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將才
寧波,正月十五清晨,府衙後堂中氣氛卻是極為凝重
錢肅範看著對面姍姍來遲的鄭聯,強自壓住心中怒意,開口說道
“出兵之前,張巡撫已與諸軍約定,城破後三日即刻退兵,如今已過三日,鄭將軍為何還不撤離”
“錢大人稍安勿躁,撤兵自然是要撤,只是大人也知城中情況,如今軍中兵卒皆散於城外,倉促之間實在難以將兵卒召回”
“錢大人放心,鄭將軍已令各處兵卒聚兵回城,待得各軍回城,我等便立刻撤軍”
鄭聯此時卻是態度極好,入得房中便立時告罪解釋,更是給錢肅範親自倒茶,只是錢肅範看著眼前滿臉笑容的鄭聯,心中卻是怒意愈盛
錢肅範強行壓住心中怒火,冷聲說道
“鄭將軍此言何來,前日在下便已奉張巡撫之令通告城中各軍,令各軍準備聚兵撤離,此時如何能說是倉促”
錢肅範說到此處,也是不欲再與鄭聯浪費時間,直接開口說道
“鄭彩將軍何在,本官要與鄭彩將軍親自商議此事”
“當真是不巧,城外昨日發現一群韃子殘兵聚集作亂,將軍只得訊息,剛剛已經領兵出城平亂去了,我等一時間亦是聯絡不上”
錢肅範聽得鄭聯所言,心中怒意卻是再也壓抑不住,直接拍案而起,怒聲說道
“莫要再東拉西扯了,鄭聯,本官現在問你一句,你們今日到底撤不撤兵”
鄭聯心中不為所動,但臉上卻是苦笑一聲,開口說道
“錢大人息怒,撤軍乃是大事,只有鄭彩將軍能夠決定,末將不過營中一介副將,如何敢擅自做主”
錢肅範看著身前神色為難的鄭彩,此時卻是怒極反笑
他已經明白過來了,前幾日的允諾也好,現在的解釋也罷,都不過是敷衍與藉口,從一開始鄭彩這些人就沒想過按時撤兵
鄭聯乃是鄭彩親弟,這兩人本是一體,現在這鄭聯卻在這和他說甚麼他不能做主
錢肅範想到此處,也是知道今日單憑自己,恐怕是絕對不可能見到鄭彩了,此時再在這裡待下去,也不過是浪費時間
錢肅範盯著身前的鄭聯,臉上神色冰冷
“好個鄭彩,好個鄭家軍,本官領教了,今日之事本官必會如實上報朝中,你等好自為之”
鄭聯聞言,臉上神色也終於是起了變化,鄭聯不在意錢肅範,甚至也不是太在意那張家玉,但他卻不能不在意粵省朝廷
鄭聯眉頭微皺正欲說話,但沒還等他開口,錢肅範便已直接拂袖而去
錢肅範出了府衙,便直接在兵卒的護衛下返回府中
如今城中兵卒橫行早已經失了秩序,若無兵卒護持,哪怕他身上穿著官袍,那些亂兵也同樣照搶不誤
錢肅範回府不久,高宇泰也匆匆返回走入府中
錢肅範坐在堂內,見得高宇泰臉上的陰沉之色,心中雖然已有所預料,但仍是沉聲說道
“那兩處是甚麼說法”
“黃斌卿直接拒而不見,說是城外有亂兵聚集,今晨已領兵出城平叛”
錢肅範聞言,心中又是再度火起,這些兵痞當真是跋扈至極,此時竟連敷衍他們的藉口都懶得再找一個
錢肅範神色陰沉,又是繼續開口
“張名振呢”
“張名振倒是見到了,只是他也直言相告,說是軍中兵卒困頓已久,軍中上下都希望能再留幾日,同樣不願撤兵”
張名振一部乃是此次行動中最為聽令的一部,但現在連張名振等人也不肯走,寧波城中三支兵馬,此時竟連一支聽令的都沒有
錢肅範想到此處,心中也是一陣煩躁,忍不住開口說道
“這些軍頭,當真是無法無天,此次歸朝本官定要向朝中參他們一本!”
