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史強即將來臨的批評與指責,葉文潔表現得很是淡然,彷彿對方所說的並不是她一樣。
然而史強看著她,卻是一笑,那因為多年職業經歷而變得圓融的眼眸中,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彷彿一把刀子,要將面前這個女人的內心狠狠剖開。
“和以前相比,被抓之後,你整個人都鬆弛了許多吧。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甚至是期盼這一天,期盼著被抓住,期盼著你的惡行被公之於眾,期盼著自己被千夫所指,就像……你的父親一樣……”
葉文潔猛然抬頭,臉上的淡然之色淡然無存,一雙眼睛也是死死地盯著史強那張看起來就有些欠揍的臉。
只不過她沒注意到的是,身邊的丁儀早已離得更遠了一些,這個華國乃至全世界都鼎鼎有名的大科學家,在看向史強和她的眼神裡,也帶著幾分欷歔,那樣子彷彿在說:
你惹誰不好,去惹這個活閻王。
如果說丁儀自認為自己是將智力屬性點到了科研上,那麼史強的智力屬性,那絕對是都點到了琢磨人上,否則他也不可能當上特事部門的領導。
而且葉文潔也絕對沒料到,或者很多人都會忽略的是,除了特事部門領導和老刑警的身份以外,史強同時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實際上最好的盜夢者之一,是一名心理學上的專家!
“心理學上常常講原生家庭,人也往往容易被年輕時候不可得之物而困頓一生。
很顯然,當初的那件事情,對於你的影響很大、很大,大到你都沒意識到它始終籠罩著你。
葉教授,它一直在糾纏著你吧,午夜夢迴,即便過去了這麼多年,經歷瞭如此之多的事情。
它已經成為了你的思維鋼印。”
“沒有!”
葉文潔終於開口了,語氣很堅定,但開口就意味著她的堡壘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
史強很明顯知曉這個道理,繼續乘勝追擊,準備擴大戰果。
“你所幻想的,不過是一場盛大的審判,以及酣暢淋漓的反擊。
你想看到的,是那些批判你的人,因為三體人的到來而崩潰,而痛苦、而後悔。
你想要他們後悔那樣對你,後悔那樣對你的父親,後悔對你家庭所造成的一切破壞。
事實上這些你大可以說出來,坦坦蕩蕩,怕甚麼,復仇並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而且現在是法制社會了,我們也不會因為你的這些想法,對你做甚麼出格的事情。”
“我沒有!”葉文潔再次重複了一遍。
“你確實沒有,不是因為你不想,而是你發現,你的想法永遠沒有實現的可能了。
時代變了啊,葉教授,即便百姓對你的行為千夫所指,政府也會給你一個基於法律的公正審判,而不是一場位於看臺上的大批判。
關鍵是即便是你引來了三體人,我們所想到的也是該如何自救,或許有人會批評你,但是很抱歉,對於你的事情,依舊是無人懺悔。”
史強的這最後一句話,如同一把鐵錘,重重敲擊在葉文潔的心房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我沒有!”葉文潔第三次重複這句話了,這次她在後面還小小的加了一句,“我是為了拯救人類文明。”
史強似乎是聽到了這句,又好像沒聽到這句。
“時間沖淡了一切,當年的那些人都不在了,曾經的那一批人也已經老了。
所以你在腦海中構建的那種報復,那種酣暢淋漓的復仇,只怕是永遠也沒實現的可能。
當然,你也可以說你不是為了復仇,你是認為人類文明不堪造就,希望引入三體文明來改造地區文明,拯救這顆星球。
但是,誰告訴你高科技文明必然有高道德呢?
這個推論,它科學麼?”
史強最後一句話是衝著不遠處看似看景色,實際上正豎著耳朵的丁儀喊的。
“不科學!”
丁儀幾乎是下意識的答道:
“毫無科學依據,你看當初八國聯軍,那科技相比清朝是不低了,道德也沒高到哪裡去。
還有非洲和南美,歐美幾個國家的科技夠高了,在那些地方也沒幹人事。
至於美國,以前和我們比科技是夠高了,吸引了很多人,但現在看,道德其實也就那樣。
事實上道德也是講種族講階級的,我們以為的道德,未必是另一個種族的道德。
而且就算一個文明講道德,也不能確保文明裡的個人或者組織講道德。
當初歐洲進行大航海活動的那些冒險家,不也是強盜和無賴居多嗎?
