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嶼飲下一口濁酒,淡淡道:“王某欠傅道友的人情已經還了,你走吧。”
陳淵沉吟片刻,說道:“敢問前輩會一直隱居在這渾方城中麼?”
王嶼瞥了他一眼:“你想把我的行蹤透露給天瑞宮?”
陳淵搖了搖頭:“晚輩豈敢,再者前輩為晚輩修補靈寶,晚輩感激不盡,豈會行此忘恩負義之舉。”
“只是晚輩擔心前輩離開此地,而晚輩又想請前輩煉寶,不得其法,故有此一問。”
王嶼淡淡道:“你知道我的規矩,取來天瑞宮合體修士的人頭,我自會為你煉寶,否則免談。”
陳淵眉頭一皺:“前輩當真不能換一個條件?”
王嶼道:“王某的規矩從不更改。”
陳淵暗歎一聲,他很想把滄溟戟提升為真正的通天靈寶,但也不想隨便得罪靈界第一大宗。
陳淵要是孤身一人也就罷了,在焚妖界中他暗中襲殺妖帥,挑起雷山妖王和蝕木妖王大戰,可沒有絲毫猶豫。
但陳淵現在拜入了太玄門,還深得傅真人看重,一入門就是長老。
若是他暗中對天瑞宮合體修士下手,事情一旦敗露,牽聯到太玄門,就是他的罪過了。
陳淵左右為難,但他還是不想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靈界能夠煉製通天靈寶的煉器師屈指可數,而煉器術能和王嶼相比的更是鳳毛麟角。
“若晚輩取來天瑞宮合體修士的人頭,該去哪裡尋前輩?”
反正他現在還只是煉虛修士,也不是天瑞宮合體修士的對手,先做好準備,待日後晉階合體,再做計較。
王嶼舉起酒壺的動作頓了一下,放回桌上,抬袖一拂,桌上憑空出現一面銅鏡。
“這是我隨手煉製的一個小玩意兒,你想要請我煉寶,就透過此鏡和我聯絡,我自會相告,只要身處靈界之內,便暢通無阻,但只能用一次。”
“多謝前輩。”陳淵把桌上的玄陰甲和銅鏡全部收了起來。
王嶼口中的小玩意兒,卻能跨越整個靈界的距離相互聯絡,若不是隻能用一次,已經堪比通天靈寶。
“你若無事,就回去吧。”王嶼又喝下一口酒。
“晚輩告辭。”陳淵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去。
房門自行敞開,陳淵跨出門檻,李逍遙忽然從房中走出,神情略顯緊張,向師父恭敬行禮:“師父,弟子送一送陳前輩。”
師父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甚麼也沒說。
李逍遙暗暗鬆了一口氣,他回到房中後,沒有立刻打坐修煉,而是一直在留意天井中的動靜。
幫他敲開了修仙界大門的陳前輩來訪,他怎麼可能坐得住。
“有勞李小友了。”陳淵很是客氣。
“不敢不敢,前輩請。”李逍遙面上的笑容更濃了,抬手一引。
鐵匠鋪不大,沒幾步就來到了正堂門口,此時太陽已經落下了一半,天色昏暗下來,街上的行人變得稀少起來,家家戶戶都飄出炊煙,渾方城中瀰漫著煙火氣。
陳淵注意到李逍遙嘴唇動了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說道:“小友可是有甚麼話要說?”
李逍遙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道:“晚輩對前輩仰慕已久,這些年來四處打聽前輩的事蹟,卻一無所獲,敢問前輩在何處清修?”
陳淵道:“陳某忝為星墟大陸玄靈域太玄門長老。”
李逍遙哎呀一聲:“前輩原來是星墟大陸的修士?難怪晚輩甚麼也打聽不出來……”
陳淵莞爾一笑:“小友日後若是有意,可來太玄門做客,領略一番星墟大陸的風光。”
李逍遙答應了一聲,又回頭看了一眼鐵匠鋪,嘆了一口氣:“多謝前輩,只是師父有令,讓晚輩不得離開渾方城萬里之外……”
陳淵笑道:“小友現在修為尚低,王前輩才有此禁令,日後小友有了自保之力,莫說星墟大陸,就是諸天萬界,都可去得。”
李逍遙神情一振,向陳淵抱拳一拜:“晚輩記住了。”
“小友請留步。”
陳淵轉身走向街口,沐浴在夕陽最後一縷餘暉中,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身影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空氣之中。
李逍遙直起身來,神情多了幾分振奮,大踏步走回天井,想要回房打坐修煉,卻發現正屋房門未關,師父依舊坐在桌邊大口喝酒。
李逍遙連忙收斂神情,向師父抱拳拜下:“師父……”
師父緩緩起身,走出正屋,淡淡道:“走吧,跟為師去一個地方。”
李逍遙愣了一下,說道:“弟子這就貼出歇業告示。”
師父淡淡道:“不必了,為師終究不是一個鐵匠。”
李逍遙面色微變:“這次離開……師父不會再回來了?”
