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坦白從寬
“說沈山長和您交流之後就有了諸多感悟,閉關參悟先賢學問了。”
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子赤啊,”許宣突然開口,用盧柟的表字稱呼以示親近,“春秋二祭可曾參與過?”
聖父不打無準備之戰,即便是捱打.若能多瞭解些書院近況,或許能揣摩出沈道長此刻的心情。
盧柟自然表示怎麼可能錯過,每年春、秋兩季仲月上丁日舉行“釋奠”禮,這可是書院頭等大事。
祭祀先聖先師的禮儀,其起源可追溯至周代“君師”之禮,早期用於祭祀山川、廟社及學校,後逐漸專用於祭祀孔子,成為孔廟祭禮中規格最高的儀式。
然後還給許教習科普了白鹿書院的春秋二祭何等不凡。
畢竟論及底蘊,三大書院之中就屬白鹿書院最深厚,這祭祀更是拿手的很。
沈山長在江南文會的時候就小露了一手,搞的是非常專業。
反正只要有他在的場合,基本上祭祀之事很難旁落到別人身上。於公那麼大的名頭在這種事上都要被壓一頭。
許宣眼前浮現出沈道長主持祭祀的場景——那襲樸素的青衫在香火中飄動,蒼老卻有力的聲音誦讀著古老的祭文,彷彿能溝通天地。確實,論及祭祀之禮,江南無人能出其右。
隨著盧柟的講述,白鹿書院那規模宏大,人氣鼎盛的春秋二祭躍然於眼前。
那天郡守,太守,州官,別駕等等都會前來觀禮。
把人道氣運和儒家華彩推升至頂峰。
“您要是能來的話還能看到我們書院的至寶,作父戊鼎、木工冊鼎和蒼璧,以及伯彝簋。”
“據說是文華至寶,上邊纏繞著人族的信念。”
盧柟的語氣之中帶著崇敬,一點點描述這三樣寶貝的神奇。
“尤其是伯彝簋,相傳是周天子賜予先賢的禮器,內盛五穀,象徵五方豐饒。祭祀時,山長會從中取出一把穀粒撒向四方,那場景.”
許宣的心中帶著慘然,伯彝簋就在自己身上,只是其中代表著豐收與富足的象徵的五穀不見了。
不見了你能明白嗎?
你不能明白,估計老沈也.不能接受。
上山的路原本很漫長,但此刻竟然如此短暫。
許宣下車之後整理了一下衣衫,直接就說明了來意,前來拜訪沈山長。
“山長他參悟先賢典籍有得,目前正在閉關。”來接待的教授如此說道。
“您就說許教習來訪,他會出來的。”
只是老教授轉身時又被拉住。
“那個.白鹿書院哪裡比較清靜,有些要事那個..需要.”
許宣還是要面子的,選擇一個安靜的地方。
於是被帶到了白鹿洞前,一般學子和教授都不會靠近這裡。
結果許宣看到白鹿洞心中更虛,如同上了一層debuff,這算了算了。
然後把那把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古琴拿出來擺好,雖然咱是來請罪的,但也得把功勞拿出來曬一曬。
忽略非主流風格的跑馬燈造型,這把琴在雲夢澤中錘鍊了幾十年,在品質上已經突破了凡俗階層,可以算是法器。
一曲南風歌在白鹿書院中響起。
《南風》為“生長之音”“育養民之詩”。
這是舜帝對南風的讚美與期盼。南風不僅帶來清涼,解除百姓的憂愁,更在適時之時促進農作物的生長,增加百姓的財富。
所以這首歌有著非同一般的力量。
若是再配合一把好琴,當真是如聞仙樂。
整個白鹿書院都沉浸在南風曲的喜悅之中。
等到一曲終了,一陣大笑傳來。
笑聲中可以聽到如釋重負的喜悅。
“許教習,許公子,許賢弟,你總算回來了,啊哈哈哈哈哈。”
意氣風發的沈山長走路如風,在看到古琴的時候更是心情振奮。
“沒錯沒錯,這就是子野賢弟的琴。”
“想不到你竟然真的進了雲夢澤,還把東西拿了出來。”
“快給我講講你是怎麼做到的。”
席地而坐,就要聽故事。
不過又馬上想起一件事來:“對了,那個伯彝簋.”
