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伸手便要去拉他,“這琵琶洞妖氣森森,那蠍子精不是善類,待俺老孫打殺了她,帶你離開這裡!”
唐三藏卻輕輕掙開了他的手,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悟空,我不能走。”
“為何?”
孫悟空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師父,你莫非是被那妖精下了甚麼符咒?俺老孫這就幫你解開!”
“並非如此。”
唐三藏嘆了口氣,抬手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平坦依舊,卻隱隱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悟空,我懷了身孕,腹中是魔胎,它日夜吸食我的修為,如今我已修為盡失,連半點佛法也施展不出了。”
“魔胎?”
孫悟空瞪大了眼睛,火眼金睛看向唐三藏的小腹,果然見到一團漆黑的霧氣縈繞在那裡,霧氣中隱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貪婪地吸食著唐三藏體內殘存的氣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蠍子精為何要讓你懷上身孕?”
“我也不知。”
唐三藏眼神迷茫,“那日我在驛館後院誦經,忽感一陣眩暈,再醒來時便已在此處。
那蠍子精說,她愛慕我的佛性,想要與我結為夫妻,誕下麟兒。
可我堅守戒律,不肯從她,她便施展妖法,讓我懷了這魔胎。
這魔胎甚是詭異,短短几日,便吸盡了我畢生修為,若不是我心中尚有一絲禪念支撐,恐怕早已墮入魔道。”
孫悟空聞言,怒不可遏,金箍棒“嗡”
的一聲,散發出凜冽的金光:“這妖女!俺老孫這就去打殺了她,再將這魔胎一併除了!”
“不可!”
唐三藏連忙拉住他,“悟空,你殺不得她,至少現在殺不得。”
“師父,你這是為何?”
孫悟空不解,“這妖女如此害你,你還要護著她?”
“並非護她。”
唐三藏緩緩說道,“我修為盡失,心神也因魔胎的影響而動盪不安。
女兒國本就是情劫之地,我如今無半分神力鎮壓心神,若是返回女兒國,怕是極易動情沉淪,屆時不僅取經大業功虧一簣,我自身也會萬劫不復。”
他頓了頓,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這琵琶洞內,那蠍子精正在四處尋找墮胎藥,她的墮胎藥非凡品,定能暫時壓制胎氣,不讓這魔胎繼續壯大。
我留在洞中,正好可以虛與委蛇,借她的墮胎藥穩住局勢。
若是僥倖能將這魔胎打掉,我再設法脫身,繼續西行;若是無法墮胎……”
說到這裡,唐三藏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這魔胎乃是量劫之子,若是死在西遊途中的妖精手中,或許便能避開那無量量劫。
屆時,我便借蠍子精之手轉世重生,從頭再來。”
孫悟空聽得心驚肉跳:“師父,你怎能如此冒險?那蠍子精心狠手辣,若是她察覺了你的心思,定會對你不利!”
“我自有分寸。”
唐三藏看著他,語氣鄭重,“悟空,我需要你暗中守護。
一來,莫要讓那蠍子精察覺我的真實意圖;二來,這蠍子精擄我至此,恐怕不止是為了結為夫妻那麼簡單,她或許是想吸我的元陽,增強自身修為。
你需暗中阻止她,莫要讓她得逞。”
孫悟空看著唐三藏蒼白卻堅定的臉龐,心中百感交集。
師父向來心思縝密,既然做出了決定,便不會輕易更改。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師父放心,俺老孫定當暗中守護,絕不讓那妖女傷你分毫!”
