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當真是人族修士?”
朱海潮死死盯著對面形貌怪異的青袍人,目中透出驚疑之色,聲音很是虛弱。
他身為蒼鷺部的族長,已經不知多久,沒有體會過受傷的滋味了。
這是在一座宏偉的大殿之中,青石壘成的牆壁平滑挺直,數十根人臂粗的燦金燈燭長明不熄,皆是由騰雲境龍獸的油脂點燃而成,散發出幽幽清香。
朱海潮和兩位長老並肩而立,他們身前站著一名青袍人,身形比龍人要矮小許多,像貌也是平平,黑瞳黑髮,體表沒有一絲鱗片,神情淡然,氣質儒雅。
不只是朱海潮如此懷疑,其他兩位長老也是將信將疑地看著眼前平平無奇的青袍人,眼神中除了忌憚之外,還夾雜著幾分茫然。
自從玄離界中的人族衍化為龍人一族,便再未出現過純正的人族修士,三人還是第一次遇到這般離奇之事。
蒼鷺部只是玄離界中一個普普通通的部落,雖然族中有騰雲境修士坐鎮,但部族所轄之地極為貧瘠。
沒有多少龍氣石礦脈,荒野中卻遊蕩著許多龍獸,格外兇猛,經常發生龍獸大潮。
在蒼鷺部所建的符陽城周圍幾萬裡內,所有小型龍息臺都被龍獸佔據。
幾個弱小部落的龍人,都來到了符陽城中,或是加入蒼鷺部,或是在蒼鷺部的庇護下,抵禦龍獸大潮,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夠重返族地,再建部落。
但他們的夢想註定要破滅了,失去了蒼鷺部的庇護,這幾個弱小的部族立刻就會被龍獸大潮吞沒。
但和龍獸大潮相比,蒼鷺部最大的弱點,還是賴以為根基的青蕩山龍息臺。
從這座龍息臺中所噴湧出來的龍氣,比其他龍息臺要稀薄不少。
蒼鷺部顯相境修士晉階騰雲境的機率,也比其他部落要低了許多。
幾萬年來,蒼鷺部始終只有兩三個騰雲境修士坐鎮,最為危急之時,甚至只有族長是騰雲境修士。
蒼鷺部能夠傳承到現在,多虧了歷代族長的苦心經營,以及所轄之地實在是太過貧瘠。
根本沒有其他部族願意為了這樣一塊領地,以及青蕩山中那座龍氣稀薄的龍息臺,而和蒼鷺部開戰。
但就在今天,蒼鷺部的平靜卻被三人眼前這個從天而降的青袍人打破。
這一天註定會載入部族的典籍中,永遠流傳下去。
一個時辰前,朱海潮正在吸納龍氣,打坐修煉,突然被驚慌的族人喚醒。
他的修煉被打斷,心中生怒,衝出洞府,然後便看到了符陽城上空的青袍人,然後便愣在了原地。
從青袍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機浩瀚博大,遠在騰雲境中期的朱海潮之上,讓他有一種面對汪洋大海的錯覺。
朱海潮眼前彷彿懸著萬頃巨浪,稍不留神,就會傾覆下來,淹沒整座符陽城,而他首當其衝。
但青袍人似乎並沒有興趣動手,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朱海潮,上下打量著他。
藍長老正和青袍怪人隔空對峙,施展了龍化之術,身軀漲大十倍,手持一杆長槍。
他右肩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龍氣湧動,卻始終無法修復完好,氣機萎靡,死死盯著青袍人,滿臉忌憚之色。
見朱海潮到來,藍長老連忙提醒:“族長,此人突然現身,二話不說,御使一柄長劍,速度極快,一劍便讓我身受重傷,萬萬不可大意!”
