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一個筋斗雲不見了蹤影。
圈裡頓時只剩唐僧、八戒、沙僧三人,外加一匹凍得發抖的白龍馬。
風,愈發狂了。
不知從何時起,原本只是大雪紛飛,忽然颳起了刺骨的陰風。
那風不往臉上打,卻專往衣領裡、袖口裡鑽,帶著冰渣子似的寒意,眨眼間就把人凍得骨頭縫裡都冒涼氣。
唐僧縮在圈裡,雙手合十,嘴唇凍得發紫:“阿彌陀佛……這、這風好生古怪……怎的比方才還冷十倍……”
八戒哈著凍僵的手,往圈外瞄了一眼:“師父,要不……咱們先到屋裡避避風?呆會師父(注:這裡指悟空)回來,見咱們凍僵了,可要心疼的。”
沙僧也凍得直打哆嗦:“是啊師父,呆會大哥化完齋回來,咱們再出來也不遲……”
唐僧猶豫了片刻,終究抵不過寒冷,顫聲道:“也……也好……只是莫要出圈太遠……”
八戒大喜,第一個躥了出去,九齒釘耙往地上一杵:“走著!屋裡肯定有火!”
唐僧、沙僧也緊隨其後,連白龍馬都小跑著跟上。
風雪中,三間草屋近在眼前。
八戒一腳踹開門,熱氣撲面而來,屋裡竟生著旺旺的炭火,火上還架著一口鍋,鍋裡米湯咕嘟咕嘟翻著白沫,香氣四溢。
“哈哈哈!果真有人家!”
八戒歡天喜地撲到火堆旁,搓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咦?人呢?”
屋裡靜悄悄的,除了炭火噼啪作響,再無半點人聲。
沙僧四下打量,忽然指著牆角:“師兄你看……”
牆角堆著三具白骨森森的人骸,骨頭上還掛著破破爛爛的僧袍,顯是之前被騙來的取經僧人。
八戒卻視若無睹,眼睛直勾勾盯著火堆旁晾衣繩上掛著的東西——三件嶄新的棉背心,厚實柔軟,針腳細密,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
“哎呀媽呀,這家主人真是好心!”
八戒一把抓過兩件,先給自己套上一件,又扔給沙僧一件,“快穿快穿!暖和!”
沙僧猶豫了一下,也凍得受不了,趕緊披上。
就在棉背心貼到面板的一瞬間。
“嗤啦!”
詭異的聲音響起,兩件棉背心驟然化作兩張血色大網,網眼收縮,瞬間將八戒和沙僧死死纏住,勒得二人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哎呀我的媽!”
八戒驚得魂飛魄散,九齒釘耙噹啷落地,“這是甚麼鬼東西!”
屋裡火光一閃,草屋、炭火、米鍋……所有溫暖景象統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陰森森的石壁、磷火、森森白骨!
三人已被挪移到了一個巨大的洞府中央,頭頂懸著一根粗大的鐵鏈,鏈子末端,吊著一隻銅鈴,鈴口正對著唐僧。
唐僧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八戒……你、你們……”
八戒拼命掙扎,網卻越勒越緊,勒得他眼珠子都凸出來了:“師父救我……俺、俺又中計了……”
洞府深處,一陣低沉的冷笑緩緩響起。
“唐僧,肉眼凡胎,也敢西行取經?”
黑暗中,一雙猩紅的眼睛緩緩亮起,帶著無盡的戲謔與殘忍。
“本座等你們……已等了很久。”
風雪仍在呼嘯,孫悟空卻還在十萬八千里之外,找那根本不存在的人家化齋。
而那片早已被踩碎、被遺忘的竹葉,正悄悄貼在八戒鞋底,隨著他的掙扎,一點一點滲出幽綠的光芒。
光越來越亮。
亮得刺眼。
亮得……讓人心底發寒。
金兜山,聯綿的峰巒在暮色裡沉成暗青色,山腹深處,金兜洞口冷風呼嘯,卷著溼土與血腥的味道。
洞內火把昏黃,映得石壁上水珠滾落,像一顆顆將墜未墜的淚。
唐三藏的雙腕被烏金繩反綁在身後,繩索勒得他指尖發青。
那繩本是妖索,能封人法力,他本就肉體凡胎,此刻更覺骨頭都要被勒斷。
他被兩個青面小妖推搡著,一步一踉蹌,踉蹌進了洞殿正中。
殿上端坐一個錦衣魔王,頭戴紫金冠,冠沿垂下細碎的珠串,隨著他微微側首,叮叮噹噹撞得清脆。
那魔王生得眉目俊美,只是眼底一抹幽藍,像極深極冷的湖底,映得人心裡發寒。
“聖僧,別來無恙啊。”
魔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黏膩的笑意,尾音拖得極長,像毒蛇吐信。
唐三藏勉強站定,抬眼看他,聲音雖虛弱,仍帶幾分清越:“貧僧不過一介行腳僧,路過寶山,絕無冒犯之意。
敢問大王擒我師徒,所為何來?”
