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繼承
部落的人丁有限,一旦分了出去,又給了騰格爾百戶實職,必然會影響到其他人在部落的權利。
旭日干、嘎力巴他們都是阿失帖木兒的兒子,按照蒙古人的習俗,蒙古人以前是幼子守灶,也就是最小的兒子才是真正的繼承人。
不過現在的蒙古早就和最初的蒙古不一樣了,自從忽必烈建立大元以來,蒙古人經過漢化的影響傳統有所改變,雖說後來丟失中原回到草原,許多傳統都漸漸恢復到了最初,漢化的部分大多數也不再被人提起,但畢竟是經歷過這個時期的,哪怕就算再遺忘,可漢化後的蒙古人這麼多年下來,依舊還是受到了些影響。
其中就包括繼承人方式的改變,實際上這個習俗在大蒙古帝國時已經被打破了,之後更沒甚麼人去遵守最初的幼子守灶嚴格做法,就像現在蒙古各部落,大部分都是採取長子或者嫡子繼承,在這點上已和大明沒太多的區別。
但就算這樣,這種繼承製也不是完全嚴格執行,蒙古人的老傳統習俗還在,再加上蒙古人骨子裡的倨傲不遜和其他原因,不僅是部落,甚至包括蒙古大汗的繼承上往往也會有許多問題發生。
為了搶奪繼承人的地位,父子、兄弟、叔侄之間甚麼事都會發生,每一次權利更替大多都伴隨著刀光劍影和血腥。
這在蒙古是經常發生的,阿失帖木兒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早早就在部落確立了長子繼承,也就是由哈丹巴特爾作為自己的繼承人,一旦那天自己被長生天召喚而去,那麼哈丹巴特爾就是部落的下一任首領。
為了培養自己這個長子,哈丹巴特爾是部落中除阿失帖木兒地位最高的,也是唯一的一個千戶。
幾次跟隨林丹汗出征,阿失帖木兒也都是派哈丹巴特爾帶兵,其目的就是讓自己這個長子透過這種方式在部落建立起威望,從而牢牢掌控住部落的權利。
布日固德是阿失帖木兒的侄兒,同樣也是擁護哈丹巴特爾的族人之一,除去布日固德外,部落中還有其他些人,從這些來看,哈丹巴特爾作為部落的繼承人地位還是很鞏固的。
但人都有私心,就像旭日干、嘎力巴這兩兄弟就是如此,雖然他們也知道大哥的繼承人地位穩固,要和大哥爭奪繼承人的可能性不強。可不管怎麼樣,哪怕以後哈丹巴特爾真的當上了首領,成為了下一任臺吉,只要自己手裡掌握著權利,他們在部落的地位和身份依舊可以維持。
換而言之,如今老爹阿失帖木兒的身子骨不錯,說不定還能再活上十幾年呢,可十年的時間太長,人有旦夕禍福,許多事誰能預料得到?萬一到時候老爹和大哥有甚麼意外發生,只要自己手中的權利在,說不定機緣也會落在自己頭上呢。
知子莫若父,阿失帖木兒對自己這兩個兒子是甚麼性子的人心裡很清楚。他的目光從旭日干身上移開,隨即又落到了嘎力巴的身上,嘎力巴憨厚靦腆地笑笑,沒說話微微把頭低了下去,阿失帖木兒心中嘆了口氣,就把目光給收了回來。
“你們幾位怎麼看?”沒再理睬這兩個兒子,阿失帖木兒轉而向坐在左右的部落長老問。
部落長老異口同聲說臺吉的安排雖然沒有先例,但實際上並沒有違反部落的規定,畢竟騰格爾是部落的子民,又是臺吉的外孫,作為臺吉阿失帖木兒完全有權利做出這樣的決定,只要騰格爾是部落的人,不從部落獨立出去,他們都是同意的。
等部落長老說完後,阿失帖木兒很是滿意地笑了起來,他當即就告訴大家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這幾日他就會在部落中劃撥出牧民和人丁歸於騰格爾,在騰格爾未成年前,這百戶交由他母親塔娜執掌,這不僅是他的意思,也是部落長老的一致決議,所有人都要遵守。
接下來的酒宴中,有的人依舊興致勃勃,但有的人鬱鬱寡歡,還有人悵然若失,更有人若有所思。
等酒宴差不多了,眾人這才一一離開,正當朱慎錐也打算起身告辭的時候,阿失帖木兒開口讓他留了下來。
“坐。”指著身邊的位置,阿失帖木兒笑呵呵地讓朱慎錐坐近些。
朱慎錐大大方方地挨著他坐下,阿失帖木兒拿起面前的茶壺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遞給朱慎錐:“這是你帶來的茶,你們大明人不是說以茶解酒麼?喝了這麼多酒,喝口茶吧。”
“謝阿布。”朱慎錐接過,放在唇邊小口喝著,茶不是甚麼好茶,這種茶在大明富貴人家根本不會去喝,但在草原卻是稀罕物。
蒙古人食肉缺乏蔬菜,平日裡需多喝茶才能補充各種維生素並助消化。好的茶葉蒙古人可喝不起,茶這種東西和鹽巴一樣都是草原的必需品,普通牧民包括蒙古貴人大部分只能喝一般的茶。
再加上遠途而來,茶葉的運輸和儲存也是問題,為了解決這些問題,一般來說運到蒙古的都是黑茶或者茶磚,這種茶運輸方便,也能長期儲存,從價格來說蒙古人也可以接受。
和草原的貿易中,茶葉佔了很大部分,不僅能給朱慎錐帶來巨大的利潤,也能讓部落在和其他部落的貿易中得到不少獲利。阿失帖木兒也拿著茶杯喝了一口,他目光炯炯看著朱慎錐說道:“我本以為伱剛才會開口勸我。”
“勸你?”