另外一位唐長老也飛上了天空,地面上也聚集了數百蒼鷺部戰士。
其中的顯相境修士已經施展龍化之術,身軀漲大數倍,取出如意神兵,對準青袍人,大聲喝罵,周身龍氣湧動,蓄勢待發。
這是龍人最為常用,也最為倚仗的神通。
只待朱海潮一聲令下,這些龍人就會施展出最為強橫的神通,攻向眼前的不速之客。
更多蒼鷺部戰士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他們明知青袍人能夠遁空而行,至少也是騰雲境修士,實力遠在自己之上,但卻毫無懼色。
這片貧瘠的領地無法讓蒼鷺部強大起來,但永無休止的風沙,也為部族中的戰士灌注了勇烈之氣,讓他們不會畏懼任何敵人。
但朱海潮身為族長,卻不能只憑一腔悍勇行事。
他肩上擔負著整個部族,絕不能意氣用事。
他運轉龍氣,大聲呵斥,嚴厲的聲音傳遍了整個符陽城,讓族人安靜下來,絕不能挑釁青袍人。
下方的蒼鷺部戰士愣住了,另外兩位長老也是疑惑不解,一齊望向朱海潮。
但蒼鷺部早已習慣了戰鬥,一次次龍獸大潮的兇猛衝擊,鍛鑄了蒼鷺部不屈的脊樑。
青袍人實力再強,也重傷了藍長老,這一戰已經不可避免,族長為何要主動示弱?
不過眾人雖然心中生疑,但族長威望極高,他們還是依令而行,喝罵聲逐漸消失,符陽城中慢慢安靜下來。
朱海潮此刻無暇向兩名長老解釋,他深吸一口氣,向青袍人抱拳一拜,說道:“敢問閣下可是化龍境前輩?”
他接任族長之前,曾經外出遊歷,機緣巧合之下,遇到了一位化龍境修士。
而那位化龍境修士和青袍人一樣,都是體表沒有龍鱗,唯有那一雙眼睛截然不同。
雖然朱海潮並未和那位前輩交過手,但青袍人的氣機如此磅礴,又一招重傷了藍長老,實力深不可測,很可能也是化龍境修士。
這位前輩身上沒有化龍境的威壓,也許是故意隱瞞了修為。
而那種怪異的靈氣,也許是這位前輩功法特殊之故。
朱海潮話音落下,藍長老和唐長老皆是神情大變,猛地轉過頭去,望向青袍怪人。
青袍人神情卻毫無變化,也沒有開口回答,忽然抬手掐訣,一柄三尺長劍緩緩出現在他身前,通體湛青,彷彿翠竹打造而成。
青袍人微微一笑,下一刻,青竹長劍輕輕一顫,發出一聲清鳴,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奔朱海潮而來。
朱海潮瞳孔一縮,立刻施展龍化之術,身軀漲大十倍不止,體表覆蓋厚厚龍鱗,翻手取出一杆長刀,擋在身前。
他猶嫌不足,藍長老實力只是比他略遜一籌,卻被青袍人一劍所傷,僅憑一件如意神兵,怕是難以阻擋。
朱海潮心念一動,龍氣匯聚而來,化作七重山壁,層層迭迭,擋在身前。
這是他最擅長的守禦神通,喚作“七重山”,就是騰雲境後期修士全力一擊,也能擋下。
青竹長劍速度不快,七重山壁凝聚成形後,方才飛至。
這七層龍氣山壁高有數丈,巍峨厚重。
青竹長劍卻只有三尺長短,氣機更是飄渺不定,怎麼看都是以卵擊石。
但青竹長劍刺中山壁之時,卻突然變得虛幻起來,徑直穿過七層山壁,方才恢復原狀。 朱海潮神情驟變,連忙舉起長刀去擋,長刀卻直接從青竹長劍身上掠過,發出一聲脆響,好似斬破了一層琉璃。
青竹長劍從中斷開,但繼而又彌合起來,貫穿朱海潮右肩,留下一個深深的血洞。
朱海潮面上一白,身形暴退,青袍人又抬手擲出七柄青竹長劍。
他並指一點,這七柄青竹長劍融為一體,漲大數倍,化作一柄巨劍,不亞於朱海潮手中長刀。
青色巨劍勢若流星,斬破七層山壁,來到朱海潮上方,當頭斬下!
巨劍速度極快,更是剛猛無比,朱海潮躲閃不及,只能狂吼一聲,舉起長刀硬擋,目中滿是絕望。
七重山都被巨劍輕鬆斬破,他還如何抵擋?
但就在巨劍即將斬中長刀時,青袍人手中法訣一變,巨劍忽然變得虛幻起來,和長刀交錯而過,絲毫無損。
朱海潮心中萬念俱灰,巨劍來到他的頭頂,卻忽然停住。
劍氣激盪,割斷了朱海潮的一縷髮絲,從他眼前緩緩飄落。
下一刻,巨劍忽然散開,重新化作七柄青竹長劍,倒飛而回。
另外一柄青竹長劍也飛了回去,被青袍人收入袖中,消失不見。
朱海潮愣在原地,面色慘白,金黃龍瞳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就在這時,一道傳音在他耳邊響起,讓朱海潮徹底呆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望向青袍人的眼神中,充滿了震驚。
傳音所用的語言他聽不懂,但卻能明白其中含義。
眼前的青袍人並非化龍境修士,他的身份還要更加玄奇,竟然是從界外而來的人族修士!
