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江南頂流
該吃的餞行酒席都已吃過一輪又一輪,該做的告別話語也已說得再無新意,該聽的吉祥祝福更是聽到耳朵快起繭子。
彷彿許宣此番北上洛陽參加春闈,不過是走個過場,金榜題名、平步青雲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哎,我去北方還不知道會發生甚麼呢,別說狀元了,說不定皇榜上貼的是通緝令呢。”
年前就已將保安堂各項事務交割得清清楚楚的許宣,參加完最後一場宴席之後只覺得一身輕鬆,了無牽掛,只待啟程。
這日清晨,他一身簡便行裝,溜溜達達來到錢塘碼頭,準備登上一早備好的客船。
不料人還未到岸邊,便被眼前景象弄得一怔。
只見碼頭上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竟似比年節時的市集還要熱鬧幾分。
男女老少,士農工商,甚至還有些氣息迥異的修士精怪混雜其中,幾乎把整個碼頭擠得水洩不通。
許宣:“……”
這……是誰走漏了風聲?還搞出這麼大陣仗?
難不成是餘白?
咱們保安堂裡擅長溜鬚拍馬營造聲勢的“奸佞之徒”,好像就剩這位太湖博士相還沒北上,搞出這種浮誇的送行場面,似乎也很符合它一貫的作風。
然而這一次倒是真冤枉了餘白。
餘大總管不是不想組織,實在是還沒來得及動手,就發現根本無需它操辦。
許宣的出行計劃並非秘密,告別日期在那些酒席宴會上早已被他自己隨口說了個明明白白。
訊息便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錢塘乃至周邊傳開。
於是,便有了眼下這自發而成的盛大場面。
要知道,錢塘縣坐落覲天、崇綺兩大頂級書院,文風鼎盛,每一屆秋闈能中舉的學子少說也有七八個,本地百姓對此早已司空見慣。
尋常舉人老爺出行,若無世家組織民眾,能有三五親朋相送已算體面。
所以只有真正的傳說人物才能搞出這樣的大場面。
許宣著實是低估了自己在錢塘本地那堪稱恐怖的人氣,那是頂流中的頂流。
就連於公這上個時代的主角來到這裡也就一時新鮮,時間久了還是被後輩超越。
在這市井之間,若只是談論甚麼神童故事,誰家不能隨口數出三四個?
若論學問深厚,難道還能勝過覲天、崇綺兩大書院裡那些皓首窮經的老教授?
錢塘的百姓連白日驚雷都習慣了,豈能和其他地方的普通人一樣一驚一乍。
在此地唯有真正的奇人奇事,才有資格成為口耳相傳、經久不衰的傳說。
而許宣,就完美契合了這一切本土偶像的條件。這一路走來,不是事故,就是故事。
首先,他是根正苗紅的正宗本地人。
出生就在烏衣巷,從小到大的人生軌跡清晰可考,街坊鄰里都是看著他長大的,沒有任何來歷不明的“外來元素”稀釋這份親近感。
這一點至關重要,地域認同的加成直接拉滿。
錢塘百姓提起他,那語氣都帶著“咱家孩子”般的自豪。
其次,經歷足夠神奇。
從鐵掌鎮錢塘開始就有了自己的傳說度,一個文弱書生竟能把地痞惡霸打得跪地求饒,這種反差強烈的話題在任何時代都經久不衰。
隨後下山破奇案、降妖除魔的種種細節,也逐漸透過說書人和百姓之口流傳開來,情節之曲折、手段之玄奇,遠超尋常話本。
更有李老夫子這等德高望重之輩,一直不遺餘力地為其宣揚“仁心義膽”之名,將他的武力值與道德值雙雙拔高。
再到後來,甚麼江南文會上力壓群儒、西湖邊與神女論道、入畫舫不近女色光吃飯、成為於公的忘年摯友……
這一樁樁、一件件奇聞軼事,不斷維繫並推高著他的熱度。
最後,更是有天大的功德在身。
許宣能一躍而上,成為錢塘乃至江南地區口耳相傳的真正傳說,最關鍵的因素還是在於——“保安堂”。
保安堂這些來在江南地區大規模贈醫施藥、施符辟邪的善舉,最早、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錢塘本地的百姓。
三年下來,不知將多少人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又挽救了多少個瀕臨破碎的家庭。
在古代這般人情淳樸的社會,忘恩負義、放下碗就罵娘之輩終究是極少數。
因此,在無數被救治者及其家屬心懷感激的口口相傳之下,“許神醫”的名號在本地早已超越了名醫的範疇,幾乎達到了“萬家生佛”的級別。
現在許.錢塘驕傲.宣要去洛陽了,於情於理,深受其恩惠的父老鄉親們自然都要來送一送,表一表心意。
於是,便發生了碼頭堵塞的這一幕。
跟在許宣身後忠心耿耿的石王見狀,當即就要上前為自家老大開道。
以他那山石成精的強悍體魄,分開江河海浪都不在話下,更何況是分開人群。
他剛邁出一步,周身氣息微沉,便欲行動。
卻被許宣輕輕抬手攔了下來。 “都是鄉里鄉親,一片好意,豈能用強?不能讓大家寒了心嘛。”
許宣笑著說道,語氣溫和。
眾所周知,咱們這位“聖父”雖不是甚麼熱衷虛名之輩,但也絕不會為了特立獨行而刻意維持冷傲姿態,那樣豈不是犯了脫離群眾的大忌?
