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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日本文壇的風向標

2025-03-16 作者:長夜風過

第321章 日本文壇的風向標

“八嘎,《新潮》這是甚麼意思?”6月號的《新潮》被狠狠地摔在了辦公桌上,松下崇介略帶羞惱地咆哮道。

掛著“編集長”銘牌的辦公室門微微顫抖著,坐在外間的編輯們忍不住往探出頭看了一眼百葉窗緊緊合著的窗戶,很快又噤若寒蟬地縮了回去。

“說起來,岸田君真是勇敢呢,敢拿著6月號的《新潮》找編集長。”一個編輯感對旁邊工位的同事感嘆道。

另一個編輯聞言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一起感嘆道:“是啊是啊,年輕人就是有勇氣呢。《新潮》這次確實過分,刊登這樣的評論和這樣的小說,不是擺明了要和我們《文藝春秋》,和「芥川龍之介獎」找不痛快麼。”

“你也看了?覺得怎麼樣?”

“當然看了,要我說——”

“趕緊說吧,混蛋……”

“要我說,無論是這個叫‘張潮’的中國作家,還是這部《刑事の栄光》,確實寫得比綿矢莉莎、金原瞳兩位要更好一些。”

“誒……你也這麼看嗎?”

“我實話實說而已。綿矢莉莎、金原瞳兩位雖然優秀,但可能是女作者的緣故吧,內在的精神方面太過於單薄與脆弱了呀……”

“是啊,視角也似乎狹窄了一些呢。”

“《裂舌》對社會批判止步於面板表層的撕裂,《欠踹的背影》也只是一個叛逆少女在溫室裡掀起的風暴呢……相比之下,《刑事の栄光》對現實描摹似乎深刻得多呢!”

“你怎麼用起這麼嚴肅的批評語呢?聽著真尖銳啊!”

“我說了我說的是實話嘛!她們獲獎以後的每一本書,都要在封面添上「轉型之作」這樣的文字。”

“是啊是啊,而且是甚麼時候,‘女性作家’這個字首能徹底消失呢?”

“哈?就像無人會強調村上春樹是‘男性作家’一樣?恐怕要再過幾十年。”

“這是我的願望嘛……噓,出來了!”

兩個編輯結束了交談,各自伏案裝作認真工作的樣子,但是注意力卻全在“咔噠”一聲開啟的編集長辦公室門。

30多歲的編輯岸田雅弘被松下崇介親自送到門口,然後回身向這位脾氣暴躁的編集長深深鞠躬,並且道:“我一定不會辜負社長的囑託。”

然後在其他編輯異樣的眼光中,回到了自己位於辦公區最糟糕的角落位置的小小工位上。

在他的辦公桌上,正攤開這一本《新潮》雜誌,翻開的頁碼正是張潮《刑事の栄光》摘選部分的最後一頁,結束部分還印著大大的「6月20日に発売予定です/7月正式発売」(發售)。

作為東京大學文學部的畢業生,他具備遠高於一般水準的文學鑑賞能力,自然能看出《新潮》雜誌雖然對《刑事の栄光》這部小說有“過譽”之嫌,但總體還是符合小說摘選部分展現的魅力的。

但那幾百字的「編者の語」確實隱含著對由《文藝春秋》主辦的「芥川龍之介獎」的批評之意。

作為日本資歷最老的純文學雜誌,《新潮》也有自己的各類文學獎項,包括新人獎;雖然兩本雜誌主辦的獎項評選都會涵蓋發表在彼此刊物上的作品,但是價值取向有較大的差別。

總體來說,《新潮》注重“為藝術而藝術”,鼓勵打破傳統敘事結構的實驗性寫作;《文藝春秋》則注重文學的社會介入性,獲獎作品常涉及歷史反思或現實議題。

《新潮》與《文藝春秋》的價值觀之爭,本質是日本文學內部先鋒派與建制派之間綿延上百年的角力。前者如同文學實驗室,以雜誌為試管,培育敘事的突變體;後者則如文學博物館,借獎項收藏時代標本。

近幾年「芥川龍之介獎」連續頒給20歲出頭的綿矢莉莎和金原瞳,無論在文學界,還是在社會大眾層面,都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刊載兩位獲獎者作品的當期《文藝春秋》,銷量幾乎都超過了80萬份,比平時翻了一倍。