師父點了點頭,仰首望向天邊殘存的一抹殘霞:“你也該見識一下真正的修仙界了。”
師父邁步走向鐵匠鋪的大門,李逍遙卻愣住了。
他自幼便在渾方城中長大,拜師後在鐵匠鋪中打鐵,修仙也是在鐵匠鋪中修煉,與其說他是一個修仙者,更像是一個掌握了修為的凡人。
他離開渾方城最長的時間也不過三個月,現在他要永遠離開這座小城了。
師父走到門口停了下來,回身看向李逍遙:“還不跟上?”
“是,師父。”
李逍遙低聲說了一句,忽然邁開大步,跟了上去。
鐵匠鋪的門敞開著,李逍遙和師父走向街口,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也消散了,兩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
高懸於天際的通天島是東華城最壯麗奇特的景象,許多其他靈域乃至其他大陸的修士只是為了一睹此景,遠道而來,驚歎一番之後,再心滿意足地離去。
雲篆浮陸遠比通天島有名,面積也要大,但伐天閣嚴禁散修靠近,就連各大宗門的修士若不得允准,也無法接近雲篆浮陸周圍十萬裡之內。 他們只好來東華城遊歷,修士突破瓶頸不能只靠苦修,還需要契機。
這一絲契機虛無縹緲,其中一種尋找契機的方式就是觀覽天下奇景,開闊心境,也許在某一次震撼中,自然而然地就突破了。
這使得東華城的傳送陣是星墟大陸上二十幾個靈域中最為繁忙的幾個傳送陣之一,每天都會迎來大量修士,也送走了許多修士。
白光一閃,陳淵出現在傳送陣中,略顯沉重的空間擠壓之力散去,喧囂嘈雜之聲再度傳入耳中。
巨型傳送陣中修士來來往往,人頭攢動,白光不斷閃現,這一幕落在尋常修士眼中不算甚麼,但陳淵每一次見到,都不由得心中感嘆一番。
如此多修士同時使用傳送陣,產生的空間波動糾纏在一起,足以引發一場浩大的空間風暴,摧毀周圍的一切。
但巨型傳送陣依舊能穩定運轉,甚至持續千年萬年,這已經超出了陣法的範疇,而是那一道太虛鈞天斧斧光的威能。
焚妖界也有傳送陣,但遠遠無法和靈界的傳送陣相比。
玄天靈寶的威能恐怖如斯,隔著天涯海角也能瞬息而至,陳淵自忖即便將來晉階大乘,完全掌握空間法則,也不可能有這般能力。
他走出巨型傳送陣,周圍值守巡查的太玄門修士無人理會。
他們的職責是防止有人破壞傳送陣,至於傳送而來的修士是甚麼身份,卻是漠不關心。
八十年的歲月對東華城只是彈指一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依舊是那般繁華,天空中塞滿了遁光,陳淵沒有張揚,不緊不慢地來到通天島下方的短途傳送陣。
這裡的守衛就森嚴了許多,非太玄門修士不可使用,值守的外門弟子上來盤查身份。
陳淵亮出太玄令,這名外門弟子神情一變,立刻躬身行禮,畢恭畢敬,把他請入殿內。
陳淵踏入傳送陣,白光一閃,下一刻,他已經出現在了通天島上。
凌雲峰距離短途傳送陣所在的大殿還有一段距離,陳淵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在天空中飛過,欣賞著通天島上奇偉多變的景象,來到凌雲峰洞府之外,落下遁光。
八十年未歸,凌雲峰已經不再是那一座除了孤高險峻之外,一無是處的山峰,濃郁的天地靈氣繚繞在凌雲峰四周,凝成了淡淡的雲霧,如一層朦朧的輕紗。
“恭迎老爺回府!”
