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背誦節選
你這女人這麼能裝,合該加入我們保安堂啊。
若是此時再不經意的甩出兩句兵道名句,豈不是帥的一塌糊塗。
虞姬心思何等靈巧,她一邊指揮著六萬大軍縱橫捭闔,一邊卻也沒忘記觀察身旁小青大王的反應。
見這位女大王眼神中除了震驚以及些許奇怪的羨慕意味,似乎並無太多芥蒂。
還是主動開口,聲音清越,既是指點戰場,也是為了避免功高震主之嫌,給出中肯的評價和講解:
“平心而論,陳王不愧是反秦首義,其個人氣魄確實非凡。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之心凝聚軍心,使得麾下士卒即便化為鬼魅,也依舊充滿著一股不屈的銳氣和向死而生的勇氣,這股氣勢,便是其軍魂所在,尋常軍隊早已被沖垮了。”
她話鋒一轉,點出了關鍵所在:
“然而,其軍最大的弱點,數百年未變,便是麾下將領……與生前一樣,幾乎毫無進益。”
小青點頭,沒錯,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虞姬也為這種英雄所見略同的默契感到開心,果然這位大王是個有見識的。
於是接著侃侃而談。
比如陳勝麾下諸將,衝鋒在前的宋留生平簡歷不過‘銍縣人’三字。
鄧宗亦只是‘秦末汝陰縣人’。即便是被尊為假王的吳廣,反秦前最大的成就,也不過是被徵發戍守漁陽時擔任了一名屯長。
除此之外,便再無更多可書寫的個人履歷了。
出身草莽憑的是一腔血勇和時勢推動,或許有幾分急智,但於真正的兵家韜略,戰陣演化,卻缺乏系統的傳承和深厚的底蘊。
這番話,隱隱揭示了一個殘酷的時代現實。
虞姬生前所處的圈子,所認識的將領,名諱之後往往跟著一長串顯赫的家世以及當年的職位。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豈是空言?
楚國貴族傳承數百年的兵書戰策何其繁多,那刻骨銘心的復國之念如同不熄的火焰,世代都在為反秦做著準備。
此時鼓聲微微一變,指揮黑鼉的三千業鬼妖騎再次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穿插,如同熱刀切黃油般將又一波鬼軍陣型打散。
“您看,此刻操控騎兵側翼突擊之法便是項王最擅長的‘兵形勢’之精髓,講究以雷霆萬鈞之勢,擊其一點,破其全域性,鋒利無雙,尋常陣勢難擋其鋒芒。”
“而即便是最終取勝的漢王劉邦麾下,又何嘗沒有張良這等運籌帷幄的謀士,沒有韓信這等兵仙臨凡的帥才,沒有曹參、周勃等出身將門或頗有根基的能臣?”
知識、韜略,在彼時大多依舊被壟斷在貴族或有一定底蘊的階層手中,這才是六國貴族能在秦末亂局中迅速死灰復燃。並最終推動劉邦定鼎天下的關鍵所在。
作為貴族出身的虞姬在死而復生之後更能站在時代以外來剖析過去。
普通平民並非不能打仗,他們之中不乏勇猛之士,甚至能湧現出衝鋒陷陣的猛將。
但若要成為運籌帷幄、統帥千軍萬馬的高階將領,乃至決定天下大勢的帥才,則往往受限於眼界、知識傳承和戰略思維,上限不高。
席捲天下之初靠的正是那一腔熱血與憤懣,氣勢如虹,自然無往而不利。
天下苦秦久矣,響應者雲集,聲勢浩大,連深居宮中的秦二世胡亥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燎原之火嚇住了。
然而待到秦朝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真正反應過來,啟用章邯等將領,釋放刑徒組建成建制的大軍進行反撲時……
缺乏真正核心軍事才能支撐的弊端便暴露無遺。
戰略失當,戰術僵化,各部難以協同,最終的結果便是被章邯大軍打得四散奔逃,該死的死,該降的降,曾經浩大的張楚政權,很快便土崩瓦解。
所以“首義為王前驅”的命運是註定的。
小青聽完這一番深入淺出的講解,不由得點了點頭。
心中更是嘖嘖稱奇:想不到,以無盡怨念為依憑而殘留於輪迴中的記憶碎片,竟真像一個巨大的寶藏副本,硬生生將一位原本可能只存在於史書和傳說背後的美人,催生錘鍊成了如今這般精通兵法的後天女軍神!
