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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百年孤獨》的開頭,真的好?

2025-03-16 作者:長夜風過

第283章 《百年孤獨》的開頭,真的好?

張潮道:“一個人可能不行,也許很多很多人就行了。”

“嗯?很多人?”

張潮問道:“魯迅先生,還有瞿秋白等人,為甚麼要提出廢除漢字,使用拉丁字母?”

“大概,大概是因為漢字難學?”

張潮點點頭道:“漢字難學,文化難普及,民眾難啟蒙。加上當時先進的技術、思想、文化、制度,都在歐洲,所以他們才著急地喊出‘漢字不滅,中國必亡’,還提出一個著名的論題——

‘我們是應該為漢字而犧牲,還是應該讓漢字為我們犧牲呢?’”

魯迅這方面的主張,一向不受後來研究者的重視,所以知之者甚少,即使中文系的同學,對魯迅著作閱讀重點也是在那些名篇上,竟還有人沒有聽說他有這方面的主張,不由得驚呆了。

張潮接著道:“今天我們覺得是偏激,他們當時覺得行動得太慢、太遲。那漢字沒有拉丁化,並且適應了現代化是怎麼做到的呢?”

“教……教育普及?”

張潮同意道:“是啊。靠的是越來越多人脫盲了,越來越多人使用漢字來交流、創作,隨著使用者規模的擴大、文化層次的提高,以往魯迅這一代人覺得漢字的不便之處,逐漸被一一解決。

甚至,還發掘出了漢字在傳達資訊方面,相較於字母文字的優勢。比如同樣的書面單位面積,漢字的資訊密度更大;面對新生事物,漢字組詞的效率更高。

但是社會不發展到這一步,這些也都是空談。”

“所以,你的意思是?”

張潮笑道:“我們擁有傳承最悠久的文明史,擁有最廣袤的土地,擁有最龐大的人口規模,只要寫的人夠多,哪怕沒有出現卓絕超凡的文學家,也能走出一條路來。”

“也就是‘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張潮道:“是,寫的人多了,今天的很多困惑就不再是困惑了。我們現在所有的問題就是,寫的人太少。——好了,大家抓緊掃蕩,快10點啦!”

說罷,起身就去前臺結了賬,一共709塊錢,老闆抹了零,張潮只付了700塊。

宵夜上的這個話題,說起來其實頗為沉重,雖然“文無第一”,但是自家的文學比別人的差,總歸是件讓人難過的事。

但是張潮把這種情緒轉化成了對文學使命的理性思考和目標建樹,已經是在眾人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

張潮結完賬出來,大家也已經紛紛站起身來,一一和他道了別,方三三兩兩地打車回了學校。

只有張潮,問了問金海岸小區的大概方向,被告知走路不過10多分鐘,於是在微寒的寒風中,乘著興致散起步來。

今天與廈大學生高強度的討論,不僅是藉著重生者的特殊,抒發了一下自己對文學的一些見解和“預言”,同時也是對自己今後文學道路的一種思考。

第二天下午,張潮按照之前商量的約定,來到了中文系辦公室,準備給廈大鼓浪文學社的成員們,上一堂創作指導課。

如果說之前大家還對張潮的“專業性”有所疑慮的話,經過昨晚的講座,和宵夜那一通討論,這種疑慮已經完全打消了。

一到辦公室,張潮就看到王震旭拿著一支錄音筆和一個筆記本在等他。

見到張潮,王震旭立刻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道了聲:“下午好!”還微微地一鞠躬,雖然不似對飯塚教授那樣深,但態度絕對端正。

以高傲來偽裝自己內心自卑的人,其實特別善於想通“尊嚴”價值何在這種事。一旦想通,便不再有任何心理負擔。

何況他還看到了張潮昨晚發給飯塚教授的兩部小說《少年的巴比倫》與《刑警榮耀》。

如果說讀完《少年的巴比倫》,他只覺得這個年輕他幾歲的中國作家只是“有些才華”的話,那看完《刑警榮耀》,他完全震撼於張潮營造出來的敘事迷宮,和對“記憶”與“遺忘”、“身份”與“命運”的深入探討。

