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汽車唯恐大張旗鼓而出現問題，幾經躊躇的舉行了降格的釋出會，騙局還是僅過兩天便一戳就爛。
名義上的技術合作方闢了謠，實際接觸的地方要中止合作，潛在的融資機構一鬨而散，本就緊繃的資金鍊立即雪上加霜。
龐青年焦頭爛額的向南陽、如臯解釋情況，試圖挽回局面，但升騰的輿情與越來越專業的分析沒法讓人穿上皇帝的新裝，雪崩完全不可能被止住。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資金運作還沒展開，調查不會面臨更嚴重的後果。
龐青年本人接到了省裡的電話，雖然語氣不客氣，但目前只是核查公司技術的可行性以及是否存在騙補嫌疑——重點就是這個核查與嫌疑。
他是想騙來著，但還沒騙到那一步，也就僅僅面臨身敗名裂的下場。
龐青年一身冷汗的自我咀嚼這種「僅僅」，茫然又絕望，青年汽車之所以要搞這一場水氫汽車的故事就是為了繼續支撐下去，現在沒法把故事說通，公司的下場不言而喻，甚至會更快坍塌。
9月28日，已經返回公司金華總部的龐青年遭遇債主逼債。
他求爺爺告奶奶的希望延長期限，但始終被圍堵著不放，最後還是撒潑式的反過來威脅債主要直接破產才勉強把人逼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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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中午，癱坐在辦公室的龐青年怒從心頭起，想著那個笑了自己一句的大空頭，下樓驅車直奔臨港。
然而————
人到碳矽，門口的保安成為無情的門檻。
龐青年好說歹說，覺得自己怎麼也算是知名人物，怎麼也算是車圈同行，雖然沒有預約，也不至於連一面都見不上。
他在大門口硬生生被攔了一個小時，最後乾脆往地上一坐，衝著保安嚷嚷道：「我今天就坐這裡等著見俞總，我就看他有多大的架子，有種就把我關起來！」
很快，龐青年灰頭土臉的進了所裡，面對問詢，無語凝噎。
這碳矽的人倒也不用那麼較真吧————
所裡的人稍微瞭解情況後很不解：「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龐青年義憤填膺的表達訴求：「我就要過山峰給我出個報告，我公司就是死也死個明明白白！」
所裡的人嘖嘖稱奇，還是把情況和碳矽那邊說了一聲。
俞興是聽了秘書章陽煦的轉述，也覺得新奇和好笑，這倒是第一個主動要求過山峰給出具報告的。
章陽煦說完情況之後詢問老闆：「俞總，所裡不打算繼續關他，但他又說出來之後還要來碳矽這邊，要不，我去把他打發走？還是說，等他再過來騷擾就進去關幾天？」
連續的騷擾就能有正當理由了。
俞興想了想，笑道：「明天中午吃飯前抽空見見這位，也是我們浙省裡的前輩了，他要是有過激的動作也不遲。」
章陽煦點點頭，覺得都不用保鏢出面，自己就能扭住龐青年。
次日上午，已經得知俞總願意見自己的龐青年還沒等到會面時間，一條來自香江的新聞倒是先映入眼簾。
港交所公佈了最新認可的可賣空證券名單，其中有10只港股被加入名單，創業板的碳矽集團也位列其中，名單將於下個月3號生效。
10月1號和2號是週末休市，港交所國慶假期是正常開市，所以，3號就是10月的第一個交易日。
龐青年儘管擔憂自己的青年汽車，瞧見這條新聞也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而香江那邊已經對此展開討論，畢竟，先前就有知名空頭公開看衰了碳矽股價。