這個念頭一起,小青那雙金色的妖瞳頓時亮了起來。
看著虞姬擂鼓時那專注而自信的側影,心思立刻活絡開了。
如此人才,可遇不可求啊。
我保安堂正值用人之際,將來若盡收五湖水系,麾下何止十萬水軍?
正缺一位能統籌全域性、善於征伐的大將!
無論如何得想辦法把虞姬這女人拐到自己麾下!
嗯……等到將來盡收五湖,成就五湖水君之尊位時,便封她一個“五湖上將軍”,統領所有水族兵馬!
想必比讓她終日沉浸於對霸王的追憶中要有趣得多!
想到這裡,小青看向虞姬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驚訝佩服,徹底轉變為一種發現了絕世珍寶,志在必得的“貪婪”光芒。
至於虞姬本人願不願意……在她小青大王看來,問題不大。
可以先讓姓許的去忽悠……不,是去誠懇邀請嘛!
就在愈發激昂的戰鼓聲中,十萬張楚大軍的最後一絲抵抗意志也被徹底碾碎。
軍陣崩解,鬼卒們或四散奔逃,或被妖鬼大軍吞噬,更多的則是魂體潰散,化作道道黑氣,重新沉入那翻湧不息的血池之中,徒留無數不甘的哀嚎。
失去了軍陣加持,又身陷重圍,陳勝雖勇,卻也難敵李英奇、餘英男、嚴人英、齊靈雲這蜀山“三英一雲”的聯手圍攻。
最終,陳勝手中的鏽劍被李英奇一式精妙的雙劍合擊震飛,鬼軀被齊靈雲擲出的縛龍索牢牢縛住,兵敗被俘。
李英奇押解著這位曾經的起義領袖,來到小青大王面前。
此刻,戰場上空的陰風似乎都帶著硝煙與死寂的味道,而空氣中,卻依舊頑固地迴盪著那鬼狐狸臨終嘶鳴的餘音:“大楚興!陳勝王!”在這全軍覆沒主將被擒的背景下,這聲音顯得無比刺耳和諷刺。
陳勝被押至小青面前,鬼臉上滿是桀驁與不甘。
竟然是個女人?!
更不甘了。
奮力掙扎著鎖鏈,仰天怒吼:“非戰之罪!乃天命不在我身!壯士不死則已,死即舉大名耳!可恨!可恨今日剛剛起事,不論人間還是陰間,竟未能響徹我陳勝之名!吾不甘心啊!” 怒吼在空曠的血池地獄迴盪,充滿了英雄末路的悲涼。
然而,就在那鬼狐狸“大楚興陳勝王”的淒厲叫聲戛然而止的瞬間,一道平靜卻帶著莫名力量的聲音,自一旁的陰影中響起:
“自古亂亡之禍,不起於四夷,而起於小民。”
許宣緩緩從黑暗中踱步而出,目光平靜地看向被縛的陳勝。
白色的光芒從神魂之上綻放,一層層的落在對方的身上。
小青也從暴怒中緩下心神,隨後開始幸災樂禍。
姓許的張口了,這傢伙肯定要倒黴了。
佛門要遵循口戒是有原因的,因為不遵循的話就太毒了。
許宣不知道小妖怪的腹誹,而是繼續開口消解陳勝心中的怨氣。
人變成鬼後就很難維持心志,會被情緒和執念左右。自己都無法規避,其他人自然更加會沉淪其中。
作為當年的豪傑,執意回歸人間可能也是有幾分可能是死後失去人道氣運庇護,墮入偏執之中了。
“秦之強盛,兼併六國,橫掃八荒,何其雄哉?然最終攪動天下、傾覆其社稷者,非是六國貴胄遺族,乃是你陳勝、吳廣這等‘一二小民’也。”
許宣走到陳勝面前,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錘,敲打在陳勝的心頭:
“所以,亡秦,豈是甚麼虛無縹緲的‘天命’?”