魔王輕笑一聲,指尖捻起一縷自己衣襟上的流蘇,慢條斯理地繞著圈:“何來?自然是為你這身唐僧肉。”
他頓了頓,目光在唐三藏臉上逡巡,像在欣賞一件即將入口的珍饈,“吃一口,延壽三百;吃一碗,長生不老……本王等這一日,等得可有些久了。”
殿角,八戒與沙僧被鐵鏈鎖了琵琶骨,吊在兩根石柱上,動彈不得。
八戒肥大的身軀被勒得幾乎變形,額頭青筋暴起,偏偏還咧著嘴,衝魔王喊道:“你這牛鼻子,有種先放了我老豬!俺師父的肉是能隨便吃的嗎?小心噎死你!”
沙僧低聲喝他:“二師兄莫亂說!”
魔王卻似聽了極有趣的笑話,抬手攏了攏袖口,笑意更深:“噎死?本王倒要試試。”
他一擺手,殿外立刻湧進十幾個小妖,抬來一口碩大的銅鍋,鍋下早已生好松木柴火,火焰舔得鍋底吱吱作響,水卻遲遲未開,彷彿故意要讓那幾人先嚐恐懼。
唐三藏臉色蒼白,唇角卻仍強自鎮定,合掌道:“大王,貧僧此生吃齋唸佛,肉身雖凡,卻也沾了十年清淨。
強食有罪之人,尚且折壽,何況出家人?”
魔王眯起眼,忽地起身,緩步走下玉階,一步一步,踩得地面嗡嗡輕震。
他走到唐三藏面前,俯身,幾乎鼻尖貼著鼻尖,聲音低得像情人的呢喃:“本王若說……我就是喜歡吃清淨的呢?”
唐三藏被他眼底那抹幽藍逼得後退半步,卻被小妖猛地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八戒忽然暴吼一聲:“你這潑牛!可知道俺老豬的大師兄是誰?!”
魔王挑眉,興味盎然:“哦?說來聽聽。”
八戒把嗓子提到最高,聲震洞頂:“俺大師兄乃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他若知道你敢動俺師父一根毫毛,定叫你這金兜洞寸草不生!”
“孫悟空……”
魔王低低重複了一遍,瞳孔驟然一縮。
那三個字像一柄無形的錘,狠狠砸在他心口。
五百年了,天庭至今提起那猴王仍要咬牙切齒,何況他一個山野妖王?殿內一時寂靜,只聽得銅鍋下的松柴噼啪爆裂。 半晌,魔王才緩緩直起身,唇角笑意未褪,眼底卻浮出一層陰鷙:“齊天大聖……好大的名頭。”
他轉身,負手踱回高座,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來人,先把這三人押去後洞,好生看管。
待本王想好了……怎麼招待那隻潑猴,再開鍋不遲。”
小妖們轟然應諾,拖的拖,推的推,將師徒三人往洞深處去了。
八戒被鐵鏈勒得嗷嗷直叫,沙僧低頭不語,唐三藏卻在經過魔王座前時,忽地輕聲道了一句:“大王,冤孉路上多回首。”
魔王指尖一頓,沒回頭,只淡淡道:“聖僧多慮了。
本王從不回頭。”
與此同時,首陽山,青松參天,雲海翻湧。
山巔一座古樸石殿,殿前無牆,只八根赤金巨柱撐天。
殿中,一張青石長案,姜妄端坐主位,對面影影綽綽坐著八道身影,或帝冠,或蓑衣,或龍袍,或羽衣,正是人族三皇五帝的投影。
案上攤著一幅巨大的三界山河圖,圖上紅藍兩色光點交錯,正是天庭與域外魔神即將交戰的節點。
伏羲指尖在圖上輕輕一劃,一道裂痕從東海直劈崑崙:“下一次天人大戰,最遲七十年,最早……三十年內。
若西遊繼續按原定節奏走,唐僧取經成功,佛門氣運暴漲,天庭底蘊再厚,也未必壓得住如來。”
神農氏嘆息:“可若西遊中道崩殂,佛門氣運斷絕,凡間又要大亂,生靈塗炭。”
軒轅黃帝看向姜妄,聲音低沉:“姜道友,你執掌系統,已是三界外最超然之人。
此局,你怎麼看?”