相比於歐美、日本作家進行此類“思想性”比較強的創作時,往往依賴宗教或者哲學不同,張潮的這部小說帶有強烈的社會學討論與心理/精神分析的特徵。

小說的每一個“我”——敘述者之“我”、敘述者創作的程隊長之“我”以及真實程隊長之“我”——在一次次敘述故事的過程當中,互相印證,又互相顛覆。

“真實”與“虛構”的界限在這部小說當中徹底被抹去了。

王震旭並不是沒有讀過中國的先鋒文學。相反,因為導師飯塚榮教授的緣故,他對80年代的那些先鋒文學作品非常的熟悉。

但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從餘華、蘇童、格非、莫言……任何一個作家身上,看到這部小說顯示出來的表達特質和文學野心。

張潮似乎是在用《刑警榮耀》來向世界文學界宣佈他的到來!

他很奇怪,這部作品,為甚麼在中國國內並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文學批評界對《刑警榮耀》的研究可謂“乏善可陳”。

其實這完全是趕巧了——《刑警榮耀》是張潮寫給燕師大的畢業作品,由燕師大的出版社出版,本身只是“作家班畢業彙報”叢書的其中一部,所以在宣傳和營銷上,不像之前的作品一樣得到特殊優待。

加上本身是純文學作品,閱讀門檻比較高,銷量遠不及張潮的其他作品,在讀者層面上的影響也不大。

其次就是這部作品出版在“張白之爭”以後,張潮和國內的文學批評界幾乎完全決裂,批評界對他的新作進行了“冷處理”,王震旭搜尋不到有價值的研究文章,也就順理成章了。

因此,今天他對張潮的恭敬,一方面是“迫於”導師飯塚榮教授,另一方面,其實在內心已經隱隱被張潮折服了。所以內心倒也算不上特別不舒服。

辦公室裡其他等著上課的老師,看到張潮坐下來以後,王震旭仍然恭恭敬敬地站著,不免有些吃驚。

張潮沒有客氣,沒有讓王震旭坐下來——這反而是為他好,免得飯塚榮看到以後覺得是王震旭無禮——直接問道:“小說看完了嗎?有沒有疑問?”

王震旭聞言立刻道:“有!”然後將手裡的筆記本在張潮面前攤開,上面用不甚工整的中文寫了幾個問題,張潮仔細看了一下,主要是小說中關於中國90年代的風物、習俗、特有名詞的疑問。

王震旭80年代初生人,小學沒畢業就跟著父親去日本了,恰好錯過了90年代這個“漫長的季節”,完全無法理解主人公“程隊長”面對的那個飛速改變的社會是怎樣的。

所以也就很難深入人物的內心,理解他的失落、迷茫、無助、憤怒、委屈、糾結……

看來王震旭是用心了!

張潮此時也放下成見,開始耐心地解釋起來。譯者在“空想”狀態下翻譯作品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有時候甚至會把翻譯變成一種“再創作”。

當然這種“再創作”,有時會產生一些“誤會之美”,例如把《冰與火之歌》的名句“winter is coming”翻譯成“凜冬將至”,加戲了,但效果一流。

但是絕大部分情況下,會讓人哭笑不得。例如村上春樹的小說日文原著,是以反“日本傳統”的簡潔明瞭、口語化而廣受日本年輕讀者的喜愛;

國內的經典譯本,卻完全抹殺了村上的這種風格,用一種生澀的舊白話來做翻譯媒介,例如“委實令人不快”“玩了一大天”等。

甚至在翻譯《挪威的森林》時,把「小林綠」(綠),直接改成了「綠子」,更是一種委實令人不快的行為了。

這其中的一大原因,當然是由於譯者與作者缺乏充分的溝通。

王震旭能意識到自己在時代認知上的侷限,並“勇敢”地提出來,足見其想要翻譯好這部作品的心理。

但是張潮沒有想到,王震旭的這份認真,還存了一點小心思——

既然中國國內的文學批評界還沒有認識到《刑警榮耀》在形式與內容上的巨大價值的話,那就由自己第一個提出來……

兩人討論了小半個小時,下課鈴聲響了。

沒一會兒,蘭婷的身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看到張潮,臉先紅了一下,然後儘量保持平靜地走進來道:“張潮……同……老師,人快來齊了。”