朱海潮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收起長刀,讓藍長老和唐長老收起神通,並厲聲吩咐下方蒼鷺部戰士退去,並把青袍人請入殿中。
朱海潮和青袍人的交手時間極短,短短十幾息內,巨劍便已來到朱海潮的頭頂。
眾人親眼看著族長完敗在青袍人族中,那一腔血勇,不知不覺間已經退去,脊背發涼,默默散開。
就是龍息境的龍人也能看出,青袍人的實力遠在族長之上,輕描淡寫便將他擊敗,就是想要屠滅整個蒼鷺部,也並非難事。
但他卻在最後關頭收手,沒有取族長的性命,已經是手下留情。
這讓眾人的敵意消散了許多,又想起剛才族長的詢問,終於確定了青袍人的身份。
此人定是傳說中的化龍境修士,難怪族長和藍長老會敗得如此乾脆。
而青袍人落下遁光,和族長及兩名長老走入殿中,讓眾人都鬆了口氣,心中很是慶幸。
他們竟然敢喝罵一位化龍境修士,幸好這位前輩沒有計較,否則整座符陽城都要被夷為平地。
……
韓師弟聽著朱海潮略顯生澀的詢問,微微頷首:“不錯,在下就是人族修士。”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三位身材高大的龍人,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不愧是真龍開闢的空間秘境,竟然衍化出了一個龍人種族。
他看到符陽城中的龍人時,發現他們和人族相貌極為相似,只是身材更加高大,體表覆蓋鱗片,眼瞳泛金,便生出聯手之意。
妖族提前數日進入了玄離界,已經佔據了先機。
只有和此界土著合作,更快探明此界情形,才能阻止妖族破陣。
但韓師弟並未直接和龍人交流,他曾跟隨宗門征伐數個小千世界,經驗豐富,深知恩威並施之道。
他先出手打傷了藍長老、朱海潮,又留下朱海潮一命,方才神識傳音。
換成門中其他修士,也許會先殺幾個龍人,再種下神魂禁制,迫使他們聽命。
這也是靈界修士對待異族最常見的做法,簡單直接,立竿見影。
畢竟在許多靈界修士看來,人族乃是萬物之靈,根本不把其他異族放在眼中。
就是面對其他介面的人族,靈界修士也是傲氣十足。
但同樣也有一些靈界修士,認為異族和人族並無甚麼不同,只要能收為己用,不妨給其一些好處。
韓師弟便是後者,他十分清楚,異族雖然實力不及靈界人族,但實則並無甚麼差別。
這些異族亦有七情六慾,不乏智謀悍勇,想要得其助力,便不能粗暴對待,否則必遭反噬。
當然,若異族不識時務,韓師弟也不會手下留情。
經過一番交手之後,朱海朝果然將他請入殿中,很是恭敬。
韓師弟取出一部人族語言的辭典,也從朱海潮手中索要了一些典籍。
不過片刻,他便掌握了龍人的語言,也知道了朱海潮三人的身份。
讓韓師弟驚喜的是,龍人一族竟然是從人族衍化而來。
如此一來,雙方聯手之事就更加容易了。
朱海潮面露喜色:“朱某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還能見到人族道友,說來我等同出一源,說是同族,也不為過。”
韓師弟道:“在下適才出手重了一些,傷到了兩位道友,還請兩位道友見諒。”
朱海潮當然不敢在韓師弟面前託大,笑道:“道友言重了,這只是一場誤會。”
“正所謂不打不相識,今日我等見識了道友的神通,方知過去一直是坐井觀天。”
藍長老也是連稱不敢,兩人都很清楚,這位神秘莫測的人族道友已經手下留情,否則他們早已喪命。
朱海潮問道:“敢問道友高姓大名,所為何來?”
“若有朱某能夠效勞之處,道友儘管開口,朱某絕不推辭。”
韓師弟緩緩道:“在下韓玄,靈界太玄門真傳弟子,此番奉師命進入玄離界,乃是為了尋找真龍洞府而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