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漸低,帶著近乎痴迷的溫柔:“可眼下,我卻等不及了。”
滅世狂天雙掌猛然合攏,兩枚毀滅之箭在掌心成形,箭身比先前那枚幻影大了十倍,箭尖處隱隱有渾沌色澤流轉,似能撕裂聖人法體。
他屈指一彈,腳下大地裂開一道土黃色遁光,遁光如龍,眨眼沒入虛空。
“三界夾縫,金兜山,金兜洞……去吧。”
西牛賀洲,金兜洞。
洞中血腥氣沖天,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小妖屍體,皆是被竹葉空間刃切割而成,斷口平滑如鏡。
洞中央兩根烏金柱上,豬八戒與沙悟淨被黑索綁縛,口中塞著破布,眼神卻倔強依舊。
豬八戒含糊不清地罵著:“……死牛鼻子,敢動你家豬爺爺,等俺老豬脫困,定要用耙子把你金兜洞刨個對穿!”
沙悟淨閉目不語,胸前僧衣被妖血染透,月牙鏟早已不知去向。
忽然,洞口無聲裂開一道土黃色遁光,兩枚毀滅之箭懸在半空,箭未至,毀滅意念已壓得整座金兜洞開始龜裂,山石化灰,虛空塌陷。
豬八戒瞳孔驟縮:“這是……”
話未說完,兩箭已至。
就在箭尖距離二人眉心不足三寸的剎那,一片普普通通的青竹葉憑空浮現,竹葉輕顫,似被微風拂動。
竹葉之上,一縷極淡的空間法則流轉,如水波無形,卻瞬間將兩枚毀滅之箭包裹。
“啪。”
輕響一聲,毀滅之箭寸寸崩解,連一絲渣滓都未留下。
竹葉隨即化作兩道碧光,捲住八戒與沙僧,空間一陣扭曲,兩人已消失在金兜洞中,只留下空蕩蕩的烏金柱與一地妖屍。
祖龍淵。
滅世狂天猛地睜眼,青牛肉身轟然炸開大片血肉,他抬頭望向毀滅天輪,輪上裂痕驟然多出一道,隱有盤古開天斧影一閃而逝。
“是……盤古殘念?”
他聲音發顫,第一次露出驚懼,“不,不可能,姜妄明明已經……”
同一瞬,隱界,悟道茶樹下。
姜妄睜開了眼。
他盤坐的蒲團早已化作飛灰,身上道袍千瘡百孔,卻掩不住那雙漆黑如淵的眸子。
他抬手,掌心浮現一本漆黑古書,書皮上無字,卻有無盡血色紋路如活物蠕動——詛咒之書。
“滅世狂天。”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不大,卻穿透混沌,直達三界夾縫。
祖龍淵內,滅世狂天忽然慘叫一聲,殘餘的青牛肉身轟然炸裂,他元神化作一道黑光,瘋狂遁向淵底一道早已準備好的異界通道。
那是他在無數紀元前便偷偷開闢的逃生之路,可通向混沌之外的未知的域外。
然而就在他即將沒入通道的剎那,一道無形詛咒之力憑空降臨,死死纏繞在他元神之上。
那詛咒沒有形狀,卻帶著姜妄的聲音,一遍遍重複著他的真名:
“滅世狂天,滅世狂天,滅世狂天……”
“啊——”
他嘶聲慘叫,毀滅法則開始反噬自身,元神之上出現一道道裂紋,裂紋裡流出的不是魂力,而是純粹的“不存在”。
他瘋狂撲打,試圖撕碎詛咒,卻越撕越緊,最終整道元神轟然炸裂,化作漫天黑灰,隨風消散於淵底。
毀滅天輪發出哀鳴,轟然墜落,砸在祖龍淵底,裂成兩半。
淵中七道身影呆立原地,半晌,孔宣才低聲道:“魔神大人……隕了。”
金翅大鵬聲音嘶啞:“那詛咒……是姜妄。”
白澤獨角殘片掉落,喃喃道:“他沒死……他一直活著。”
九靈元聖九顆獅子頭同時仰天長嘯,聲音悲涼:“我們……該去哪裡?”