“對啊!”阿失帖木兒笑道:“就是騰格爾百戶的事。”
“呵呵。”朱慎錐也笑了起來,反問道:“這不是好事麼?為甚麼你會覺得我會開口勸呢?”
“你們大明人不都是這樣麼?明明心裡想要,嘴上總得客套一番。再說了,剛才旭日干、嘎力巴的話你也聽到了,你可是騰格爾的阿布,又是塔娜的男人,這個事說起來也和你有關,誰想到最後你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這讓我很意外啊!”
“沒甚麼可意外的。”朱慎錐接過茶壺,給自己的茶杯了添了茶笑道:“我雖然是騰格爾的阿布,也是塔娜的男人,可畢竟我不是你們部落的人。說起來我只是大明人,對於這個部落來說終究只是一個外人。”
“既然是部落的安排,我這個外人怎麼能夠開口說話呢?阿布,您說呢?”
“哈哈哈……!”阿失帖木兒大笑起來,邊笑邊搖頭,他沒想到朱慎錐是這樣的回答。
朱慎錐等他的笑聲漸停,又道:“其實對我來說,無論騰格爾是百戶還是千戶根本就不在意。騰格爾是我的兒子,這是誰都沒辦法改變的事實,終究一日我會帶塔娜和孩子回到大明去,因為大明才是她們真正的家。”
“別人不清楚,但阿布您知道我是大明宗室,身份貴重不比蒙古貴人差,對於一個大明宗室而言,難道還用擔心自己的子孫麼?部落的百戶身份雖然不低,可在大明百戶這樣的低階職務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更不用說一個正式的宗室爵位了。”
“阿布,你不會認為我做不到這點吧?如果我想,別說騰格爾是我的兒子,哪怕他不是我的兒子,換個普通蒙古人為他在大明謀一個不錯的前程也不算太難。”
“知道,我知道……。”阿失帖木兒嘆了口氣,他伸手在朱慎錐的肩膀上拍了拍,無比感慨道:“正是因為我知道這些,我才會做的這個決定,想來你也猜到了我這個決定究竟是為了甚麼吧?”
“我是部落的臺吉,整個部落的首領,為了部落考慮,有些事不得不做。這些年無論是草原還是遼東又或者你們大明,這天下越來越不太平了,在這種時候部落的生存才是唯一的。”
“塔娜是你的女人,騰格爾又是你的兒子,有他們在部落,你才能把部落真正當成除了大明外的第二個家。一旦部落有事,也只要他們在,你絕對不會袖手旁觀,你說呢?”
“阿布真是打的好算計,一個區區的部落百戶就把我和兒子老婆全同部落綁在了一起。”
“呵呵,也不能這樣說,實際上部落需要你,你也需要部落,不是麼?”阿失帖木兒意味深長道,他把玩著手上的茶杯,說道:“我已經老了,年輕時候在戰場上受過傷,當初身強力壯還沒甚麼感覺,可這些年舊傷一直在折磨我的身體。人老了,終究有一天要回歸長生天的,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就得離開,一旦我走了,那麼部落的下一任臺吉就是哈丹巴特爾。”
“哈丹巴特爾是個好孩子,更是值得信任的夥伴,他勇猛,待人親厚,可他偏偏缺乏一雙能看透未來的眼睛,這也是我所擔心的。如果我在,部落一切都不會有問題,一旦我不在了,哈丹巴特爾能不能控制好部落,讓部落繼續興旺下去,這讓我很是擔心。”
說著,阿失帖木兒把目光投向朱慎錐:“但我相信,只要你在,哈丹巴特爾就有了一個最好的幫手,你們兄弟聯起手,部落就不會衰敗下去。而且這麼做對你來說也有好處,也許有一天,當你需要部落的時候,部落也能幫到你。”
朱慎錐回望著阿失帖木兒,這個老狐狸最後一句話話裡有話啊,不過朱慎錐沒有詢問他這話究竟是甚麼意思,阿失帖木兒也沒直說,但雙方的目光交匯之下,一切都不在言語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