其實之前有個叫黃極的朋友和我說的觀點我就很贊同,我們地球人現在都知道尊重他人命運,不要隨意插手干涉他人生活,拔苗助長要不得。
那些真正有道德有科技的文明,難道還會不懂這個道理?”
丁儀在那裡還打算滔滔不絕的就“高科技文明必然有高道德”這件事情進行論述,不過史強卻是擺擺手打斷了對方的話。
他已經注意到,葉文潔的心理防線被進一步攻破了,不過這個時候,他得放放線,不能逼得太緊了。
“當然了,也可能在三體這件事情上,麥克·伊文斯欺騙了你,那也不是你的本意,是嗎?”
“他從來沒有向我袒露過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我也沒想到他對於地球其他物種的使命感,會發展到那種憎恨人類的極端程度。”
“看地球三體組織現在的局面,降臨派要藉助外星力量毀滅人類;拯救派把外星文明當神來崇拜,倖存派的理想是以出賣同胞來苟且偷生。
所以這些都與你藉助外星文明改造人類的理想不一致?”
葉文潔嘆了口氣,“我點燃了火,卻控制不了它。”
史強抓住了她話裡的一個詞。
“你用‘火’來形容這一切,所以你其實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或者是存在錯誤的,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行為有著很大的問題,對嗎?
你有在三體組織內部消滅降臨派的計劃,並準備對降臨派採取行動。”
葉文潔默然片刻,然後點點頭。
“但你們的執行力明顯要比我更快一步。”
“不過我們沒有在降臨派的船上發現更多和三體文明有關的東西,伊文斯也說三體世界沒有向降臨派傳授某些高於人類現有科技水平的技術。”
“確實沒有,因為那些技術很可能會落到你們手裡。
三體對於我們組織的幫助,更多還是在資訊情報方面,就算有些科技支援,也是以指明方向和突破難點為主。”
“看來三體文明並不信任你們,或許這也是他們不再和你們聯絡的原因吧。
果然,投降派在哪裡都是不受歡迎的,連自己的種族和國家都背叛的人,又怎麼能讓人相信他擁有忠誠這種東西呢?”
史強感慨了一句,然後話題一轉,又問道:
“那你對我們有甚麼建議嗎?在應對未來的三體危機方面。”
葉文潔這次沉默了許久,久到史強還以為她不想說,但葉文潔最終還是說道: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在三體文明眼中,我們可能連野蠻人都算不上,只是一堆蟲子。” 說完她又加了一句。
“世界終將屬於三體。”
“那可不一定。”
史強這會兒終於是忍不住了,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塞進嘴裡,也不在乎旁邊有沒有人,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道白氣。
“所以說你們這種小知識分子,就得經過改造啊。”
他一邊說,又一邊看了看不遠處的【恩師李寶庫之墓】。
“沒有信仰、意志不堅定、軟弱、自大、想當然、脫離實際……
你別不服氣,嘿嘿,剛剛是任務,這會兒沒任務了,你不是想要個批判嗎,我就和你好好說道說道。”
史強抖落菸灰,說道:
“先說你沒有信仰這事吧,你有信仰嗎?
看著是有,比如說在大興安嶺突如其來的對自然的關心愛護,比如對科學真理的堅持,再比如說改良提升文明的執念。
一個個是不是聽著無比的高大上?
但實際呢?那些東西真的是你所關心在意,真正信仰的嗎?究竟是因為信仰,還是因為它們能給予你一種高於其他人的優越感?
眾人皆醉我獨醒?
你的那些行為和堅持,是真正因為相信,發自內心想要那麼做?還是因為其他人沒注意、沒意識到,而你看到了、意識到了,於是你喊了出來,這樣可以吸引其他人對你的關注?
都說‘凡事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但你的事呢?喊上一嗓子,發發聲,指點一下江山,這就是你所幹的事嗎?
葉教授,你痴長我幾歲,從事的行業很多也落過地,教過學生,也應該明白我所說的意思,帶過那種只會張嘴,不能動手的學生吧。
那麼你想過沒有,當年的你,是否也有這些問題呢?”