孔宣深吸一口氣,五色光刷重新亮起,卻黯淡了許多:“黑暗之淵。
那是魔神大人留下的最後退路,我們去那裡,等待下一次量劫。”
七道身影化作流光,遁入淵底更深處的黑暗裂縫,眨眼無蹤。
只留下祖龍淵內,一片死寂。
隱界,悟道茶樹下。
姜妄緩緩闔上詛咒之書,指尖沾了一點黑灰,那是滅世狂天的最後殘渣。
他抬手拂去,聲音輕得像嘆息:“一個。”
茶樹沙沙作響,彷彿在回應。
他站起身,衣袍無風自動,目光穿透隱界屏障,望向鴻蒙深處那座永不開啟的紫霄宮。
宮門緊閉,門上三清雕像栩栩如生,可雕像眼窩深處,卻有兩點幽綠光芒在閃爍。
“那位奪舍天道與鴻鈞的外來者……”
姜妄聲音冷得像冰,“也該輪到你了。”
他抬手一招,三道清氣自虛空生出,化作元始天尊、通天教主、道德天尊三道分身,三清分身向姜妄微微躬身,隨即化作三道長虹,穿出隱界,直奔紫霄宮而去。
姜妄重新坐下,指尖輕敲詛咒之書,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需要你的真名……外來者。”
隱界風起,悟道茶樹萬葉齊鳴,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終章,提前奏響輓歌。
首陽山,三皇殿。
殿外雲海翻騰,殿內卻靜得彷彿連呼吸都凝固成冰。
九根盤龍銅柱自地至頂,柱身纏繞的龍鱗在幽暗燭火下泛著冷光,彷彿隨時會活過來擇人而噬。
高臺之上,那張曾經屬於三皇的王座,如今被一尊偉岸到幾乎填滿整個視野的身影占據。
盤古。
他披一襲灰白長袍,不飾紋路,卻壓得整座大殿的空氣都在微微戰慄。
眉眼間帶著開天闢地之初的漠然,又摻雜了幾分倦怠,彷彿這洪荒億萬年,不過是他午後的一場長夢。
殿下,左列三皇五帝,右列十二祖巫,通天教主負手立於巫族之後,青萍劍劍鞘輕叩地面,發出細微卻刺耳的錚鳴。
妖師鯤鵬縮在角落,黑袍下的眼睛像兩盞幽燈,死死盯著王座上的男人。
最中央,一名童子跪伏在地,正是昔日道祖座前昊天。
他道冠早已被摘下,滿頭黑髮散亂貼在臉上,唇角殘血,十指摳進青石板縫裡,指節泛白。
盤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心頭一顫。
“昊天,你為主天庭童子,卻在封神一戰中暗通鴻鈞,洩露天庭兵陣,致使天界崩塌,億萬生靈塗炭。”
童子猛地抬頭,聲音嘶啞:“我……我只是奉道祖之命……”
“道祖?”
盤古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重量,旋即淡笑一聲,“如今還有道祖嗎?”
他抬手,食指遙遙一點。
轟!
一股無法言喻的威壓自虛空中降臨,昊天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只覺全身法力如潮水般被抽離,經脈寸寸崩裂,金丹碎成齏粉,元神被無形之鎖死死釘在泥丸宮內,生不如死。
“廢其修為,押入死牢。”
盤古語氣平靜,彷彿只是捏死了一隻螞蟻。 兩名巫族大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昊天,像拖一條死狗般拖出會殿。
殿門合攏時,昊天最後回頭,眼神裡滿是絕望與怨毒,卻終究連一句求饒都不敢再說。
大殿重歸寂靜。
盤古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三清之中那道蒼老身影上。
太清聖人,老子。
白髮白鬚,鶴氅塵拂,騎在青牛背上的老者,此刻正低眉垂目,彷彿對周遭一切渾然不覺。
“李耳。”
盤古第一次直呼其名。
老子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裡閃過一絲極深極深的疲憊,聲音卻依舊平緩:“貧道在。”
“你自廢聖位,避居首陽山,本該與世無爭。”
盤古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莫名的情緒,“可你曾以‘太上開天經’為餌,哄騙伏羲、神農、軒轅、顓頊、嚳五人服下你煉製的毒丹,欲斷其帝氣,絕人族氣運,此事,你認不認?”