唐三藏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欣慰,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轉頭看向窗外,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甚麼。
孫悟空見狀,便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再次化作蜜蜂,落在帳鉤上,收斂了氣息,靜靜守護著他。
時光荏苒,三個月的時間悄然流逝。
這三個月裡,蠍子精果然四處派人尋找墮胎藥,無論是深山老林的奇花異草,還是海底龍宮的珍稀寶物,她都費盡心思尋來,熬製成藥,給唐三藏服下。
那些藥確實有著非凡的功效,魔胎的生長速度果然慢了下來,胎氣也被壓制得穩穩當當,唐三藏的氣色也漸漸好了一些,只是修為依舊毫無恢復的跡象,眼神中的複雜情緒卻越發濃重了。
蠍子精每日都會來看望唐三藏,時而對他溫言細語,時而又嬌嗔打鬧,試圖讓他回心轉意。
唐三藏始終虛與委蛇,對她不冷不熱,既不答應她的要求,也不明確拒絕,只是偶爾會與她談論些佛經道義,言語間帶著幾分禪意,卻又隱隱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情素,讓蠍子精越發痴迷,只當他是礙於和尚的身份,不肯輕易鬆口。
這一日,蠍子精再次來到唐三藏的廂房,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難掩一絲興奮。
她坐在唐三藏對面,手中捧著一盞茶,柔聲說道:“御弟哥哥,這三個月來,我尋遍了四海八荒,卻始終未能找到能徹底打掉這孩子的藥物。
或許,這便是天意,註定我們要有這個孩子。
不如,我們便留下他,日後你我夫妻二人,帶著孩子,在這琵琶洞中逍遙快活,豈不是美事一樁?”
唐三藏抬起頭,看向蠍子精。
這三個月來,他仔細觀察,發現這蠍子精雖為妖類,卻並非全然冷血無情,她對自己確實有著幾分真心,只是被情慾和妖性所困,難以自拔。
他心中微動,眼神漸漸變得溫柔起來,原本淡漠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深情,像是冰山消融,春回大地。
“洞主此言差矣。”
唐三藏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磁性,與往日的清冷截然不同,“我並非不願與洞主相伴,只是覺得,真正的愛情,並非在於是否擁有子嗣,更不在於這一世的相守。”
蠍子精愣了一下,好奇地問道:“哦?那御弟哥哥覺得,真正的愛情該是怎樣的?”
唐三藏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語氣真摯:“真正的愛情,貴在心意相通,貴在輪迴重逢。
這一世,我身是和尚,肩負取經大業,又懷了這魔胎,即便與洞主相守,也終究是有缺憾的。 我心中所求,是一份完美的愛情,是沒有世俗羈絆,沒有因果糾纏,純粹的你我二人,心意相印,不離不棄。”
他頓了頓,眼神中帶著一絲悵惘,又帶著一絲憧憬:“洞主乃是千年修行的妖精,壽元綿長,而我不過是凡胎肉體,即便取經成功,修成正果,也終究與洞主有著天壤之別。
與其這一世勉強相守,留下無盡遺憾,不如讓我此刻便魂歸黃泉,轉世重生。
待我來世,不再是和尚,不再有取經的使命,乾乾淨淨地來找你,那時,我們再結為夫妻,相守一生,生生世世,輪迴相伴,豈不是比這一世的缺憾之愛要好上百倍千倍?”
這番話,唐三藏說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點點淚光,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宛如一位追尋完美愛情的情聖,讓人不由得為之動容。
蠍子精聽得怔怔出神,眼中滿是迷茫,隨即又被濃濃的感動所取代。
她活了千年,見過無數男子,有貪圖她美色的,有懼怕她妖力的,卻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從未有人將愛情看得如此純粹,如此刻骨銘心。
“御弟哥哥……”
蠍子精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眼中泛起了水汽,“你當真願意為了我,捨棄這一世的性命,轉世再來尋我?”
“自然是真的。”
唐三藏重重地點頭,眼神堅定,“我對洞主的心意,天地可鑑。
若能與洞主成就一段完美的愛情,即便魂飛魄散,我也心甘情願,更何況只是轉世重生?”
他看著蠍子精,語氣越發懇切:“洞主,我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可我實在無法忍受這份有缺憾的愛情。
如今魔胎纏身,我修為盡失,與其苟延殘喘,不如就此了斷,早日轉世,與你再續前緣。
求洞主成全!”
說完,他緩緩站起身,對著蠍子精深深一揖,神色決絕。
蠍子精看著他深情而堅定的臉龐,心中早已被感動填滿,哪裡還能分辨出真假。
她只覺得,眼前這個和尚,是真正懂她、愛她的人,為了這份完美的愛情,他甘願捨棄一切,這樣的情意,讓她怎能不心動?怎能不成全?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站起身,手中凝聚起一股妖力,語氣帶著幾分悲壯:“好!御弟哥哥,我便成全你!待你來世轉世,我定當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尋到你,與你相守一生,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說著,她便要一掌朝著唐三藏拍去。
“不可!”