姜妄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尚未開口,腦海裡卻忽然響起那道熟悉又冰冷的機械音:
【叮——緊急任務釋出】【為確保西遊量劫繼續推進,宿主需在以下兩項方案中二選一:】【方案一:以宿主許可權強行升級青牛精金剛鐲,使其可困孫悟空三十年。
完成獎勵:五行法則100%領悟度。
】【方案二:令唐三藏服下化靈丹,化凡胎為靈體,封入金剛鐲為器靈三十年。
完成獎勵:先天靈寶升級卡×3。
】【任務時限:一個時辰。
】【放棄任務懲罰:修為降至人仙,系統封禁一百年。
】
姜妄指尖一緊,茶盞邊緣咔地裂開一道細紋。
三十年……以往拖延西遊的任務,最長不過三年,這次直接翻了十倍有餘。
系統這是鐵了心要把西遊的進度卡死在“金兜洞”
這一劫。
他抬眼,看向對面八位人族古皇,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諸位,恕我失陪片刻。”
伏羲微微頷首:“道友請便。”
姜妄起身,身形一晃,已出了石殿,立於雲海之上。
風捲他的黑髮與衣襬,像一幅流動的墨畫。
他垂眸,目光穿過重重山河,落在金兜山那座不起眼的洞府。
“……逼我保三界,保西遊。”
他低低一笑,聲音冷得像冰,“也罷。”
他抬手,掌心浮現一枚晶瑩剔透的丹藥,丹上靈光流轉,隱有梵音。
化靈丹,一品便可讓凡人羽化登仙,九品可讓大羅金仙化去肉身,重入輪迴。
姜妄這枚,是第十三品,專為封印而生。
他屈指一彈,化靈丹化作一道幾不可見的流光,穿雲破霧,徑投金兜洞而去。
金兜洞後洞,陰冷潮溼。
唐三藏被單獨鎖在一間石室,鐵鏈穿過他雙肩琵琶骨,血順著鎖鏈滴落,在地面匯成小小的暗紅水窪。
他盤膝而坐,嘴唇已無血色,卻仍在低聲誦經。
經文輕緩,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照亮他腳邊那一小片黑暗。
忽地,一縷極細極細的靈光從石壁縫隙鑽入,無聲無息,貼著地面遊走,像一條透明的小蛇,鑽進了他微微開合的唇縫。
唐三藏誦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他睜大眼,瞳孔裡映出一抹璀璨到近乎刺目的白光。
那光從他喉嚨一路燒到丹田,再炸開,炸成無數細碎的星子,星子又化作潮水,沖刷他的四肢百骸。
劇痛只持續了一瞬,下一刻,他整個人都輕了,像被抽走了骨血,只剩一副空空蕩蕩的殼。
可那殼還在,那殼還在盤膝坐著,還在低頭誦經,唇角甚至帶著一絲安詳的笑。
真正的唐三藏,卻已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靈體,茫然地漂浮在半空。
他低頭看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掌,又抬頭,看見自己的“肉身”
仍在誦經,不由得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施主……”
他聽見一個極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風,像嘆息,“貧僧別無選擇。”
靈體唐三藏猛地轉身,卻只看見一道極淡的影子,影子抬手,輕輕按在他眉心。
剎那間,天地倒轉,金兜洞、鐵鏈、銅鍋、火把……所有一切都碎成了光屑。
他被一股溫柔卻不可抗拒的力量捲走,穿過無數層黑暗,最後落入一個狹小而幽深的所在。
那是一隻金光燦燦的鐲子,鐲壁內側,刻著密密麻麻的古篆。
鐲內空間不大,卻自成天地,有山有水,有云有霧。
唐三藏的靈體一落地,便覺四肢沉重,像被無形的鎖鏈釘在虛空中,再也動彈不得。
“三十年……”
他聽見那個聲音在極遙遠的地方嘆息,“三十年後,你會回來。
原模原樣,連記憶都不會少。”
聲音消散了,金剛鐲微微一震,重新恢復寂靜。
洞外,姜妄收回手指,負手而立。
夜風捲起他衣角,像黑色的火焰。
幾乎同一時刻,遠在洞殿高座的青牛精忽然睜眼,瞳孔深處一抹幽藍一閃而逝。(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