錢肅範雖是揚言要向朝中彈劾,但這彈劾顯然無法影響眼下的局勢,錢肅範沉默片刻,便沉聲說道
“此事關乎朝中大計,決不能任由他們胡來,立刻令人至定海,將城中情況告知張巡撫”
張家玉此時仍在定海,張家玉雖然一手策劃了此次行動,但直到此時他都未曾到過寧波
張家玉不是不想回寧波,而是根本回不了
清廷定海總兵張傑極為悍勇,張傑發現明軍主力往攻寧波以後,當夜便親自領兵出城突襲,大破鄭遵謙一部
舟山島上張鄭兩部實力最弱,此次雖是幾乎傾巢而出也只有三千人,分兵以後張名振領兩千人跟隨進攻寧波,鄭遵謙則領著一千人圍攻定海
舟山三部此次雖是一同出征,但這三部人馬本就仇怨極大,若不是此次有粵省朝廷和魯監國一起壓著,不用別人挑撥,他們自己恐怕都會打起來
三方人馬對其他兩部全無好感,也全無信任,自然也是各自分寨下營
張傑窺得三部人馬強弱,當夜便領兵夜襲鄭遵謙營寨,鄭遵謙一部不過千餘人馬,毫無準備之下直接被殺得大潰
楊耿黃孝卿兩部見得鄭遵謙被襲,竟然皆是置之不理,直接閉寨自守,直到張煌言親自出面強逼,楊耿這才不情不願派出數百精銳,逼退了出城夜襲的清軍
定海城下三部兵馬混亂至此,張家玉哪裡敢將後路留給這些人自守
張家玉若是敢離開定海,這些人恐怕真能弄出一個大敗來,讓清軍斷了寧波主力的退路
錢肅範所派信使上午離去,到得下午之時便再次返回城中,而張家玉此次也終於隨著信使,一起趕回了寧波城中
府衙後堂,此時諸員齊聚,左側首位是張家玉,其後是錢肅範施顯等粵省朝臣,右側首位則是鄭彩,往後則是黃斌卿張名振等舟山軍將
原本出城平叛消失無蹤的兩軍主將,此時只不過隔了半日,竟又齊齊取得了聯絡,並且按時趕回了城中
張家玉雖是端坐堂中,但臉上卻是極為疲憊,督軍之事不是這麼好做的
哪怕他是南直隸巡撫,哪怕他有整個粵省朝廷做背書,但他手中沒有大軍,根本震懾不住舟山這些跋扈軍將
定海城的三部人馬,雖然因為張家玉粵省重臣的身份還算客氣,但也基本處在聽調不聽宣的狀態
張家玉單是為了協調好這三部人馬,便已費盡心力
舟山主力離去以後,定海城下的三部人馬立即狀況百出
這些人說是要攻破定海好保住後路,但在主力離去以後,三部人馬就開始縱兵劫掠定海附近的村鎮,根本不去管閉城自守的定海城
在三部人馬看來,攻城顯然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與其耗費人馬攻城,還不如趁機劫掠些錢糧來的實在
這些時日若不是張家玉強自約束住三部人馬,這些人恐怕早被城中清軍各個擊破了這也是當初錢肅範欲令張家玉返回寧波制止劫掠,他沒回來的原因
張家玉連定海城下這六千偏師都管不住,又怎麼可能管得住寧波城中,早已紅了眼的一眾舟山主力
張家玉掃了對面的舟山軍將一眼,壓住心頭疲憊,臉上一片平靜,輕聲說道
“三位將軍,出征以前本官是否與你等有過約定,破城三日後便需即刻撤兵”
“確有此事”
鄭彩見得張家玉看來,雖是不願也只得開口,鄭彩正欲解釋,但張家玉卻是直接揮手止住,又是開口說道
“大軍幾日破的寧波城”
“正月十二”
“今日是何日”
“……正月十五”
鄭彩已然知道張家玉想說甚麼,但沒等他再言,對面張家玉臉色就是一沉,直接冷聲喝道
“那你等為何還不退兵,當真以為朝廷可欺嗎!”
