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執念
“先生如何問起此事來?”朱慎錐笑了起來,孫承宗平日很少過問政務,作為教習堂的總師傅他並沒在朝廷有其他官職,所以也不必上朝。而王晉武入閣一事外面鬧得沸沸揚揚,但孫承宗卻從沒表態過,今天卻突然問起了這件事。
孫承宗道:“內閣變動乃國家大事,老臣雖不過問政務,但人在京中卻也聽到外界多有非議,近日來,還有不少人登門老臣府上,意圖說服老臣勸阻陛下……。”
“先生今天可是要說服朕?”朱慎錐反問。
“非也!”孫承宗正色道:“今日老臣並非要勸陛下收回成命,而是希望陛下堅持下去,內閣制度變動以老臣來看陛下這步棋走的深思熟慮,是一著妙棋,老臣為官多年,也曾在內閣任職,對於朝中弊端深有體會。在內閣中設定軍方一員為閣臣,並無不妥之處,反而有軍方在內閣能避免內閣首輔、次輔、閣老不知兵,或紙上談兵之事發生。”
“老臣雖為文臣,不過老臣也算勉強知兵,更親歷親行在遼東多年,自然懂得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的道理。但道理明白容易,要做到卻難,我大明知兵文臣雖多,但真正文武雙全有能力者卻泛泛,諸多所謂知兵只不過一知半解罷了,這樣的人一旦領兵為帥,或為國家決策,並非好事。”
“自英宗朝後,我大明文貴武賤,其本意是壓制武將,避免魏晉南北朝至唐後五代十國的武人亂國,軍鎮割裂局面出現。以文馭武,雖有略有不妥,但在太平年間卻是最好的選擇。武將非讀書人出身,大多隻懂爭強好鬥,目光短淺,利益為上,不知忠良愛國為何物。可此一時彼一時,國家亂局漸生,武將逐漸抬頭,這時候如再一味壓制非但起不到效果,反而會適得其反,在這種情況下進行調整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先生心胸非常人可比,目光更是卓遠,更看得透徹。”朱慎錐點頭讚道,他也沒想孫承宗居然會是這樣的觀點,僅此就比許多人強太多了,更為能得到孫承宗的理解而有些心喜。
孫承宗淡淡一笑,繼續道:“其實文武之別原本並不存在,無論先秦時期的春秋、戰國,還是後來的兩漢,為臣者上馬為將,下馬為相者不計其數,所謂文武只不過是官職不同罷了。”
“但之後董仲舒提出獨尊儒術罷黜百家,這才漸漸有了文武之分,等到漢末天下大亂,曹魏立九品中正制,文武之分這才徹底形成。歷經千年,演化成今日這番模樣,不能說是遺憾。”
孫承宗的話讓朱慎錐極為贊同,孫承宗說的沒錯,以前哪裡來甚麼文武區別?貴族和大臣們哪個不是文武雙全的?將相只不過是職務上的不同,為將還是為相僅僅是國君和當時情況的需求罷了。
遠的暫且不說,就說近些的吧,漢初的竇嬰不就是這樣?他曾先為丞相,後為大將軍,協助景帝平定了七國之亂。而之後的曹操、劉備、孫權、袁紹、袁術等人哪個不是文武雙全之輩?既能治理國家,也能帶兵打仗,至於臣子就更多了,諸葛三兄弟是,周瑜、魯肅也是,就連名氣臭到了極點的司馬懿父子同樣也是。
文武之別是在之後才逐漸形成的,後來更因為儒家的脫穎而出使得這種情況越發嚴重,等到了唐末和五代十國時期,武將為患已成了共識,這才有後來宋朝皇帝和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說法,而當時為軍將者不僅地位不高,還要額頭刺字為辱,這也是所謂“賊配軍”的由來。
大明開國後,朱元璋大殺功臣,不也是因為看到了那些開國武將們對皇權的威脅麼?藉此清理掉大部分,消除隱患以保證皇權延續的穩固。而英宗朝後,由於土木堡之變的緣故於謙透過兵部權利收掉了原本屬於五軍都督府的大部分職權,從而徹底扭轉了大明文武格局,這才有後來文貴武賤的說法。
孫承宗繼續道:“我大明文貴武賤來由就是如此,雖能避免武將尾大不掉,軍鎮割據之禍,但也有弊端。其中南北二宋的例子就在之前,南北二宋先有靖康之亂,後有蒙古人南下滅國,主要原因除去國力之外,就是文官壓制的武將太狠了。”
“而我大明也有這樣的情況,尤其是這數十年來更甚。武將無論官職高低都怕得罪文官,而文官不管是何等品級都能對武將指手畫腳,這種情況在軍中比比皆是,再加上不少文官貪腐成風,手段齷齪,使得我大明軍隊戰鬥力低下,不復以往。”
“老臣在遼東領軍時就察覺到了這些弊端,為此老臣在遼東進行了多番整頓,此外對文官也加以約束,見效顯著,遼軍戰力也多有提升。”孫承宗說到這嘆了口氣,搖頭又道:“可惜老臣未能盡其功,最終功虧一簣。而老臣離開遼東後所託又非人,這才導致有後來皮島之變,建奴入關之禍……。”
