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一句之錯
寧採臣不是那個懦弱,只有情情愛愛的小白臉男主角。
他現在是個有背景有能力有閱歷的讀書人,崇綺三奇的一員。
此刻背脊挺直,目光平靜地與傅天仇對視——經歷過郭北縣的妖魔亂世,見識過血魔的滔天兇威,甚至親眼目睹許宣劍斬黑山老妖。
與那些生死一線的經歷相比眼前這位固執的老者實在算不上甚麼令人畏懼的存在。
說話的時候那叫一個盡顯風采,一點沒有初登場的青澀。
這個時候要是去收賬……就算是郭北城裡都是業鬼都攔不住他分毫。
所以有勇氣主動打破僵局直奔主題。
根據許師所說的人人平等的概念,對方只是比自己年紀大的老人,並不是甚麼高不可攀的存在。
沒必要露出小兒姿態。
在道德的底線之上也可以提供一定的幫助,這就是善良。
同時還很好奇對方找他做甚麼,難道是那件蘇州郡守案?
書院之中也有討論過,畢竟書院也處於吳郡之中。
一條大蜈蚣當了郡守,還幹了好幾年,混了個青天名號,這種八卦比一般野史還要野。
“妖魔之事非尋常手段可查。那鄧攸能偽裝成郡守多年而不露破綻,背後必有蹊蹺。若大人信得過晚輩願助一臂之力。”
實際上寧採臣對於這件事還是有些瞭解的,只需要找到許師給出或者製造一個可以結案的證據便是。
只是這一句話在傅家書房說出來可就有些不得了了。
傅天仇眉頭一皺,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傅清風悄悄收回邁出的腳步,指尖微微發緊,已經做好待會兒替寧採臣賠罪的準備。
她深知父親的脾性——這位前御史大夫一生恪守禮法,最重上下尊卑,容不得半點僭越。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這是父親常掛在嘴邊的話。
按照禮數本該是父親掌控局面,先考較寧採臣的學識、人品,再“不恥下問”地請教。
在洛陽之中所有來拜訪的後輩都是如此待遇,甚至考教完成後就可以離開了,根本不存在甚麼交流。
可寧採臣竟先開口,語氣平靜,毫無敬畏之意。
傅天仇心中果然厭煩頓生,目光冷峻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
和他在帝都接觸過的那些世家俊傑相比,眼前這人簡直毫無規矩。
那些青年才俊哪一個不是謙恭有禮、進退有度?
即便身負才華,也懂得“藏鋒守拙”的道理,絕不會像寧採臣這般直白莽撞。
“我真是昏了頭……”
傅天仇心中自嘲。
堂堂前御史大夫,竟因女兒一句話就放下身段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書生?
荒唐至極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悅,再開口時語氣已帶上了幾分疏離與審視:“聽說……你懂些方士技法?”
這話問得極有分寸。
既點明瞭對“旁門左道”的不屑,又隱晦地表達了對寧採臣身份的質疑。 若是尋常書生此刻恐怕早已冷汗涔涔,慌忙解釋自己並非江湖術士。
……可對面這個懂的可是正兒八經的魔道啊。
甚麼是魔道,最起碼越是離經叛道才是入門標準。
寧採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即便不動用任何能力,他也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話語中那份居高臨下的輕視。
這位傅大夫或許確實是個清官,或許也曾有過為民請命的抱負。但那又如何?
“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寧採臣在心中默唸著這句古訓,看向傅天仇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憐憫。連這樣簡單的道理都不懂,白白蹉跎了這許多歲月。
這不是甚麼好人與好人之間的誤會,而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必然的碰撞。寧採臣忽然覺得有些可笑——自己何必向這種人證明甚麼?證明自己是正義之士?證明自己願意主動相助?
他寧採臣,不需要這種人的刮目相看。
“不是方士,不是巫師。”寧採臣挺直腰背,聲音清朗,“是和您一樣的讀書人。”
話語雖輕,卻擲地有聲。傅清風驚訝地抬頭,看見年輕人眼中閃爍的光芒,那是一種她從未在父親那些門生故舊眼中見過的神采。
傅天仇臉色微變,正要發作,卻見寧採臣已經拱手一禮:“既然大人公務繁忙,學生就不多打擾了。”
許師說得對,做事要懂得靈活變通。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回去多溫習幾篇策論。
傅天仇被這一番不卑不亢的回應噎得胸口發悶,本就陰沉的臉色更加難看。
自從被貶出洛陽,滯留揚州督辦這樁毫無進展的案子,他心中的鬱結就與日俱增。
如今竟淪落到要向鬼神之道求助,更被一個後生晚輩當面頂撞……
種種事情讓其本就鬆動的養氣功夫徹底破功。
可還未等他擺出長輩的威嚴訓誡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寧採臣竟已拱手告辭,說甚麼要回去溫習功課準備秋闈。
這簡直……簡直……
傅天仇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怒意。
冷哼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這個動作平復心緒,隨即用教訓後輩的口吻道:
“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
“論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
“朝廷選拔人才也是如此,望爾等謹記。”
他說完這番話頓覺胸中鬱氣舒解不少。這既是在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又何嘗不是在提醒自己?
即便處境艱難,也要守住為官做人的底線。
傅清風站在一旁,看著父親漸漸恢復威嚴的神色,又望向門口那個挺直的背影心中百味雜陳。
她忽然意識到,這兩個同樣倔強的人或許永遠都無法真正理解對方的世界。
寧採臣則是有些懵逼了,他到現在也沒覺得自己哪裡過分了,甚至讓一方大員如此說他。
從進門到離開,他與這位傅大人統共不過交談三句,怎麼就被扣上了“德行有虧”的帽子?
在科舉這條路上,名聲比才學更重要。一個被當朝大員評價為“驕矜”的考生,恐怕連考場的大門都進不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