張潮站起來身來道:“當不起當不起,你還是叫我張潮就好了。”

蘭婷這才放鬆下來,展顏一笑,道:“那可不行,被林教授聽到了要批我沒禮貌呢。”

張潮也笑道:“好了好了,快走吧。”

蘭婷看著他身後的王震旭,猶疑道:“那他……”

張潮擺擺手道:“他跟著給我做記錄,你就別管了。”

蘭婷驚訝地睜圓了眼睛,不過沒有再多說甚麼,領著兩人就往鼓浪社預定的教室去。

張潮到時,教室裡已經人滿為患了。椅子不夠坐,很多人索性都坐到桌子上去,過道也站滿了人。

一般情況下只能坐50到60人的標準教室,此時塞了得有上百人。

剛走到門口,張潮就驚訝道:“你們文學……這麼多人麼?”

蘭婷道:“確實都是我們文學社的,這次沒有放外人進來——不過今天很多畢業了的,還有讀研究生的師兄師姐也來了。”

張潮:“……”

隨著張潮踏入教室,教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和鼓掌之聲。不僅因為他的名氣,還因為他昨天的講座和在宵夜時與師生們的那番討論。

許多人,都從張潮身上隱隱嗅到了一種氣味,一種名為“野心”的氣味。

偌大的中國,能寫兩筆的作家,多如過江之鯽;但能談得上具有“文學野心”的作家,卻沒有幾個。

絕大部分別說“名利雙收”,就算只“單收”,就開始無盡地自我重複。像張潮這樣,產量這麼高,又幾乎每一部作品都在嘗試突破的十分罕見。

而從昨天的交流來看,他對文學的想法絕不止於大家現在看到的那樣。

能近距離親眼見證這樣一個青年作家,見證他的腳步,是廈大所有文學愛好者的夢想。

蘭婷簡單的介紹以後,張潮走到講臺上站定,看著臺下一張張與自己一樣年輕,卻充滿了求知慾望的臉龐,微微晃神,但旋即鎮定下來,在腦海中回顧了一下自己準備的內容。

他用一個問題作為今天“創作指導”的開場白:“有沒有同學,能背一下《百年孤獨》的開頭,就是聞名世界的那段話。”

這可太容易了,立刻就有同學大聲背誦道:“「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張潮點頭道:“沒錯,就是這樣一句話。那這段開頭好在哪裡,以至於它能成為全世界最有名的小說開頭,誰能給我解釋一下?”

這同樣是一個近乎於文學常識的問題,只要稍微留意過《百年孤獨》相關研究的人,就不可能不知道。許多人紛紛舉手,張潮示意讓前排的一個瘦瘦小小、帶著大大眼鏡的女生來回答。

女生道:“這句話好在同時運用了三種時態——未來時態,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現在時態,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過去時態,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一句話同時指涉了未來、現在和過去,時間不再是線性延伸的,而被作者雜糅到了一起。將原本簡單的敘述,揉進無限的疑問和隱喻,讓人在不同時空裡穿梭,給讀者帶來了強烈的閱讀願望。”

女生說完,同學們紛紛發出贊同和讚美的聲音,有些人還鼓起掌來。畢竟雖然是常識題,但是能像這個女生一樣條理清晰地表達出來,也算不易。

張潮笑道:“說得很好。”誇得女生臉紅了起來,連連擺手表示沒有。

但是張潮下一個問題卻讓包括她在內的所有同學愣住了:“如果大家都同意這個見解的話,那我要問大家一個問題——這種「時態雜糅」的感受,是你們第一次閱讀《百年孤獨》時就感受到的,還是看過相關評論以後才‘知道’的。

一個是‘感受到’的,一個‘知道’的。大家屬於哪一種?”