相形之下,《新潮》雜誌這幾年的獎項頒發,尤其是新人獎,光芒則黯淡得多,無論是淺尾大輔,還是佐藤弘,又或者是去年獲獎的女作家吉田直美,都沒有引發足夠的關注。

獲獎作家的熱度是文學的風向標,綿矢莉莎、金原瞳,包括青山七惠在內,「芥川龍之介獎」連續出現女性獲獎者,對日本文壇的創作風氣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例如評委對女性作品的“疼痛敏感性”過度放大,很容易在實踐中被降維成“年輕女孩的亞文化獵奇”;而新人女作家為迎合評獎預期,往往將私人經驗加工為標準化創傷敘事。

角川書店的銷售資料顯示,貼上“芥川獎少女作家”標籤的作品首印量平均提升40%,但第三部作品的銷量普遍暴跌60%。

這是“文學資本”用自己的審美邏輯正將日本年輕作家的創作異化為“痛苦少女經濟學”,導致了日本文學中歷史敘事的中斷,日本戰後派文學中的廣島創傷、安保世代的政治激情等宏大敘事,在女性寫作中近乎絕跡。

同時諷刺的是,這些關注“肌膚之痛”的作品還導致了文學批判精神的退化——當金原瞳們用舌環取代鐐銬時,她們反抗的已不是父權制,而是“不夠自由的自由”。

這些都是《新潮》雜誌的文學價值觀當中,所認為的日本文壇存在的隱憂。

如今,《新潮》看日本國內的年輕作家不給力,直接引入張潮這條“鯰魚”,試圖利用張潮那不可忽視的國際影響力,攪動日本文壇的潮流,動搖《文藝春秋》體系對日本文壇的隱形壟斷。

岸田雅弘正是看準了這一點,迫不及待地帶著雜誌去找了松下崇介,痛陳利害以後,很快就讓對方認識到了其中的厲害——

張潮在日本雖然也曾經引起過一定的關注,但主要是在通俗文學層面上。不管是被視為輕小說的《你的名字》,還是頗為暢銷的《消失的愛人》,都只有商業價值,而不會衝擊到日本文學界本身的價值體系。

而這種價值體系最大的受益者是誰?自然是處於龍頭地位的《文藝春秋》。

雖然《文藝春秋》本身已經蛻變為一個綜合性月刊,不再是菊池寬創立時的純文學雜誌了,但「文藝春秋株式會社」旗下仍有「文春文庫」「文春新書」,以及《ALL讀物》《文學界》《文藝春秋別冊》來維持文學基本盤。

更遑論「芥川龍之介獎」「直木三十五獎」兩個涵蓋了純文學和通俗文學的最重要的文學新人獎。

《文藝春秋》自然要維護這個體系的穩固。

雖然《新潮》也曾經是走出了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川端康成、太宰治、三島由紀夫、大江健三郎這些日本文豪的雜誌社,但近年來已經顯出了頹勢。

最優秀的新人作家,永遠是被《文藝春秋》先發掘、獎勵,而不是《新潮》——即使有些人的作品是先發表在《新潮》上的也一樣。

所以正常來說,《新潮》借一些新作和年輕作家陰陽怪氣一下《文藝春秋》是無關大局的,更遑論一個外國人。

但現在張潮就不一樣了。

他可是在美國都引發了巨大關注的作家,「一路向東」的行程更是在日本國內也頗有一些媒體報道,而且他還在美國上流社會的慈善晚宴中一鳴驚人,引發了大規模的社會反思和討論。

加上「weibo」這個閱讀分享社交平臺的爆火,張潮已經不能簡單地用“作家”來定義——他更像是一個行走的文化符號、一臺不斷中大獎的柏青哥機、一張無人能拒絕的舞會請柬。

在日本的青少年文學讀者當中,“張潮”已經成為了一個頗為流行的詞彙,大家都想透過各種方式註冊他的「weibo」網,然後去看看美國人和中國人都在看甚麼書。

《新潮》利用對張潮作品的宣傳,很大程度上引發了日本文學界和愛好者的集體關注,《新潮》6月號的銷售也在短時間內衝上了近年來的高峰,比平常多賣出了近20萬份。

關於張潮的討論,也在日本雅虎2channel(2ch)論壇上引發了廣泛地討論,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帖子是這樣的——