冰冷的喝聲響徹堂中,但對面的舟山諸將此時卻盡皆沉默不語
為甚麼不撤,這還用問嗎,自然是因為寧波實在太富了
舟山在崇禎時便已是南方大港,本就極為富庶,清軍南下以後,大江以南盡皆遭劫城池凋敝,但寧波卻並不在此列
寧波此時不但沒有凋敝,反而比在大明朝時還要更加繁華
自明廷在南方站穩根腳以後,天下就此一分為二,南北兩方的商貿明面上也就此斷絕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兩方如今互指對方為偽朝逆賊,恨不得將對方致於死地
因為朝廷這幾年日復一日的宣傳,以及清廷所佈的剃髮令,此時連民間百姓對清廷也極為敵視
在這種情況下,誰還敢和清廷做生意,今天有人敢公開和清廷做生意,明日官府就敢抄了他的家,而且傳出去以後天下間只會人人叫好,連求情的人都不會有
當然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明面上的生意不能做,但暗地裡的生意卻根本攔不住
寧波此時不僅是清廷南方前線的後勤樞紐,更是整個江南地區的走私後勤樞紐之一,江南小半的走私貿易,最終都要從寧波此處經停中轉,再走私到明廷境內
在這種畸形的繁榮之下,寧波非但沒有凋敝,反而愈發興盛,此時寧波的繁華已經直追蘇杭南京這等天下聞名的財賦重地
此次攻破寧波,除去各處官庫不算,鄭彩等人從寧波民間搜掠來的財物,若是換算成銀兩,恐怕已破百萬兩之巨
寧波蘊含的財富簡直像是無底洞一般,每當舟山兵將覺得已經搜盡寧波之財時,他們便發現,只要再努努力,竟又能榨出油來
在這種情況下,誰願走,誰又肯走
黃斌卿見得眾人沉默,此時卻是舔了舔嘴唇,忽然開口說道
“張撫臺,寧波乃是清虜前線重鎮,此時好不容易攻破此城,若是就此離去實是太過可惜”
“寧波已失,天台寧海等地清虜便已成腹背受敵之態”
“張撫臺何不請奏朝中,請朝中即刻派遣大兵北進,只要能攻破天台等地,朝廷大軍便可直驅杭州城下,而若能攻破杭州,那浙省便可重為我大明疆土”
“我等舟山軍將願全力協助朝廷,助朝廷擊滅清虜,收復浙省”
黃斌卿話音落下,場中卻是忽然一靜,所有人皆是神色驚愕,齊齊看向對面的黃斌卿
黃斌卿此時卻並未注意到眾人的神色,黃斌卿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單是一個寧波他們便已經搶了百萬兩,若是能攻破整個浙省,那他們又能搶到多少
此時單是想到其中蘊含的恐怖財富,黃斌卿心中便已震顫起來
而且這計劃是完全可行的,他這幾年雖在島上,但也不是甚麼都不知道
朝廷前幾年連連收復川蜀湖廣,朝中那幾支禁軍絕對是可用的
寧波驟然失陷,若是此時朝廷忽然派遣大軍圍城,寧海天台這些地方的清虜發現失去後路,說不得可能直接就降了
清廷大軍皆布在浙省前線,只要天台一線的這些兵卒一降,浙省之中必然大亂
清廷倉促之間連調兵都來不及,明廷極有可能一舉奪取浙省,到時候朝廷取地,他們取財,如此豈不是兩全其美
黃斌卿想到此處,心中只覺一陣豁然開朗
在舟山時他是被張家玉鄭彩等人強逼著出兵,破了寧波以後,他也只顧著一心搶掠,直到此時他才忽然意識到,寧波此地竟然如此重要!
黃斌卿想到此處,臉上也是不由浮現出傲然之色,粵省朝廷當真無人矣
寧波如此大城要地,朝廷在攻破寧波以後,想的竟然只是奪回宮中的一些財貨,卻全然未覺攻破寧波以後,朝廷已然有了全據浙省的可能
若他是那粵省朝廷,早在寧波克復之時,他便會盡遣大兵,進攻天台寧海等地,迫降這些地方的清軍
若能由他來操控戰局,說不得此時朝廷大軍都已然兵圍杭州了
朝廷邸報天天吹噓粵省那桂監國如何英明神武,又吹噓那甚麼焦璉李明忠如何忠勇善戰,是甚麼天下名將,如今看來這些人都不過是些鼠目寸光之輩罷了
世無英雄方使豎子成名,想他黃斌卿何等名將帥才,但這混賬朝廷竟然對他棄之不用,到了今日他竟還只得蝸居島上
這大明朝廷不用他黃斌卿這般的嫡系大才,卻專去用甚麼馬寶李定國之類匪寇流賊,也難怪被韃子打的幾近覆亡
黃斌卿臉上浮現傲然之色,只覺天下大勢已如掌中觀紋,再無迷惑
但黃斌卿卻全然未覺,此時場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臉上盡皆神色詭異
(本章完)