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四蹄亂蹬,喉嚨裡發出忿怒的哼唧聲,可那布袋堅韌異常,任憑它如何掙扎,也無法掙脫。
老道士扛起布袋,得意地笑道:“這豬肥得流油,裝妖怪再合適不過!走,回高老莊!”
小道士跟在後面,臉上帶著幾分不安,卻也不敢多言。
高老莊內,燈火通明。
高員外的莊園裡張燈結綵,僕人們忙碌地穿梭於宴廳與廚房之間,空氣中瀰漫著酒肉的香氣。
高員外是個富態的中年人,臉膛紅潤,穿著錦袍,坐在正廳的主位上,眉頭卻微微皺著。
他前些日子聽聞莊外有豬妖作亂,擄走了自家女兒高翠蘭,急得茶飯不思,懸賞重金請人降妖。
如今兩名道士上門,聲稱已將豬妖打回原形,他卻心存疑慮。
這豬妖來得蹊蹺,降得也太容易了些,怎能不叫人懷疑?老道士將布袋放在廳中,拍了拍手,朗聲道:“員外莫急,這豬便是那作亂的妖怪!貧道費盡心思,才將其打回原形,封在這布袋裡。”
高員外眯著眼,上下打量那布袋,袋子裡傳來低低的哼唧聲,似是有些動靜。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高翠蘭——其實是孫悟空變化而成。
孫悟空此時化作高翠蘭的模樣,穿著翠綠的羅裙,眉眼間卻帶著幾分不耐。
他早先便察覺這豬妖有些古怪,似妖非妖,似神非神,但具體來歷卻摸不透。
如今見這布袋裡的豬,他跳下椅子,走近幾步,火眼金睛一掃,眉頭卻皺得更深。
這豬確實有些靈氣,可身上毫無妖氣,更別提甚麼法力波動。
孫悟空心中疑惑,暗道:“這豬看著蠢笨,怎會是那擄人的妖怪?可若不是妖怪,這兩道士又是怎麼回事?”
他轉頭看向老道士,語氣帶著幾分揶揄:“道長,你這豬妖抓得也太容易了吧?俺老孫瞧著,這豬怕是連只雞都打不過。”
老道士被他一激,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卻強自鎮定道:“大仙有所不知,這妖怪狡猾,貧道用了獨門秘術,才將其封住原形!”
孫悟空冷笑一聲,懶得再與他爭辯,轉頭對高員外道:“員外,這豬看著倒像真的妖怪,你且安心吧。”
高員外聽了這話,心下稍安,忙命人擺宴款待兩位道士。
宴席上,觥籌交錯,酒香四溢。
老道士推說有事,草草吃了幾口,便拉著小道士告辭。
高員外也不挽留,命人取出十幾個沉甸甸的銀疙瘩,塞進老道士手中。
老道士笑得合不攏嘴,謝了又謝,帶著布袋匆匆離去。
出了莊門,他低聲對小道士道:“這地方不宜久留,速走!”
說罷,他從懷裡掏出一隻巴掌大的木船,迎風一晃,化作三丈長的小船,載著師徒二人與天蓬,化作一道流光,朝北方疾飛而去。
與此同時,孫悟空卻並未留在高老莊。
他心下總覺得此事有些不對,索性騰雲而起,直奔天庭兜率宮。
他此行是為了向太上老君求幾枚神力丹,好讓白龍馬腳程更快些,免得唐僧一路抱怨路途辛苦。
兜率宮內,仙氣繚繞,丹爐旁青煙嫋嫋。
太上老君正盤坐在蒲團上,手持芭蕉扇,慢悠悠地扇著爐火。
孫悟空闖進來,也不客套,徑直嚷道:“老君,俺老孫又來討幾枚丹藥!”
老君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道:“你這猴子,丹藥不是糖豆,哪能回回都給你?”
正說著,殿外金光一閃,觀音菩薩與木吒聯袂而至。
觀音面帶憂色,木吒則一臉焦急。
兩人此行也是為了天蓬而來。
木吒先前回稟觀音,說天蓬誤食丹藥,化作豬形,觀音便命他速回雲棧洞看守,自己則來兜率宮求太上老君賜一枚九轉金丹,以助天蓬恢復修為。
可兩人趕到雲棧洞時,洞內空空如也,唯有一片狼藉,連天蓬的影子都不見。
木吒急得滿頭大汗,觀音卻沉吟不語,掐指一算,隱約察覺天蓬似有劫難,卻算不出具體方位。
兩人只得在洞外等候,直至天色泛白,仍無天蓬蹤跡。
恰在此時,孫悟空從兜率宮返回,手裡攥著幾枚神力丹,嘴裡哼著小曲。
見觀音與木吒守在洞口,他一愣,隨口道:“菩薩,你怎在這兒?那豬妖不是被兩個道士抓走了嗎?說是準備燻臘肉呢!”
