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吳人
我的頭.飛起來了。
莫邪劍的寒光劃過闔閭脖頸時，時間彷彿被拉長成千年。
陰魂之身不似血肉，沒有血管肌肉等相連，全靠自身道行來維持法體。
面對處於暴怒狀態的聖父根本毫無抵抗力，分割的也非常痛快。
咻~~~~
吳王斷裂的頭顱在空中旋轉，陳年骨瓷一樣蒼白的臉像個真瓷器一樣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落在地上時仍凝固著帝王特有的威嚴，儘管在軲轆了幾圈之後有些威嚴掃地。
只是他的瞳孔裡倒映著自己跪坐的無頭身軀，王袍領口還在滲出黑血。
玄色的袍服上龍紋還在閃爍著光彩，那是準備發動的陰邪術法。
手中的勝邪劍跟著一同掉在地上，彈了幾下沒有任何為劍主復仇的意思。
莫邪的劍氣之中充滿了對於王的恨意，以及歇斯底里的瘋狂。
魔性深重的力量正在抹去陰魂本體存在的痕跡。
魂飛魄散的恐懼充斥著心間。
“自己死了？”
又看向不遠處。
專諸出劍的身影已經近在眼前，魚腸劍尖的戾氣殺入方寸之間；
就差這麼一步？
“寡人……不該這樣死。“
闔閭的思維異常清晰，就像當年在姑蘇臺俯瞰吳越大地時那般清醒。
稱王時祭天用的青銅鼎，此刻正在陽間某處生鏽；
主持祭祀的勝邪劍就掉落在敵人的腳邊，那柄叛離的湛盧劍不知落在誰的手上。
想了很多很多，他最後一個願望竟然是讓這個瘋子和自己說上幾句話。
比如殺王者，何人也之類的。
再不濟也要說點鬼王卑鄙，竟然妄圖入侵人間甚麼的來狠狠的細數罪狀。
而不是就如同砍了路邊野狗一樣的姿態。
我是公子光，吳國的霸主！
霸主魂體炸裂，灰飛煙滅，不入輪迴，回歸冥土。
死的時候和鬼卒也沒有區別。
從始至終許宣都沒有多看這位鬼王一眼。
反倒是身後的刺殺更有意思一點，竟然真的躲過了靈覺的探測，是個高手中的高手。
就在剎那之間，一位內斂的極致的劍客從岩漿中衝出，只有一招直刺確是勇不可當。
這一劍熔鑄了專諸被殺時的極致痛苦，淬鍊了刺客代代累積的弒君執念，更承載著“士為知己者死“的亙古俠義。
為意志之劍，勇決之劍。
佛魔之光被分開，淨土厄土被破開，突破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距離。
劍鋒未至，許宣心口已現血痕。
但他依舊選擇先砍死闔閭，畢竟作為一個搞出入侵人間的反派BOSS，說不定還有後手必殺。
這種生前沒有人性，死後更不會有的傢伙雖然才能不足以顛覆陰陽，但是搞亂局勢的能力還是有的。
當然還有一點就是他有著絕對的自信可以擋住這一劍。
但很意外的是，擋住這一劍的存在不在計劃內。
從極動換為極靜。
劍尖凝滯處，一片殷紅的羽毛輕輕搖曳，些許火星點燃了它。
那羽毛尋常得很，既無仙光繚繞，也無怨氣升騰，就像吳地最常見的朱鷺遺落的絨羽。
可偏偏就是這片輕羽，讓刺穿過王侯甲冑、洞穿過地獄惡土的魚腸劍再難前進半分！
聖父看了一眼，眼中的哀色多了一分。
拒絕了之前的度化，選擇留在此地只為了見一見故人嗎？
而保持出劍姿勢的專諸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見羽毛上浮現一張普通農夫的臉：皴黑的麵皮，缺了顆門牙的笑容，額角還有道被吳國徵糧官鞭打留下的疤。
“阿大？“
這個死在徵楚徭役裡的稻農，當年專諸還在太湖燒魚時，常與他換些醃菜。
最普通的吳人，擋住了最傳奇的吳劍。
“專諸哥。“羽毛髮出沙啞的聲音，“你殺僚王是為民，殺恩公又是為啥？“
劍鋒上的弒君之力突然紊亂。
專諸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答不上來。
農夫的臉在羽毛上流動：“那年你刺王僚前夜，給我家送了條鱸魚。“
“我婆娘用你教的法子蒸了，香得很。“
“後來你死了，我跟著大軍伐楚回歸都城後大家都覺得會過上好日子。”
羽毛突然燃燒起來，火焰中浮現萬千景象：
被徵召的農夫跪別老母；戰場上新兵被楚箭射穿喉嚨；蘇城破時投井的織女；
還有帶著妻兒前往吳市看白鶴舞的一家人。
阿大看向專諸。
沒有怨恨，沒有哀求，只是安靜地看著。
就像當年太湖漁火邊，看這個沉默的漁夫殺魚去鱗般平靜。
輕輕說了一聲：“專諸哥，吳國亡了。“
專諸抽劍後撤，魚腸劍第一次主動退縮。
這位刺穿過時代的刺客，此刻竟被一片羽毛逼退三步。
許宣的衣袍無風自動，干將莫邪雙劍發出嗚咽般的顫鳴。
羽毛燃燒後的灰燼裡，站著個虛幻的農夫身影。他彎腰看著地上闔閭的頭顱：
“大王啊“
“你當年說徵楚是為吳人好。“
“你說會讓我們過上好日子。“
“大王啊，你騙了我們。“
虛影看著專諸哥擺了擺手，然後消散。
他拒絕了輪迴，似乎不想再轉世成人，像是塵埃一樣在陰風中飛走，不知會落到哪裡。
專諸一言不發，似乎陷入了某種遲疑的狀態。
突然想起刺殺吳王僚前公子光敬的那杯酒，酒是苦的。
原來苦的不是酒，是千年後終於嚐到的——民心。
士為知己者死是很極端的情緒，本不應該受到干擾，即便天塌地陷都要為知己赴死。
逆理不順，不可服也，臣以殺君，子以殺父。
何等狂悖的劍意，背棄規則，只為一心。
許宣殺了他的效忠的君父，這是不死不休的仇恨，可阿大作為友人又以大義來阻道。
鋒利的魚腸劍就在手中，卻失去了一往無前的氣機。
能上刺客列傳的刺客也會陷入迷茫，如何還能駕馭魚腸劍。
可許宣卻是不會放過這個刺客。
神兵有靈，若是在得到勝邪的同時得到魚腸劍豈不美哉。
正好對方處於迷茫期，給了某人絕佳的下手機會。
“此刻已經無人可阻，為何不刺第二劍？”
專諸有些不理解，在一片荒蕪的戰場上和我這個刺客說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