葉文潔張口結舌,無話可說,她倒是想說自己寫過信向上級反映,甚至還因此遭受了迫害。
但想到對方身為特殊部門的負責人,肯定是將自己過去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當年,她也不過是幫白沐霖謄抄了一遍信件罷了,那還是看過《寂靜的春天》之後的有感而發,真要說她是因為愛護環境,其實也夠嗆。
至於說在紅岸基地,她倒是確實行動了,那或許是她人生當中最具備執行力的時候。
只是,那時的她是基於信仰,還是基於仇恨和報復,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史強見她又久久不語,淡淡地道:“真正有信仰的人,這會兒正埋在那裡呢。”
他伸手指了指【恩師李寶庫之墓】的墓碑。
“一個具備信仰的人,一個意志堅定的人,從來是不畏懼犧牲的。
不僅僅是我的老師,還有那些為了這個國家犧牲的烈士,那些在沙漠中植樹造林的工作者。
他們信仰堅定,意志頑強,思想認知也不容易動搖,會反思,也不會人云亦云。
看你的經歷,你的所作所為,從來都沒有一個一以貫之的核心邏輯,行事搖擺不定,一會兒要毀滅世界,一會兒又被村民感動,一會兒又對人類失望,一會兒又後悔。
你甚至都沒有一個詳細的長久的計劃,想一步是一步,最後竟然還被伊文斯奪了權。
這確實是太可笑了!
看看你面前的這個村莊。”
史強伸手指了指山腰下的村子。
“我還記得我小學的時候,這村裡是個甚麼樣子的。
這麼多年了,面貌大變啊,通了公路,水、電、網路,翻新了房屋。
知道這都是怎麼改變的嗎?是無數基層工作者日復一日深入鄉村進行扶貧工作的成果,是鄉村教師的教化之功。
治窮先治思想,他們相信這些村裡原本愚昧的百姓是可以被教育、被幫助、被引導的,並且為之而努力奮鬥,從而有了這樣的新農村。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付出,或許只有極少部分人被表彰,被報道,更多的是默默無聞,有的甚至還為此獻出了生命。
這才是犧牲!
你割斷楊衛寧和雷志誠的繩子那叫犧牲嗎?你犧牲了你的愛情?
不,那是謀殺,你謀殺了兩個人!”
史強的話,一字字,一句句,如同尖刀一般紮在葉文潔的身上,將這個蒼老的女人割得遍體鱗傷,讓她再也不復一開始的淡然。
然而史強卻並未止住攻勢,依舊在進行輸出。
“當然了,你當年的遭遇確實是讓人很同情,那發生在你身上的悲劇,讓我很難隨意說出‘原諒’這個詞。
畢竟有個段子不是說得好嗎,‘不明任何情況就勸你一定要大度的人,你要離他遠一點,因為雷劈的時候會連累到你。’
所以我也不勸你大度,只是和你講個故事,說一個人。
這個人你一定知道,一定認識,特別是你還經歷過那個年代。
那個人他中年喪妻,老年喪子,一生之中六起六落,十一次大難不死,四次被重金通緝購買他的首級。
他歷經過很多的坎坷與磨難,但其中最不為人知的,是他曾數次被排擠出決策團隊。
當時36歲的他,因為堅持自己的正確意見,卻無人相信,被警告,處分,落選職務,發配地方,妻兒無蹤,重病纏身,獨自養病,吐血發燒,無人問津,甚至被組織發出了訃告。
最嚴重的一次,這個過程甚至持續了三年。
用他回憶的話說,這是‘他們把我這個木菩薩浸到糞坑裡,再拿出來,搞得臭得很。那時候,不但一個人也不上門,連一個鬼也不上門。我的任務是吃飯、睡覺和拉屎,還好,我的腦袋沒有被砍掉。’
但即便是在那樣的處境下,他也依然寫出了‘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地黃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的詩句。
所以你說恨,說別人難以理解你,說自己被汙衊,被打擊,但實際上,你所經歷過的事情,那位早就已經經歷過了,他歷來也是最反對這種事情的。
但很顯然,面對同樣的遭遇,他做出了和你完全不一樣的選擇。
他後來回憶時說過:
我想同志們中間可能也有多多少少受過冤枉受過委屈的。
對於那些冤枉和委屈,對於那些不適當的處罰和錯誤的處置(如把自己打成甚麼‘主義’、撤銷職務、調離職務等等),可以有兩種態度。
一種態度是從此消極,很氣憤,很不滿意;另一種態度是把它看作一種有益的教育,當作一種鍛鍊。
你曉得,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個世界,要那麼完全公道是不可能的,現在不可能,永遠不可能。
所以你看,甚麼是信仰,這就是信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