松年的身影出現在蒼松之下,蒼老的面容上透著幾分喜色,躬身行禮。
“松老不必多禮,還請入內一敘。”
陳淵心念一動,觸及留在陣法中的神識烙印,陣法消散,石門敞開。
陳淵來到石廳中坐下,松老跟了進來,陳淵請他就座,但他卻不肯落座,只是站在那裡。
陳淵也不強求,笑道:“松老在這凌雲峰上過得可還舒心?”
松老捋須一笑:“老爺走後,凌雲峰周圍佈下聚靈大陣,靈氣一日比一日濃郁,雖還不及玄離界中,但也不差了。”
“而靈界比玄離界廣大百倍,天地博大,老朽每日精修,收穫極大。”
陳淵想起玄離大聖識憶中傳給松老的那一部功法,修煉起來速度極慢,也無甚麼神通,但根基極為牢固,瓶頸也不難突破。
以松老的壽元,修煉到合體境界應是不難,但再往上就要看機緣了。
他點了點頭:“如此甚好,我離宗之後,可有甚麼事情?”
松老道:“老爺離宗第七年時,老爺的親傳弟子張彥威張郎君拜入宗門,還有一位蒼松道人,也來到了靈界,現居於東華城中。”
“哦?”陳淵眼神一亮,“彥威何在,有勞松老喚他前來。”
松老笑道:“張郎君洞府就在凌雲峰二十里外,老朽知道老爺回宗之後,定會召見張郎君,已提前交給他一枚松子。”
“剛才見到老爺之時,老朽就已向張郎君傳信,他應該很快就會來拜見老爺。”
他話音剛落,洞府外便傳來了張彥威的聲音:“弟子張彥威,特來拜見師父!”
陳淵笑道:“煩請松老把彥威請進來。”
“老爺稍待。”松老施了一禮,身形消失不見。
過了片刻,松老引著張彥威走進石廳,張彥威腳步匆匆,快步來到陳淵身前,深深一拜:“弟子張彥威,拜見師父,恭喜師父修為大進,壽享萬載!”
松老微笑著向陳淵行了一禮,身影悄然消散。
張彥威直起身來,滿臉都是久別重逢後的喜悅,眼睛裡透著弟子對師父的孺慕之情,激動得難以自抑。
陳淵離開焚妖界,在真龍洞府中被困了二百二十八年,爾後進入靈界,又在蠻靈域等了整整八十年,兩人分別已經三百一十八年。
陳淵仔細端詳著張彥威,微微一笑:“不錯,看來為師走後,你在修煉上沒有懈怠。”
張彥威氣機內斂,卻逃不過陳淵的雙眼,他氣機凝厚,根基牢固,已經結嬰成功,修為來到了元嬰初期圓滿,距離元嬰中期只有一線之隔。
張彥威道:“弟子謹遵師父之命,勤勉修煉,不敢有一日鬆懈,僥倖結嬰成功。”
陳淵道:“能結成元嬰便不是僥倖,為師一時疏忽,讓你在焚妖界中待了兩百多年,須時時躲避妖族清剿,修為卻沒有落下,著實不易,你受苦了。”
張彥威眼眶一紅:“師父言重了,弟子進入靈界後,才知道師父被困在那真龍洞府兩百多年,脫困之後,便立刻請白長老遣人進入焚妖界營救我等。”
“弟子當時聽聞師父與兩大妖聖分魂正面對壘,身陷絕地之中,心焦如焚。”
“所幸師父無事,反而因禍得福,真是一件幸事。”
陳淵微笑道:“修仙之路便是要渡過一重重難關,機緣須從險境中尋覓,若是畏難,便不要修仙。”
“師父教誨的是,弟子定當謹記。”張彥威肅然應下。
“蒼松道友現在可好,雲浸月、劉天寒等人現在何處?”陳淵問道。
“蒼松前輩一切都好,現居於東華城中,浸月已經返回妙鶴宗,桓道友和劉道友運氣不好,未能突破瓶頸,壽元耗盡,均已坐化。”張彥威的聲音有些落寞,目中閃過一絲悲傷。
“浸月?”陳淵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張彥威。
“這……”張彥威一時語塞,期期艾艾道,“弟子不敢欺瞞師父,弟子和浸月兩情相悅,想要……想要結為道侶,望乞師父允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