觀音聞言,臉色大變。
天蓬乃是西遊量劫的應劫之人,若真被宰殺,量劫無法圓滿,後果不堪設想。
她忙問:“悟空,那兩道士去了何處?”
孫悟空撓了撓頭,回憶道:“他們坐了個飛天小船,往北去了,具體去哪兒,俺老孫也沒細問。”
觀音心下焦急,忙道:“速帶我去追!若天蓬有失,西遊大事危矣!”
孫悟空見觀音如此鄭重,也不敢怠慢,騰雲而起,帶著觀音與木吒朝北追去。
此時,三千里外的仙霞山中,一座破舊的道觀裡,殺機正悄然逼近。
天蓬被扔在一塊冰冷的石臺上,四蹄被繩索捆得死死的,布袋已被解開,它瞪著渾圓的眼睛,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嘶吼。
小道士站在一旁,手裡握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屠刀,刀鋒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老道士則在一旁燒著熱水,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蒸汽。
小道士看著天蓬,臉上帶著幾分猶豫:“師父,這豬……真是妖怪嗎?怎麼瞧著怪可憐的。”
老道士瞪了他一眼,低喝道:“少廢話!這豬肥得流油,殺了燉湯正好!那高員外的銀子到手了,咱師徒倆也能過幾天好日子!”
天蓬聽著這話,心頭一陣絕望。
它奮力掙扎,繩索卻越勒越緊,勒得它皮肉生疼。
它想喊,想罵,可喉嚨裡只能發出無力的哼唧聲。
刀鋒漸漸逼近,寒光映在它的瞳孔裡,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天邊一道金光劃破夜空,孫悟空的聲音遠遠傳來:“兀那道士,休傷俺老孫的兄弟!”
刀鋒懸在半空,小道士嚇得手一抖,屠刀叮噹落地。
老道士臉色煞白,驚惶失措地望向天邊。
天蓬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心頭卻仍舊沉重——這荒誕的劫難,究竟何時才能了結? 仙霞山的清晨,霧氣如輕紗般籠罩著山間古道,溼潤的空氣中夾雜著松脂與泥土的清香。
山腰處一座破舊的道觀掩映在蒼松翠柏間,青瓦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晨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道觀前的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道觀內,一方粗糙的木案板上,綁著一頭肥碩的黑豬,四蹄被麻繩死死捆住,豬身在案板上掙扎,發出淒厲的嚎叫,震得觀內的香爐微微顫動。
那黑豬正是天蓬元帥,此刻卻滿眼絕望,豬嘴一張一合,含糊不清地咒罵著:“姜妄,你這賊子!害我至此,定要你魂飛魄散!”
聲音雖沙啞,卻帶著一股不甘的怨氣,在空蕩的道觀內迴響。
老道士站在案板旁,手持一把寒光閃閃的殺豬刀,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眯著眼打量著天蓬,嘴裡唸叨著:“這豬肥得緊,血放出來定能熬一鍋好湯,肉也能醃上幾壇。”
他提起刀,緩緩靠近天蓬,刀尖在豬頸處比劃了一下,彷彿在尋找最佳下刀的位置。
天蓬的叫聲愈發尖銳,眼中滿是驚恐,粗大的身軀在繩索的束縛下劇烈扭動,案板吱吱作響,幾欲散架。
他雖化作豬形,靈智卻未全失,明白自己命懸一線,心中除了對姜妄的恨意,還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就在刀尖即將觸及天蓬脖頸的剎那,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盔甲碰撞的清脆聲響。
老道士一愣,停下手中動作,抬頭望向道觀外。
山道上,一隊身披金甲的唐軍正疾馳而來,為首的是一名金甲將軍,面容剛毅,腰間佩劍,胯下駿馬嘶鳴,揚起一陣塵土。
將軍身後跟著幾名士兵,個個神色肅然,甲冑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馬蹄聲漸近,將軍勒馬停在道觀前,翻身下馬,目光如炬地掃向院內,恰好看見案板上的天蓬。
“這豬叫得如此淒厲,莫非有靈?”
將軍聲音洪亮,帶著幾分好奇,邁步走進道觀。
老道士連忙放下刀,堆起笑臉迎上前:“將軍來得正好!這豬肥壯異常,肉質定然鮮美,只需四兩銀子便可帶走!”