就在這時,一道金光驟然從帳鉤上射出,孫悟空現出身形,金箍棒橫在胸前,擋在了唐三藏面前,怒視著蠍子精,“妖女,休要傷我師父!”
唐三藏見狀,臉色驟變,厲聲喝道:“悟空,退下!”
“師父,你瘋了不成?”
孫悟空急道,“這妖女一掌下去,你便會魂飛魄散,哪裡還能轉世重生?她是在騙你!”
“我沒有騙御弟哥哥!”
蠍子精怒視著孫悟空,眼中滿是敵意,“你這潑猴,休要壞我與御弟哥哥的好事!”
“悟空,我心意已決,你休要多言!”
唐三藏眼神一冷,抬手便要念動緊箍咒。
孫悟空心中一驚,連忙說道:“師父,你怎能為了這妖女,對俺老孫念緊箍咒?她是妖精,她的話怎能相信?”
“我不是為了她,是為了我自己,為了那份完美的愛情!”
唐三藏語氣堅決,沒有絲毫猶豫,口中已然念動了咒語,“啊——!”
緊箍咒一經念動,孫悟空頭上的金箍便迅速收緊,劇烈的疼痛如同萬千鋼針穿刺大腦,讓他忍不住慘叫出聲,金箍棒“哐當”
一聲掉落在地,他抱著頭,蹲在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團,痛苦地翻滾著。
“悟空!”
唐三藏看著他痛苦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又被決絕取代,他繼續念著緊箍咒,對著蠍子精說道:“洞主,動手吧,莫要再猶豫!”
蠍子精看著蹲在地上痛苦不堪的孫悟空,又看了看神色決絕的唐三藏,心中不再有絲毫猶豫。
她深吸一口氣,凝聚起全身的妖力,一掌朝著唐三藏的胸口拍去,掌風凌厲,帶著濃濃的妖氣,卻又夾雜著幾分不捨與悲壯。
“御弟哥哥,來世再見!”
“噗——”
一掌正中胸口,唐三藏噴出一口鮮血,鮮血染紅了素色的僧袍,如同雪中綻放的紅梅。
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眼神中帶著一絲解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緩緩閉上了眼睛,氣息漸漸斷絕。
孫悟空躺在地上,看著師父倒下的身影,緊箍咒的疼痛彷彿瞬間消失,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悲痛與憤怒。
他猛地抬起頭,怒視著蠍子精,眼中殺意凜然:“妖女,俺老孫與你不共戴天!”
蠍子精看著倒在地上的唐三藏,眼中滿是悲痛與不捨,她蹲下身,輕輕撫摸著他冰冷的臉龐,淚水滑落:“御弟哥哥,來世,我定當尋你……”
幽冥地府的霧氣,是與人間截然不同的涼。
那涼不似冬雪砭骨,也不似山風穿袖,倒像是浸了千年寒潭的棉絮,輕飄飄裹上來,順著魂魄的每一處縫隙往裡滲,連思緒都似要慢上半拍。
唐三藏的魂魄飄在黃泉路上,腳下是漫無邊際的昏黃,遠處隱約有奈何橋的輪廓,橋邊似有黑影晃動,卻看不真切。
他本以為身死之後,便能擺脫那日夜糾纏的魔胎,那從女兒國誤食子母河泉水後便在腹中生根的孽障,日日啃噬他的佛法修為,夜夜攪得他心神不寧。
可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那團溫熱的、帶著暴戾氣息的存在,竟依舊蜷縮在他魂魄的深處,如同附骨之疽,連陰陽相隔都無法斬斷。
這認知讓他渾身一寒,魂魄都似要顫抖起來。
他修行多年,早已勘破生死,可這魔胎如影隨形,連死都無法解脫,這等絕望,是他從未經歷過的。
他低頭,虛幻的手掌撫上魂魄對應的腹部位置,那裡沒有實體的觸感,卻能清晰感應到那魔胎的脈動,強勁而霸道,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邪惡力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