這是萬萬不能的。
他現在沒有走過去與每一位鄉親自在地握手寒暄,純粹是因為這碼頭實在太小,人又太多,實在施展不開。
這時,眼尖的人終於發現了正主的身影。
剎那間,本就熱烈的場面如同滾油潑水,徹底沸騰炸裂!
“啊!!!!許公子!!!看這邊!”有少女激動得尖叫出聲,嗓音穿透嘈雜。
“祝許大人上京奪魁,蟾宮折桂!我秀春樓十二秀女願日夜焚香,為大人祈福……”某處傳來老鴇熱情洋溢、內容微妙的祝福。
“那個!穿玄色外袍的就是許宣!快看!”有人精準指認。
“不對!是那個脫掉外袍、挽起袖子的才是!”旁邊立刻有人糾正,顯然資訊更新不及時。
甚至有酒樓的夥計趁機高聲攬客:“觀海樓今日同慶許相公北上,酒水一律九折!九折啊!”
“許相公!看我!看我一眼!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是激動到語無倫次的。
“許大俠!去了洛陽也要拿出打遍錢塘無敵手的氣勢!打翻那些北佬!”這是唯恐天下不亂的豪邁派。
混亂中,一聲格外清晰又略顯突兀的呼喊格外突出:“許神醫!我……我有個隱疾,您臨走前再幫我看看吧!!!”
這話一出,周遭瞬間安靜了一瞬,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去。
那喊話之人頓時面紅耳赤,羞憤難當,猛地以袖掩面,“撲通”一聲扎進了旁邊的運河裡試圖遁走。
反正碼頭上喊甚麼的都有,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氣氛狂熱得幾乎要掀翻岸邊的柳梢。
西門縣令不得不緊急調派更多衙役官差來維持秩序,順便還得忙著打撈那位落水群眾,河面上“撲通撲通”響個不停,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煮湯圓。
被這洶湧人潮和奇葩祝福包圍的許宣,頓時覺得不能再這麼幹站著愧對父老鄉親的熱情了。
深吸一口氣,將身上的外袍利落地脫下遞給身後的石王,又仔細地將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再順手理了理被風吹得微亂的髮髻。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揚起那標誌性的、足以安撫人心的溫和笑容。
西門縣令聞聲也看了過來,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期待。
許宣可是本屆解元,揚州舉子之魁首,文采斐然,更有詩名傳世,這般送別場景,合該有一首感人肺腑的離別詩問世,方能不負盛況,傳為佳話。
於是他凝神屏息,準備欣賞才子即興賦詩。
只見許宣面對人潮,雙腳併攏復又自然分開,身體挺直如松,隨即抬起了雙臂。
嗯?
西門縣令微微一怔,沒料到作詩前還要先擺個架勢?
莫非是新興起的甚麼詩派禮儀?
緊接著,許宣兩臂彎曲,上臂與肩平齊,小臂垂直於地面,雙拳虛握,高度與胸齊平,目光平視前方,沉穩堅定。
隨後,左手掌心穩穩貼於右拳拳面,拇指內扣
啪!
一個乾淨利落、力道十足的標準抱拳禮。
嗯?!
西門縣令徹底懵了,這……這是甚麼禮節?
他搜腸刮肚,也想不起《儀禮》或哪本聖賢書中有此記載。莫非是自己離開白鹿書院日久,在學問上竟已怠惰落伍至此?
還沒等他想明白,許宣的聲音已然響起,雖不高亢,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感謝父老鄉親厚愛,深情厚誼,許宣銘記於心!臨別之際,言語難表萬一,接下來我許某人就給大家打一套掌法,以壯行色,也答謝諸位!”
西門縣令只覺得腦瓜子“嗡”的一聲,彷彿有銅鑼在顱內敲響。
啥玩意?打……打拳?!
在這文人北上、萬眾送別的碼頭上,你不吟詩,要打拳?!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周圍的錢塘百姓可不管縣令大人此刻內心的凌亂與崩潰,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好!”
“許相公痛快!”
“還是許相公體貼咱們!念那詩啊賦的,文縐縐的俺們也聽不懂!這拳腳功夫好啊,咱還能看個熱鬧,學個影子不是!”
人群頓時興奮起來,翹首以盼,氣氛反而比期待一首詩時更加火熱。
只見那書生模樣的人青衫磊落,緩步踱至河邊,看似弱不禁風,腳下卻隱有根柢。
忽然朗聲長吟:“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聲如金石,震盪雲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