殿內瞬間寂靜到極點。
伏羲五人齊齊抬頭,目光復雜。
神農指尖微顫,似要說甚麼,卻終究只是嘆息一聲。
顓頊性子最烈,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卻被伏羲暗中按住。
老子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貧道……認。”
兩個字,輕得像風,卻重得讓整座大殿都彷彿下沉了一寸。
盤古點了點頭,似笑非笑:“好認罪。”
他抬手,一道灰濛濛的光華落在老子身上,瞬息間,老子周身道韻盡散,聖人氣息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變回一個乾枯蒼老的凡人。
可下一瞬,那道灰光又悄無聲息地收回。
老子依舊騎在青牛上,道袍無風自動,氣息竟分毫不損。
殿內眾人瞳孔驟縮。
顓頊終於忍不住,踏前一步,聲音發顫:“父神!昊天不過一童子,洩露軍機,尚且廢修為押死牢;李耳算計人族氣運,害五位人帝險些身死道消,如何反倒無事?!”
盤古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他是我元神所化三清之首,你說呢?”
短短一句,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顓頊張了張嘴,終究說不出話來,只覺胸口憋悶得幾乎要炸開。
他身後,伏羲輕輕拍了拍他肩膀,搖頭嘆息。
神農低聲道:“罷了……罷了……”
燧人氏緊握石杖,指節泛白,卻終究沒有開口。
盤古收回目光,彷彿甚麼都沒發生,繼續道:“天人大戰,人界大勝,諸位皆有功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鯤鵬、掃過通天、掃過十二祖巫,語氣聽不出喜怒:“天界殘餘陸地,我已著手接引,融入人界,擴充四大部洲版圖。”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神色各異。
盤古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砸進每個人心裡。
“自今日起,東勝神洲,歸天界歸降諸部;南瞻部洲,歸巫族;北俱蘆洲,歸妖族;西牛賀洲……歸人族。”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三皇五帝耳邊炸響。
伏羲猛地抬頭,聲音第一次失了分寸:“父神!四大部洲本為人族祖地,我等捨命守護,九成九將士血染長空,如今……如今卻只留最貧瘠的西牛賀洲?!”
神農聲音發抖:“東勝神洲靈氣最盛,南瞻部洲沃野千里,北俱蘆洲雖苦寒,卻礦脈無數……西牛賀洲荒漠居多,靈脈稀薄,如何養得活億萬人族?!”
顓頊更是直接,怒極反笑:“父神這是要將人族趕盡殺絕嗎?!”
盤古聞言,緩緩起身。
那一瞬,整座三皇殿彷彿都被一股無法言喻的威壓碾碎。
九根盤龍銅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殿頂琉璃瓦片簌簌墜落,砸在地上碎成齏粉。
他一步踏出,王座崩裂。
“洪荒是我開天闢地所造。”
聲音不大,卻帶著開天闢地之初的漠然與霸道。
“我想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
轟!
恐怖威壓瞬間籠罩整座大殿,三皇五帝齊齊悶哼,伏羲首當其衝,嘴角溢位一縷鮮血,卻連退一步的資格都沒有。
“三十年內,人族盡數遷往西牛賀洲。”
“逾期不遷,殺無赦。”
一句話,落在大殿裡,像一柄刀,斬斷了人族所有僥倖。
伏羲閉上眼,睫毛輕顫,指尖死死扣住袖口,指節泛白。
神農仰頭長嘆,眼角有淚光閃爍,卻終究沒有落下。
燧人氏石杖“咔嚓”
一聲斷裂,他低頭看著斷杖,良久,沙啞道:“……遵命。”
……
散朝。
巫妖兩族各自退去,通天教主青衣飄飄,劍鞘輕叩地面,發出清越聲響,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冷笑。
大殿只剩盤古與十二祖巫。
后土上前一步,輕聲道:“父神,人族畢竟是你一手扶植,如今卻……為何?”
盤古沉默片刻,揮手佈下結界,隔絕天機,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十三人能聽見。
“人族……血脈融合了萬族。”
他抬眼,目光深邃得彷彿能看到洪荒之外的混沌。
“龍、鳳、麒麟……甚至三族當年從域外帶來的血脈,都在人族體內。”
后土瞳孔驟縮。
帝江倒吸一口涼氣:“這……若他們覺醒……”
“遲早反叛。”
盤古聲音冷得像冰,“我若不打壓,早晚養虎為患。”
祝融忍不住道:“可他們畢竟為你流了那麼多血……”
“那又如何?”
盤古淡漠道,“棋子而已。”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壓得更低。
“還有……鴻鈞身後,有域外勢力。”
殿內瞬間死寂。
盤古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人族血脈,或許日後……有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