目光深邃,彷彿看穿了數百年的歷史煙雲:
“亡秦,是天下無數如你一般,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小民’共同的心願!是人心向背,是滔滔大勢!”
隨即話鋒一轉,直指陳勝當下的執念:
“而如今,你口口聲聲要重返人間,再爭霸業。我問你,你所依仗的又是哪裡來的‘天命’?這陰間血池中掙扎的十萬怨魂,可能代表得了陽世‘小民’的‘人心’?”
許宣的質問,如同冷水潑頭,瞬間澆滅了陳勝滿腔的不甘與怒火。
他怔在原地,張了張嘴.
想起當年大澤鄉,那些跟他一樣被逼上絕路的戍卒的眼神,那才是真正的力量源泉。
而如今……他看向周圍只剩下怨念的鬼卒,以及那無盡的血池,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許宣乘勝追擊,繼續開導道:
“再說張楚……真正的楚國滅亡多少年了?”
“連繼承楚裔,力能扛鼎的項羽也早已隕落烏江。便是當年的勝者,建立了四百年漢家基業的劉邦,如今也早已化作黃土一抔。”
“時移世易,你又何必還死死抱著這個早已消散在風中的旗號不放?”
走近一步,目光中帶著一種看透歷史的平靜,繼續勸道:“陳王,你生前雖未成就帝業,但‘陳勝’之名,已隨大澤鄉的烽火銘刻史冊。”
“死後數千年,你的故事仍在人間流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吶喊,至今仍在激勵後世之人。”
“這,已是常人難以企及的千古名望,何必再執著於掀起新的風浪,徒增殺孽?”
說著,許宣抬手,指尖靈光一閃,那束縛著陳勝鬼軀的“縛龍索”應聲而解,化作點點流光消散。
他看著陳勝,眼神懇切,語氣真誠:
“去轉世吧,陳王。”
“人間自有其運數,若再生不公與暴政,也自會有新的豪傑繼承你那反抗的火炬,再次舉起大旗。”
“這天地輪迴,已不缺你一個陳勝,理應有一個更體面的終章。”
對於陳勝,許宣心中確實存著一絲難得的善念。
當世人或許只知他是反秦群雄中最早最具勇氣的一個,但在許宣所知的另一個維度的歷史評價裡,陳勝吳廣起義,被定義為“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農民起義”,陳勝本人更是被譽為“農民起義第一人”。
正因如此,他的《陳涉世家》入選過語文課本,大澤鄉起義是歷史課本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從某種角度說,這也算是“書本上的人物走到了現實”。
許宣見過的歷史名人已不算少,對陳勝的“歷史濾鏡”並不算太深,但終究多了一層當年背誦《陳涉世家》選段的情分在。
看在他此番尚未對陽間造成實質性禍患的情況下,希望這位曾發出石破天驚之問的豪傑,能有一個相對體面的落幕。
畢竟,那聲貫穿了兩千年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本身就已是一曲足夠輝煌的絕唱。
陳勝默然良久,鬼臉上變幻不定,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嘆息中,有釋然,似乎放下了某些沉重的包袱。
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大勢已去,無可奈何的蒼涼。
周身那沖天的怨氣與煞氣,也隨之消散了大半。
然而,當聽到“轉世”二字時,他眼中卻閃過一絲明顯的抗拒。
“輪迴……”他低聲喃喃,搖了搖頭。
輪迴意味著忘卻一切,重新開始,這對於一個曾經攪動天下風雲的靈魂來說,本身就是一種難以接受的終結。
許宣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絲抗拒,臉上的溫和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你可千萬不要以為我是甚麼好人哦,咱為數不多的善念已經快要消耗完了。
逼我背誦節選這件事,是有因果的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