常年做空別人的公司，現在自己名下的公司到底會不會被大規模做空，這是一個即將揭曉的問題。
不過，就在即將迎來10月之際，就在碳矽集團可以被做空的決策生效之際，綠光資本率先談到了如今在美股上市的百曉生公司，認為它的股價同樣處於被高估的狀態。
這次不是由綠光資本的創始人大衛露面，而是它的CF0約翰·布蘭德勒在臉書上表達了看法。
龐青年刷著手機，看到綠光資本最新的動態，心裡冒出來一個惡狠狠的念頭，上啊，綠光資本快上啊！！
還有，這些大空頭怎麼都是一個調調，要做空百曉生就該給它出具一個正式的做空報告啊！！！
時間臨近中午12點，等待許久的龐青年終於被秘書章陽煦領著上了六樓的電梯。
龐青年一言不發，即將走出電梯的時候忽然說道：「你們就是在七樓研究的青年汽車吧？」
碳矽集團的七層是過山峰的辦公地，這不僅不是個秘密，還已經在業內業外盛傳。
章陽煦驚愕的看了眼龐青年，忍不住諷刺道：「龐總，你一直喜歡這麼高看自己嗎？
你那個還沒到上7層的地步。」
龐青年不僅沒有慚愧，反而嗤笑道：「也就是俞總沒給我時間，不然，我青年汽車也是能上市的！」
章陽煦真是不知道該不該欽佩這些騙子的精神狀態，自信倒是真自信了。
龐青年走在章陽煦旁邊，視線不斷打量著碳矽內部的情況，頗有些昂首挺胸的架勢。
碳矽總裁辦的門開啟。
龐青年踏進辦公室，剛想對翻看檔案的俞總打聲招呼，忽然碰見對方轉過來的視線，沒來由的心裡一虛。
他頓了頓，強自鎮定地說道：「俞總，見你這位大空頭一面真是不容易！」
俞興看著面前的青年汽車老闆，腦海裡閃過對方的資料，點頭道：「我確實沒什麼興趣見你。」
龐青年這時候冒出來一絲得意：「但你不還是見我了嗎？」
他見俞總似乎要抬手，生怕大空頭立即把自己趕走，趕忙說道：「俞總，咱們都是造車的，你不捧場就算了，又何必要這樣？」
俞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沒有說話，瞧著章陽煦就站在距離龐青年的不遠處虎視眈眈，覺得這個場面還有些好笑。
「不過，俞總，青年汽車的這一步，我今天坐在碳矽的一樓忽然倒也想通了，這個事不怨你。」龐青年突然話鋒一轉，面露苦色，「我在下面看著碳矽的員工來來往往，想起我十多年前也是和公司的同事一起打拼，那時候環境不好，現在的環境好了，青年汽車反而是走到了這一步。」
「我這一步行差踏錯，錯的太狠，我昨天夜裡還翻來覆去的想著水氫汽車的故事說不下去，這個事都怪你，但今天————」
龐青年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想明白了，就算沒有你，水氫汽車的事也早晚會被戳破，歸根結底還是我自己有僥倖心理。」
俞興靜靜地看著面前反思的青年汽車老闆。
龐青年的語氣變得惆悵：「俞總，我說要讓過山峰給我的青年汽車出一份正式的調研報告，這話也真是我心裡的真實想法，就想著也算是一個真正的句號，可惜的是，青年汽車沒能上市。」
「嘿，我剛才還和章秘書嘴硬，說俞總如果給我時間，我能把青年汽車帶上市，哎，其實，公司早就是個苦苦支撐的局面。」
「青年汽車從無到有，雖然不能和碳矽比，也算有過一點輝煌，我想想那些跟著公司一起的員工，心裡真不是滋味，今天來見你，我有個懇求，我們手裡還有些有價值的專利可以賣，公司還有地皮可以賣。」
龐青年說到這裡，期盼的看著俞總，又說道：「俞總，青年汽車被我做錯了，但它絕對不是沒有價值的，我們還有商務車，還有生產資質，碳矽可以收購我們，只要一個很便宜的價格。」
俞興終於聽到了青年汽車老闆的真實目的，但仍然沒有說話。
龐青年說出自己最後一舞的目標，姿態更顯低下，繼續強調公司剩餘的價值，描述各地可以談的合作專案，包括從省裡拿到的支援。
只是，他或真誠，或落寞，或後悔，神態不斷變化，辦公桌後的大空頭卻只是靜靜地看著。