“先生不必自責,這些事怪不得先生,以先生的職權當時能做到這一步很是不易了。而且這天下人心最難預測,先生也無法猜到有些人的心思,人無完人,這也難免。”朱慎錐開口安慰道,孫承宗心裡最過不去的就是錯信了袁崇煥,他當年是把袁崇煥當繼承人培養的,傾注了極大的心血,而他離職遼東之前更是對袁崇煥多有囑託,委以重任,可後來發生的一切卻讓孫承宗大失所望。
孫承宗苦笑搖搖頭,錯就是錯了,他這一生就錯了這麼一回,而且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把這件事拋到一旁,孫承宗正色對朱慎錐道:“陛下調整內閣,讓軍方入閣在眼下是件好事。如大明依舊文貴武賤並非正途,朝堂之上需要平衡,陛下顯然是想到了這步,而且入閣武將勳貴僅一人,陛下又立了規矩不得為首輔,這也避免了未來武將獨大的可能。”
“以老臣看來,這一步是極好的,但陛下承受的壓力也是極大。老臣就擔心陛下承受不住,如功虧一簣收回成命的話,那麼這樣的情況就再也沒改變的可能了。故此,臣懇請陛下堅持決定,改變內閣格局,老臣雖年邁無法再為陛下效力,但老臣可為陛下奔走促成此事,至於那些誇誇其談,甚至藉此邀名之輩,陛下不必理會,該如何就如何處置,還請陛下放寬心。”
孫承宗這番話讓朱慎錐大喜過望,雖然朱慎錐做了一系列的準備,也拉攏了不少人,可畢竟這件事實在是太大了,目前朝堂上反對者依舊不少,而且這些人中不乏有官位高名氣大的臣子,如果朱慎錐一意推行堅持倒不是做不到,但強壓下去說不定未來還有反覆。而現在孫承宗如此表態,等於堅決站到了朱慎錐這邊,成為了在這件事上的有力支持者。
孫承宗的威望不用說,而他在朝野內外的門生故吏更是數不勝數,再加上孫承宗還曾經是東林黨的元老,雖然現在東林黨經江南案後一蹶不振,內部更是分裂,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東林黨的實力和能力依舊不容小覷,但有著孫承宗的表態,東林黨內部會有不少人轉變立場,從而支援這個做法。
此外孫承宗還是中間派的代表人物,他可以拉攏一大群中間派轉而支援皇帝的改革,哪怕做不到全部,僅僅只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就足夠了,這不僅增強了朱慎錐這邊的力量,更能讓那些反對者有所忌憚,從而消停下去。
孫承宗對朱慎錐欣喜並沒表露出其他表情,對他來說這樣做不僅是對個人,而是對國家,對大明做最後一件值得做的事罷了。
此外,孫承宗詢問朱慎錐接下來對遼東的戰局看法,自長城之戰和錦州之戰兩場大戰之後,遼東目前的局勢已經穩定了下來,連續兩仗都未能達到目的,建奴已沒了最初進攻大明的底氣,而隨著皇太極的突然駕崩,小皇帝順治登基後建奴內部的情況發生了大變,接下來皇帝究竟打算怎麼安排遼東的戰事,又如何解決遼東的問題,這是孫承宗極為關心的。
孫承宗對於遼東的感情極其複雜,或者說遼東已成了他的一塊心病。他這一生最輝煌就是在遼東,當初的他臨危受命前往遼東擔任薊遼督師,在大明幾乎把山海關以東的地盤全部丟掉的情況下孫承宗穩紮穩打拿回了遼西走廊,還依託遼西的地形設定了寧錦防線,從而穩住了遼東戰局。
可惜孫承宗最終沒能做到最後一步,正當他利用軍事和經濟雙重手段步步緊逼,壓制得努爾哈赤透不過氣來的時候,由於朝政和黨爭的緣故孫承宗被撤去了薊遼督師的職務,無奈離開了遼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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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寄希望於袁崇煥,希望袁崇煥能按照他制定好的戰略部署繼續圍困建奴,最終解決遼東問題。可惜他看錯了接班人,等袁崇煥繼任薊遼督師後不僅推翻了他的所有部署,而且還擅殺了毛文龍,從而使得努爾哈赤和皇太極死灰復燃,短短數年遼東局勢大變,原本佔據上風的明軍反而被建奴壓制,最終還被建奴直接領兵打破長城,殺到了京師。
這是孫承宗一輩子都不能釋懷的事件,更是他直到今天都無法原諒自己的原因。
孫承宗知道以自己的年齡已不可能再去遼東為國效力了,而且他也不可能再帶領明軍收復遼東了。孫承宗只期望能在自己離開人世之前,能夠看見建奴的覆滅,看到大明徹底收復遼東,如能做到這點,他死而無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