他搓著手,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天蓬聞言,豬眼瞪得溜圓,恨不得撲上去咬那老道一口,卻只能在案板上徒勞掙扎。
金甲將軍皺眉,走近案板,俯身細看天蓬。
天蓬的眼神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既有求生的渴望,又有身為天蓬元帥的傲氣。
他低吼一聲,試圖表達甚麼,卻只發出幾聲含糊的豬哼。
將軍沉吟片刻,忽然笑道:“這豬倒有些意思,瞧這體格,拉車運糧正合適。
罷了,我出五兩銀子,買下它!”
說罷,他從腰間掏出一錠銀子,丟給老道士。
老道士接過銀子,笑得合不攏嘴,連忙點頭:“好!好!將軍真是大手筆!”
他迅速解開天蓬身上的繩索,牽著它交給士兵。
天蓬被鬆綁後,四蹄落地,仍有些虛弱,豬頭低垂,眼中卻閃過一絲慶幸。
它被士兵牽著,踉蹌地跟在將軍身後。
將軍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天蓬,朗聲道:“隨我走吧,運幾趟糧,保你性命無憂!”
言畢,他一揮手,駕起一朵祥雲,帶著天蓬和士兵騰空而起,朝遠方的唐軍大營飛去。
天蓬被雲霧託著,耳邊風聲呼嘯,心中百感交集,既慶幸逃過一劫,又對自己的豬身羞憤難當,更對姜妄的詭計恨得咬牙切齒。
與此同時,仙霞山下,觀音菩薩與孫悟空、木吒正沿著山道匆匆趕來。
觀音白衣飄然,面容慈和卻帶著一絲憂色,手中淨瓶微微泛光。
孫悟空手搭涼棚,火眼金睛四下掃視,嘴裡嘀咕著:“這天蓬也忒不爭氣,怎的又被凡人捉去?若真被宰了,俺老孫可沒臉去見師父!”
木吒跟在身後,手中寶劍輕鳴,神色凝重。
山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三人很快來到道觀前,卻發現院內空蕩蕩的,只有老道士正坐在門檻上數著銀子,哼著小曲。
觀音眉頭微皺,柔聲道:“道長,貧僧聽聞此地捉了一頭黑豬,可還在?”
老道士抬頭,見來者氣度不凡,心中一凜,忙起身作揖:“仙長來得晚了!那豬剛被唐軍買走,說是要拉車運糧,已駕雲去了!”
他指著山下,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
孫悟空一聽,火氣蹭地竄上來,跳到老道士面前,手中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喝道:“好你個老道!那豬是我兄弟,你敢賣它?快說,賣去哪兒了!”
老道被悟空的威勢嚇得腿軟,哆哆嗦嗦道:“是徵西軍的金甲將軍買的,往西去了,貧道也不知具體去向啊!”
觀音抬手止住悟空,目光遠眺,淨瓶中泛起一圈漣漪,隱約映出天蓬的蹤跡。
她輕聲道:“無需驚慌,天蓬尚在人間,未被宰殺。”
她指尖輕點,虛空浮現一幅畫面:天蓬正被幾名唐軍士兵驅趕,拖著一輛滿載糧草的大車,豬身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哼哼唧唧地艱難前行。
悟空看得目眥欲裂,罵道:“這幫凡人好大膽,敢如此欺我兄弟!”
觀音卻搖搖頭,袖袍一揮,帶著悟空與木吒化作一道金光,朝天蓬所在的方向追去。
不多時,三人來到徵西軍大營外。
營地旌旗招展,軍士來往巡邏,糧車川流不息。
天蓬被拴在一輛木車前,豬頭低垂,身上鞭痕累累,眼中滿是屈辱。
觀音見狀,嘆息一聲,抬手灑出一片金光,化作柔和的梵音,籠罩住天蓬。
唐軍士兵只覺眼前一花,天蓬已憑空消失,木車前的繩索空蕩蕩地垂在地上。
士兵們驚呼四起,卻無人察覺觀音三人的身影。
觀音將天蓬帶至一處僻靜山谷,取出淨瓶,傾出一顆金光熠熠的九轉金丹,遞到天蓬嘴邊。
天蓬豬眼一亮,迫不及待地吞下金丹。
剎那間,它全身泛起金光,豬身迅速拉長變形,化作一個身形魁梧的男子,雖面容仍帶幾分豬相,眉眼間卻依稀可見天蓬元帥當年的英氣。
他的修為瞬息攀升至金仙初期,氣息雄渾,衣袍獵獵作響。
天蓬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喜不自勝,拱手道:“多謝菩薩救命之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