《張潮的〈刑事の栄光〉真的很有深度呢!》

【大家最近都在討論《新潮》6月號的這篇《刑事の栄光》吧?我也是被朋友拉過來的,本來對這種“外國作家”的話題沒啥興趣,但看了幾段後,真的被吸引住了。】

【張潮的文風也很特別,既有傳統的敘事技巧,又融入了現代的元素,讓人感覺很新鮮。我覺得《新潮》這次真的挑對人了,我希望日本的作家也能寫出這樣的作品呢!但似乎沒有哦!】

帖子下面的討論非常熱烈——

【我也看了《新潮》6月號,確實被張潮的文風吸引住了。尤其是他那種獨特的視角,感覺和日本傳統的文學作品很不一樣。】

【有朋友說這只是《新潮》為了銷量搞的噱頭呢!】

【《新潮》這次的操作有點冒險,但也挺有勇氣的。不過,《新潮》這次確實賺到了,短時間內銷量就衝上去了。這說明讀者還是喜歡吵來吵去吧!】

【希望《刑事の栄光》能讓日本文學更加熱鬧呢,這本身就是一種成功。希望未來能看到更多像張潮這樣的外國作家出現,給日本文學帶來更多的活力。】

【張潮桑好棒好棒好棒好棒……】

……

“噠”一聲,岸田雅弘滑鼠點了一下瀏覽器右上角的“X”號,然後感嘆道:“綜合這些來看,這位張潮桑,不是一條‘鯰魚’,而是一柄‘錘子’呢!”

松下崇介交代給他的任務是,組織一批附屬於《文藝春秋》的文學批評力量,對《新潮》展開反擊,但是又不能太失體面,尤其是不要得罪張潮。

畢竟張潮本人幾乎肯定是不知道也沒興趣介入日本文學界的“內鬥”的,何況他現在正炙手可熱,作品銷量在日本也很好,畢竟《文藝春秋》不是「文藝春秋」的全部,「文藝春秋」麾下的出版社,可也參與了對張潮作品版權的爭搶呢。

作為《文藝春秋》雜誌的主編,松下崇介的視野比岸田雅弘更加高遠和廣闊,岸田雅弘只看到了挑釁和危機,松下崇介則在暴怒過後,同時看到了機遇。

既然浪潮已經被《新潮》掀起來了,《文藝春秋》要做的既不是迴避,也不是壓制,而是乘著風駕馭這股浪潮。

身為綿矢莉莎、金原瞳、青山七惠等“少女作家”的提攜者,松下崇介更希望利用這股浪潮,為她們正名——這些年輕的女作家寫的不是“便利店文學”,由她們引領的女性創作潮流也不是日本文學停滯的象徵。

所以岸田雅弘要充分利用現有的形勢,利用《新潮》評論的漏洞進行反制——

“佐藤老師,您看了《新潮》了嗎?……這樣的評論太過分了啊……《刑事の栄光》雖然不錯,但是文學作品也是有地域性的……是呀,文化隔閡……無論《刑事の栄光》多麼深刻,也限於特定語境,無法成為衡量日本文學的標尺呢……嗨伊,期待您的大作!”

“上野老師,您看了《新潮》了嗎?……其實莉莎作品當中便利店打工少女的生存焦慮,折射的就是「就業冰河期世代」的集體創傷呢!還有瞳,《裂舌》的肉體改造,代表的正是平成青年在消費主義中迷失了呢!這些都是屬於日本獨有的社會問題,是不能貶低和忽視的!……嗨伊,期待您的大作!”

“江原桑……哦哦,你也知道了啊。《刑事の栄光》真是好小說呢!……但是《刑事の栄光》再好,也沒有好到能‘重構’日本當代文學的程度嘛!……對啊,實驗性寫作雖然重要,但文學界需要多元化的聲音,包括傳統敘事和社會介入性強的作品……嗨伊,期待您的大作!”

……

一圈文學批評家溝通下來,岸田雅弘心滿意足地放下電話,抬頭才看到好幾個編輯同事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各位前輩,你們……”

“岸田君,工作很努力呢!”

“哪裡……”

“想必很快就要升職了吧?”

“怎麼會……”

“到時候一定要請客呀!”

“一定……啊,不,我是說,我並沒有……”

“誒呀,謙虛甚麼呢?我們都看到了!”

在日本職場特有的陰陽怪氣的氛圍下,岸田雅弘的後背,很快溼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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