現場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當中。

張潮似乎預料到了這種情況的發生,沒有著急往下講,而是靜靜等待。

足足過了1分多鐘,沒有一個學生開口回答。

張潮這才嘆了口氣道:“相信大家心中都有答案了吧?其實我和你們一樣,第一次讀這個文學批評界誇到天上有地上無的開頭時,並沒有太特別的感受,就這麼滑過去了。

反而是後面磁鐵、凸透鏡這些‘魔幻’的情節,更加吸引我。”

教室裡的眾人本以為張潮是要批評大家的文字敏感度不夠,沒想到他和大家一樣“遲鈍”,頓時鬆了口氣,開始紛紛附和道“是”。

張潮接著道:“這種「時態雜糅」是幾十年前,《百年孤獨》剛剛誕生的時候國外的文學批評給予的評價,然後傳入中國,漸漸成了一種不可辯駁的定論。

而這種‘定論’的廣泛傳播,造成了一個結果,那就是我們對這段文字的具體‘感受’被‘知道’給替代了。而文學創作中,‘我覺得我要怎樣寫’,排序比‘我知道我要怎樣寫’更靠前。

也就是李白說的‘大塊假我以文章’,或者西方作家說的‘上帝握著我的手在寫’。

那我們普遍在首次閱讀時,感受不到這種「時態雜糅」的妙處與美感,是因為我們的神經比外國的讀者或者批評家遲鈍嗎?”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張潮直接給出了答案:“當然不是。因為我們中文是一種‘弱時態’的語言,沒有英文、西班牙文這些語言那種‘強時態’變化。

翻譯成中文,它的衝擊力自然就削弱了很多。弱到甚麼地步呢?我們甚至意識不到中國古代的詩人,就曾經用過這種手法——

李商隱的「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但我們在分析這句詩好的時候,重點卻不是時態。

所以,《百年孤獨》的開頭,震撼不了,甚至觸動不了你我,很正常。不是馬爾克斯不夠好,而是語言、思想有隔閡。”

張潮再次停了下來,待到大部分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以後,才說出了今天的主題:“所以,今天我們要探討的就是這麼一個命題——是不是所有世界文學的潮流,都適合中國文學學習?

或者換個說法,我們要怎麼向世界文學去學習;學的話,又要學甚麼?”

聽到張潮的話,別人還沒有太特別的感受,蘭婷和王震旭內心都翻起了浪濤——

蘭婷是高興。之所以開口請張潮來廈大,她本來就是存了想為文學社扭轉創作風氣的私心。原先的設想裡,她是想利用張潮的影響力,“苦口婆心”地勸說一頭扎進日本“私小說”和“另類青春文學”的同學回心轉意。

沒想到張潮直接來個高屋建瓴,在這麼宏大的視角下與同學們討論這個問題。與馬爾克斯、《百年孤獨》比起來,金原瞳只是螢火之光罷了。

她相信,張潮講完今天的創作指導課以後,不用她“苦口婆心”,那些社員自己就會回心轉意了。

王震旭的感受則複雜得多。往這裡引入他認為“先進”的日本文學作品,引領創作潮流,也算是他的得意手筆了。尤其是他選擇的金原瞳的《蛇裂》,更是讓多少文學社的女生看得如痴如醉。

除了沒有“感化”蘭婷,其他一切完美。

但是張潮的出現,徹底擊碎了他的幻夢。中國不僅有年齡上比他和金原瞳、青山七惠更年輕的作家,而且這個作家的寫作技巧和文學野心,更是超乎想像的強大。

金原瞳和青山七惠雖然優秀,但是是屬於年輕作家的“好”,即使有超乎年齡的成熟,也與前輩作家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張潮的優秀,則已經無限接近於不加年齡限制的“好”。即使他此後創作能力再無寸進,但只要再大上幾歲,消除了人們的固有偏見,那完全可以拿來和中國,乃至東亞那些一流的前輩作家去比權量力。

而張潮有可能會止步於此嗎?

王震旭當然不會相信。尤其是看完《刑警榮耀》,還有聽到今天張潮關於如何學習世界文學潮流的看法,他知道現在的位置,對這個年輕人來說只是起點。

張潮對文學的冷靜觀照,和對創作的熱情投入,註定要走到某個自己無法企及的位置。

想到這裡,王震旭內心對“以師禮事張潮”這件事最後的一絲不快,也煙消雲散了——這哪裡是競爭的對手,明明是要緊緊抱著的大腿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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