道:“卦象顯示,前方……風平浪靜。”
然而成精之後,終究是多了一絲感性的考量。
或者說,是被許宣的“事蹟”教育得多了幾分謹慎。
竟然破天荒地主動補充問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求證意味?
“公子,您覺得……梁國這地方,按常理來說,它‘應該’有兇險嗎?”
這話問得頗有深意。
石頭精活過的歲月遠比許宣漫長,對於九州大地的地理,勢力分佈,歷史沿革的認知,理論上應該更全面、更“權威”。
但……時代不一樣了。
它那些所謂的“固有認知”,在跟著許宣跨過長江之後,就已經被接二連三的現實錘得稀巴爛。
現在與其相信自己的經驗和卦象,不如問問身邊這位走到哪,哪就容易“風雲際會”的主角,才能更“安心”。
只是這話問的……甚麼叫“應該”有兇險?
這石頭疙瘩是不是在拐著彎陰陽本聖父?
許宣聞言先是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外表看起來憨實厚重,平日裡惜字如金的大漢,嘴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內涵豐富的話。
他摸了摸下巴,覺得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
“梁國啊……”許宣斟酌著語句,“從地理位置和人文底蘊上來說,這裡距離人道中心洛陽真的不算遠,王道教化深入,又有禪宗法脈坐鎮,氣運穩固。理論上一般的妖魔鬼怪邪祟外道,確實不敢在此地過於放肆,是一片清平之地。”
隨後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不確定:
“但是吧……”
石王那雙石眼緊緊盯著許宣,看到他那略顯為難和思索的臉色,以及那意味深長的“但是”,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公子,您這個沉默,還有這個‘但是’……
聽起來就很危險啊!
許宣腦中思緒電轉,將關於梁國乃至整個中原地區的古老記憶、神話傳說、歷史典故如同翻書般快速過了一遍,最終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臉色也變得嚴肅了幾分,對著石王說道:
“打起精神,做好心理準備。到了梁國,咱們才算真正踏入了黃河兩岸的核心區域。”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細數這片土地的厚重:
“黃河,乃人族文明的發源地,其沿岸古老的傳說、湮沒的歷史,數不勝數。”
“就拿這商丘之地來說,”許宣指向遠方,“商族始祖契,當年輔佐大禹治水有功,被封於商地。後來部落遷徙,後人便將商族人居住過的故地廢墟稱為‘商丘’。”
“嗯…單從這地名的由來,你就該知道這片土地有多古老,以及…潛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
“若將時間線再往上追溯,可以從五帝之一的帝嚳說起,他曾封於此地,後成為天下共主。”
“再往後,便是那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開啟了煌煌商朝。成湯滅夏,最初定都的‘南亳’,也在此區域之內。”
“到了戰國時期,此地屬宋,還出了宋康王那等殘暴君主,催生出了《烏鵲歌》這等悽美決絕的詩篇,以及那象徵忠貞與離別的相思樹傳說。”
“若是單論神話淵源,”許宣的聲音壓低了些,“此地甚至能與‘羿落九日’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產生聯絡,還有‘商伯盜火’這類關乎文明薪火相傳的古老傳說…”
“至於歷史上從此地走出的名人…那更是浩如煙海。”許宣擺了擺手,彷彿要驅散腦海中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除了眾所周知的至聖先師孔子、主張兼愛的墨子、逍遙物外的莊子之外,還能列出一長串震古爍今的名字,若是詳細寫出來,怕是千字都打不住。”
“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影響千百年的人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