龐青年說著說著，感受到面前的眼神，忽然自己中斷了遊說，問了句：「你不會買的，是嗎？」
俞興抿了一口茶，點了點頭。
龐青年不甘心的說道：「俞總，你那麼有錢，你碳矽有錢，你對沖基金有錢，只要你伸伸手，不，都不要伸手，只要你從指縫裡漏一點，你就能救青年汽車，不是救我，是救我那些公司的員工啊！他們背後都是家庭！青年汽車不能倒啊！」
俞興似笑非笑：「你和債主也是這麼說？」
龐青年心裡一室。
俞興看了眼時間：「去吧，就這樣吧，只有那麼一點新奇。」
龐青年心裡立即冒出來一股被當成玩具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氣：「俞總，都是省裡的公司，你這樣真是欺人太————」
俞興打斷道：「你再繼續說，你的債權人會在下午就起訴清算。」
龐青年心裡一縮，相信大空頭有這樣的驅使能力。
他仍然心裡不甘，喉頭動了動，想著對方既然不願出錢收購，那自己也就不用演什麼低姿態，完全可以諷刺這個大空頭兩句。
就拿碳矽集團和百曉生遭遇做空來諷刺！
只是，龐青年遊移不定的眼神碰上對面大空頭的似笑非笑，一瞬間鼓起來的嘲諷又在下一瞬間徹底萎靡，他原地愣了幾秒，終究沒敢再說話，轉身也算乾脆的離開碳矽總裁辦。
龐青年想明白了，好漢不吃眼前虧，風水輪流轉，自己收拾不了這個大空頭，自然有其他的空頭來狙擊他的公司。
俞興搖了搖頭，看到章陽煦的目光看過來，若有所思地說道：「那些債權人其實應該申請破產清算，這種爛攤子剩下的一丁點東西都可能被龐總轉移走。」
章陽煦聽著俞總仍舊客氣的稱呼為「龐總」，但話裡意思完全不留餘地，心裡倒是一突，剛才是怎麼說的來著————呃，騙他的是吧，不繼續說也讓人去起訴。
他理解了俞總的好意擔憂，覺得龐總也算求仁得仁，雖然拿不到過山峰的正式報告，但俞總這種趕盡殺絕也不是平常騙子能得到的待遇。
章陽煦轉著念頭，領命而去。
他其實也覺得新鮮，這是少有能跑到俞總面前掙紮的騙子，像過山峰之前曝光時跟著眾人來到辦公室的擎天軟體，那位被老闆一指指爆就掩面退去，這個龐總還能過來演一演，心理素質確實不錯。
所以，心理素質不錯就應該得到更適合他的更大壓力。
離開碳矽的龐青年沒有絲毫愧疚和後悔，他就是覺得遺憾，覺得可能是有些地方沒發揮好，看起來完全沒有觸動到俞總。
他在返程的路上琢磨這事，認為可能應該換個路數，或許直接拿做空的事情嘲諷那位，沒準還能起到奇效。
事已至此，只能回去再想辦法了，反正差也不能差到哪去。
龐青年在車上閉目養神，既不會為昨天進局子而侷促，也不會因今天表演失敗而難過，他過去幾年不乏被指控詐騙，更是說過不知多少個謊話，一謊不成就再來一謊。
從申城回金華需要三個多小時的車程。
龐青年昨天沒睡好，路程過半的時候便在後座迷迷糊糊，但冷不丁聽到手機鈴聲便渾身一震。
他呼了一口氣，接通電話還沒說話就聽見一個壞訊息。
「龐總，龐總，不好了，債權人去申請搞破產清算了！」
龐青年大吃一驚，失聲道：「怎麼會？！」
怎麼會，明明昨天已經賴過去了！明明又找人去畫餅搞分化了！
他聽著電話裡的聲音，眼前恍惚間像是浮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幾乎立即就認定是大空頭的所作所為！
龐青年猛然間想讓司機調頭回臨港，要當面質問對方為什麼說謊，自己已經接受警告，當時就差直接從碳矽總裁辦滾出去了！
但是，他的委屈和怒火轉眼間又被冷冰冰的澆滅，自己能說謊，大空頭憑什麼不能？
大空頭沒把自己想得好，自己倒是把大空頭想得好了————
龐青年掛掉電話，心裡一片木然，片刻後又滋生悔意，找刺激是真找到了刺激，局面徹底崩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