“哎~~~你這就問對了,雲夢澤可是不一般啊。你們給的情報還是有很大的誤差,我跟你說”許宣立刻起手打斷。
雖然是來請罪的,但是順序不能錯。
先表功,再訴苦,最後才是請罪。
只是老沈可是個急性子。
伯彝簋可是書院至寶,他這次是揹著其他教習偷偷借出去的。要是被那群老學究知道了,非得把他的鬍子揪光不可。 表示得趕緊把簋還回去。
多少陰謀都是臨門一腳太拖延導致敗露出去,咱可不能犯錯。
許宣一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
“嘩啦”一下解開包袱,直接掏出青銅簋,當著沈山長的面掀開了蓋子。
“嘶~~~~”
空氣瞬間凝固。空蕩蕩的簋身泛著冷光,手掌印略微有些刺眼,指紋都印上去了。
許宣屏住呼吸,等待預料中的雷霆之怒。
甚至玉壺之中已經備好了藤條。
小青那傢伙雖然擅長鬍說八道,但仔細想想把人家書院祭祀不知多少年的五穀全部扔光,只用藤條抽一抽絕對是純賺。
然而沈山長只是沉默地接過青銅簋,手指輕輕撫過簋身上那些深深淺淺的手印,像是在閱讀一場驚心動魄的死戰。
“這次是我不對了。”老頭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嗯?唉?這?
許宣茫然,咱倆頻道不對吧。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捱罵、捱打、被逐出書院,甚至更糟.卻唯獨沒料到這一出。
接下來這位名震江南的白鹿書院山長,竟然向許宣深深鞠了一躬。
眼神中是許宣從未見過的愧疚:“我明知雲夢澤兇險,還讓你帶著伯彝簋去冒險”
“不是.山長您別這樣!”許宣慌忙扶起沈山長,“其實.其實”
語氣有些猶疑地說道:
“其實也不能全怪您”
聖父到底是聖父,話風順著就擺了過來。
在道德的邊緣來回遊走的聖父覺得自己這是在維護和白鹿洞書院的友誼。
隨後痛心疾首地表示是自己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雙方就此展開了一陣拉扯。
沈山長的眼神讓他意識到問題所在——兩人對“兇險”的定義天差地別。
對許宣來說經歷的生死絕境太多,雲夢澤之行充其量算個大型副本,有難度,但遠談不上絕望。
而沈山長雖然年輕時也闖蕩四方,但比起某人怪物的經歷,終究還是還行的程度。
在他看來,能把許宣逼到用光所有五穀的險境,必定是極其慘烈的,九死一生的絕境。
人能夠活著回來已經是萬幸,自己這個始作俑者難辭其咎。
“漢文啊”沈山長嘆息著拍了拍許宣的肩膀,“在錢塘第一次見面我就覺得你是個有能耐有道德的書生。”
“現在看來在品德這方面我已經不配再點評你了。”
“至於寶物,只是外物,比不得人重要。“
要不人家是白鹿書院的山長呢,這心胸,這氣度,活該他名滿江南。
“山長!“許宣覺得這個話題可以暫且擱置一下,再說下去咱老許就成真正的好人了。
往常都是給宋青天上的道德綁架,自己可不能真吃了。
接下來的話題就轉為現實問題,那就是這空蕩蕩的伯彝簋該怎麼辦。
下半年的秋祭該怎麼辦?“
伯彝簋可是祭祀大典上的關鍵祭器,到時候眾目睽睽之下,山長要從中取五穀撒向四方。現在裡面空空如也,豈不是.
沈山長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離開片刻又鬼鬼祟祟地歸來,就如同前幾天偷拿伯彝簋時一樣。
左右張望一番,確認四下無人後,突然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袋,手法嫻熟地解開繫繩,將裡面的穀物“嘩啦”倒進青銅簋中。
許宣瞪大眼睛。那不過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稻穀,黃澄澄的,連一粒帶顏色的都沒有,更別提甚麼願力神異了。
“這”許宣指著簋中谷物,又看看沈山長淡定的表情,“您手法有些熟練啊?而且常備五穀是個甚麼操作?”
更可怕的是您竟然和小青的腦回路對上了?
所以她真的進化了,而我落伍了?
沈山長“嘿嘿”一笑,將簋蓋輕輕合上:“其實多一把,少一把無所謂,大家就是求個好寓意。”
他拍了拍青銅簋,發出沉悶的聲響:“祭祀重在誠心,不在外物。
“再說祭器乃是重器,其他人輕易不能靠近,唯有本山長可以指定誰來捧著。只要我親自搬運,旁人發現不了端倪。”
許宣看著沈山長狡黠的表情,突然明白過來——這老頭子年輕時肯定沒少幹類似的事!那些關於白鹿書院祭祀靈驗的傳說,恐怕有一半得歸功於沈山長精湛的演技和手法。
“山長.“許宣忍不住笑了,“您可真是.”
“真是甚麼?“沈山長瞪眼。
“真是深謀遠慮!“許宣趕緊改口,順手拍了個馬屁。
想不到最難辦的負荊請罪之事解決的如此完美。
離開書院的時候許宣還是非常慶幸的。
只能說老人家的智慧深不可測,同樣的問題,兩種解法,人家選中了最優解。
以後白鹿書院出了甚麼事情咱老許可是不能不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